父亲突然咳嗽起来,武茂赶紧拿起纸巾给他擦嘴,可是,妈妈买的卫生纸实在太粗糙了。父亲一睁眼,看到了武茂,浑浊无神地眼睛里一下子闪出了惊喜的光,刚要开口说话,却呕了一声。
武茂立刻拿出塑料盆,垫在父亲下巴处,父亲猛地吐出了一口腥臭的黑血,武茂给父亲擦完嘴,再拿茶水给他漱口,等父亲平静下来了,才把血水端到了厕所,冲洗干净。
顾不上伤春悲秋,武茂立刻赶回病房,父亲一直看着门口,直到武茂进了房间,才挪开了眼睛。
“你啥时候回来的?”父亲示意武茂把两张病床间的帘子拉上后,才悄声问道。他怕打扰别人休息,父亲这一辈子都不想麻烦别人,有什么事宁可自己扛着。这一点,和武茂很像。
“刚回来没多久,我让我妈回去睡了,以后我在这里陪你。”武茂说道。
“可别影响你工作啊。”
“不会的,爸,你放心吧,我有一个月的休假都还没用呢,再说了,现在我在队里,只要跟支队长说一下就行了,下面的事,有干事们去做呢,耽误不了,就算多请一段时间假也没关系。”
武茂尽可能地安慰父亲,他直到父亲的性格,也知道在父亲这一辈人心中,“单位”是多么神圣的存在,宁可自己受苦受累,也不能影响单位的工作。
爸爸笑了笑,心情好了很多。
“那……小玲怎么样了?”爸爸继续问道。
武茂有点为难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显然,父亲是希望能见到儿媳妇的,可是,武茂知道,小玲不会来的。他支支吾吾地说:“小玲太忙了,等你好点了,她来看你,你专心养好身体。”
这话说的含糊,武茂爸爸虽然病重,但并没有糊涂,他懂了,也就不再追问了。
“你在这个折叠床上睡一会儿吧,刚下了火车,累!”爸爸朝着病床边的那个行军床努了努嘴,他已经没什么力气抬起手臂了。
武茂点点头,躺下了。他也确实很累了,不但身体累,心更加累。
第二天一早,父亲醒了,精神头更差了。他已经开始有点迷糊了,拉着武茂说:“我做梦了,梦见有人拿火烧我,火辣辣的,我打他,他就跑了,一会儿又过来了。”
武茂立刻明白了,癌细胞在体内扩散,整个腹腔里都是肿瘤,腐蚀着五脏六腑,难怪他会觉得火烧火燎的难受。
武茂立刻打电话给家里,让他们做冰块和冰西瓜。
上午医生一看到武茂,就把他叫到了一边,叮嘱他要盯着点,因为父亲也就是这些日子了,并且住院开销也很大,如果实在不行,医院可以开些药,回家养着。
武茂和父亲商量要不要回家,父亲断然拒绝了。
“不回去,就在这里!”父亲很固执。
武茂有点疑惑,为什么父亲不想回家呢。妈妈来了,一听这话就明白了。
“你爸不想回去,是怕把家里弄脏,也怕死在家里,对我不好,将来传出去,房子也卖不出价钱。”妈妈说道。
武茂心里一阵痛,父亲其实也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经到了终点,可即便这个时候,他还在计算着每一分的价值,唯恐自己会给这个家带来麻烦。
“那就在医院吧,不挪来挪去了,省得更伤身体。”武茂只好作罢。
中午回到家,姐姐已经回来了,做好了饭,武茂匆匆扒了几口,就带着冰盒和玻璃保鲜盒、花露水,急急忙忙地赶回医院。
7月的天气,太阳热辣辣的,走几步,浑身就是汗。武茂马上想到妈妈买的那些卫生纸实在太粗糙,他又绕到超市,买了一提好一点的面巾纸,还是带着绿茶香味的。
回到病房,屋子里一股血腥味和各种混杂的气味,父亲疲惫地躺着,双目无神,只是在看到武茂的时候,眼睛活泛了一下。
武茂想起父亲其实是最讲究个人卫生的,无论经济多困难,哪怕是一身破衣服,他都是干干净净,家里每天拖一次地,家具也每天擦一遍,雷打不动。可是现在,动不了了,只能无奈地蜷缩在这个污浊的病房里,默默忍受。
武茂先是把花露水洒在水盆里,拖把在水里洗一洗,然后把病房拖了一遍,顿时整个屋子浮动着一股淡淡的清香,似乎连空气都通透起来了。
爸爸的表情明显舒缓了许多。
武茂把床头那卷粗糙的卫生纸换了,放了一包柔软细腻的纸巾和一包湿巾,还散发着绿茶香味。爸爸看了一眼,嘴上没说什么,可是眼神却说明了一切。他很感动,没想到儿子能考虑得这么细致。
武茂把床摇起来,用牙签插了一块西瓜给父亲。父亲摇摇头,嘶哑的嗓子里挤出几句话:“不能吃,咽不下去。”
“爸,没事,你嚼一嚼,就当清清口,然后吐出来。你现在又不能刷牙,就用这个西瓜当牙膏,西瓜刚从冰箱拿出来的,凉丝丝的。”
爸爸点点头,咬了一口西瓜,嚼了嚼,武茂把垃圾篓拿过来,爸爸把西瓜吐了,又吃了一块。其实,武茂的爸爸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再吃过东西了,他没法下咽,只能靠往胃管里打蛋白粉和挂葡萄糖来维持生命。吃饭,对他来说是一件极其艰难的事,至于吃水果,那更是没可能了。
可是现在,终于尝到了西瓜的味道。上一次吃西瓜,还是去年夏天呢。也许,这是爸爸一生中,最后一次吃西瓜了吧。
吃完西瓜,武茂又把冰块拿来,让父亲含着,就当是漱口。剩下的冰块,再保温盒里放着,等下他睡醒了,如果肠胃烧得厉害,就可以再拿出来含着。
爸爸终于平静下来,安稳地靠在床上。
沈阳特意出差,去了武茂爸爸的家乡,买了些家乡的特产和纪念品,寄到了武茂家里。武茂拿出了吴雷做的相册,还有,一页页翻给爸爸看,爸爸终于露出了难得的笑意。再看到沈阳寄来的家乡之物,频频点头,眼眶里有点泪光。
从父母结婚时的黑白照开始,到一家四口的黑白染色全家福,每个人都是红嘴唇红脸蛋,父亲去深圳出差、在小平TZ画像下的照片,妈妈去武当山旅游,还有全家在西湖的合影,一页页,做得无比精致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