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会不知不觉地出来,隐隐约约觉得好像现在就是应该找一个又空阔又安静的地方。可到了那里干什么呢?天知道。
阿枫紧紧地靠着车门,头贴着窗,望着外面。我偷偷望过去,他紧闭的嘴唇呼出的气留在车窗上,形成一小圈薄雾,然后迅速地消失,之后又一圈,循环往复。那层薄雾有节奏地在车窗上停留又消失,伴着劣质夏利一路的颠簸,还有它一路无奈的喘息,象小时侯看的皮影戏一般把我定在我的位子上,让我愣愣地在一旁看着。
我突然感觉有些不对劲,眼神稍稍向旁挪了挪,从车窗的反射中我看到,阿枫的眼睛正在盯着同样从车窗中反射反射出的我。
阿枫突然转过头来,大眼睛瞪着我,把我吓了一跳。
他的嘴角稍稍向上翘着,问:“你看什么啊?”
“那个……”我的心里一阵狂喜,他居然开口了,还有一丝的笑意,不生气了?“那个……你说我看什么啊?”
他的大眼睛瞟了我一眼,又转过去看外面:“谁知道你们公子王孙看什么啊?”
这个学期好像我的心情还从来没有象我听到这话这么好过,这句玩笑话象是邓爷爷的一道改革开放的指令,把我从刚刚到现在一直堵着的心打得通通畅畅。
他已经不生气了,还能腾出闲心臭臭我。
“现在都是你们劳苦大众当家做主人,我们只能在劳苦大众面前装孙子。”
“歇歇吧,你在人面前作威作福做惯了,连看到小乞丐也要欺负欺负。”
“嘿,这不是遭受到人民的谴责、非难和处理了吗?”
“算了吧,谁敢非礼你啊?”阿枫说得一快,把“非难”和“处理”说在了一块,说成了“非礼”。
“等等,”我都能从他的眼神里感觉到我现在脸上的坏笑,“非礼?你小子除了谴责非难处理之外还嫌不够,怎么,要非礼我?”
阿枫抿着向上翘的嘴唇,一直靠着车门的身子直了起来,“就是要非礼你们这些社会寄生虫!怎么的啦?”
我也把身子向阿枫挪了挪,故意凑过去,说:“怎么?怎么?你来啊?有本事你就非礼我啊?”
阿枫忍住笑,说道:“你可不要小瞧人民的力量啊。”
“我可没说我小瞧人民啦,再说你代表什么人民啊?看到仙剑就离不开电脑,整个一小资!”
“你再贫我可真要非礼你啦!”阿枫故意抬高了声音说。
“你来啊,有本事就来啊?”我又把身子向他靠了靠。
阿枫盯着我,说:“谁会费那个功夫啊?非礼了你还污了人民的手呢。”我刚要再贫,猛然间他转过身子,两只手一下子伸过来咯吱我,天啊,这小子大概学过点穴什么的,正咯吱到我腰间最怕痒的地方,我一下子从座位上蹦起来,头正撞到车顶,还来不及喊疼,他第二轮攻击又开始了,我几乎从后座上滚下,半蹲着身子躲避他的咯吱,一面喘气一面说:“别别别,我可要还击了啊!”
阿枫反而越来越起劲,手上还加了力道,让我笑得喘不过气来。
嘴上说要反击,我心里一点也不想这样,虽然浑身乱颤,上气不接下气,可看着阿枫那样高兴地笑,那样起劲地咯吱我,我心里也是无可比拟的快乐。
一声没有喜怒哀乐的“到了,广场”从前座传过来,这是哑巴司机的第一句话。怎么上车的时候不见你张嘴呢,该要你开口的时候象个闷罐子,不要你开口的时候干嘛要证明自己懂汉语啊。
给了钱,下了车。
望着诺大的广场,零落的游人,黑色的苍穹,我对身边的阿枫说:“哎,我们来干嘛啦?”
