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起易擎与自己睡觉的约法三章:不许扒光两人的内裤;不许像八爪鱼一样搂着他;不许把手手脚脚都放到他身上,杨全就想笑。
易擎自己睡得迷迷糊糊的,半点没有感觉出来杨全这几下无意识的抚摸已经隐约带上了点情色的味道,只小鸡啄米一样点头:“不冷。很凉爽,挺舒服的。”
见他脑袋一上一下的点动,头发在枕头上睡得乱糟糟的全部炸了毛,看上去毛毛绒绒的活像刚生出来的小鸡仔似的,杨全眼里全是宠溺的光,又想伸手去摸他的脑袋了。半晌后无奈的摇头,脱下自己的衣服给他披上。忽又觉得这件衣服沾着自己的汗水脏,爬到楼上去重新拿了一件下来披在易擎肩上。
这样的举动两人之间熟得已经不能再熟,易擎弯起眉眼冲杨全笑笑,拖着扫把一边打着