阿枫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谁知道啊?问你自己啊。”
我挠挠脑袋,笑着说:“那我们就走走啊。”
我们毫无目的地顺着广场边的路往下走,静如郊野的夜,空旷磅礴的广场,微微擦身的风,还有身边的阿枫,我的心好像一下被打开了好多,广阔得可以容得下整个的天安门广场。
我快步向前,伸开双臂对着广场,大声说道:“啊,祖国!我美丽的祖国!我爱你!”
说完,回头看看阿枫,他抿着嘴微笑着,眼神象是看到幼儿园的孩子跑进了儿童乐园,他冲我喊:“小朋友第一次来北京吧,以前没见过广场?”
我几步赶回去,一手拉住阿枫,一手指着广场,故意问道:“咦?阿枫阿姨,这斯不斯就斯天安门广仓了耶?好好看耶!”
阿枫笑着把我推开,骂道:“小死孩子,别来烦大人,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我跟上,继续拽着阿枫的衣服:“阿枫阿姨跟我玩了啦,阿枫阿姨跟我玩了啦,不要不理我了啦!”
阿枫眨眨眼,嘴一咧,浅浅的酒窝露出来,也故意学我的腔调说:“哎呀,霁霁小盆友,这就斯天安门了啦,斯不斯好好兴奋耶?”
我忍住笑,使劲眨巴眼睛,装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说:“斯啊斯啊,真斯好好漂漂耶!”
“去死吧!”阿枫一把把我推开,笑说,“恶心死了,装什么天真啊?”
我笑,望着阿枫舒畅的笑脸,再想想早些时候他那副认真生气的样子,简直不能联系到一块儿去。
广场现在已经不准进入了,我们沿着东边的人行道走到了革命历史博物馆的前面。那块巨大的香港回归倒记时牌子出现在我们面前,白花花的的大板子上显示着那几行电子数字。
“中考前我们班的黑板报上就天天写着离中考还有多少多少天,人心惶惶的。”我看到倒记时就想起中考了。
“真快,还有一年香港就要回归了,”阿枫抬着头望着倒记时牌子说,“小学的时候老师告诉我们香港将在公元一九九七年回归祖国,那时侯简直觉得遥不可及,连北京都觉得远在天边,没想到现在我就在这里,明年香港就要回归了。”
阿枫仰着头,仔细注视着那块象是泡沫塑料做的倒记时牌子,好像在想什么,转过来又问我:“你知不知道那个世纪末的预言?”
“是不是就是那个法国人诺什么斯写的,说什么一九九九年七月人类毁灭的?我初中的时候读过一本日本人写的书,专门解释来着,玄乎着呢。”
“你说啊,如果要是真的话,咱们就只有三年多一点好活了,”阿枫笑着说,然后又想了想,“连国庆五十周年都赶不上就要玩儿完了。”
“反动反动!”我故做惊讶,“我们伟大的共和国千秋万载,一统江湖,怎么能这么咒她呢?反动反动,当心把你抓起来!”
“我就是说说,有什么关系,你就不能别臭贫啊?象个小痞子,油腔滑调的。”阿枫斜了我一眼,可眼神里全是笑意。
“我也就是说说啊,当心附近有便衣啊。”
阿枫又去看那个记时牌,说:“五十周年的时候咱们已经上大学了啊。”
“嗯,”我算了算,说,“咱们正好大二。”
“你说你会考哪个大学啊?”阿枫问道。
我想了想:“不知道,没想过,我老妈总跟别人瞎吹,说我们家小霁子对清华和北大都不满意,只能出国念书。”
阿枫愣了一下,抬着的头低了下来,问:“真的?”
“咳,你听我妈胡吹,她比孟燕还能瞎吹呢。”
“我妈一心就希望我能考上个顶尖的大学,象北大清华那样的,咳,谁知道我能不能啊。”
听到他说他妈,我笑着学TMD话:“不过我们家阿枫虽然是个男孩,可更知道体贴妈妈。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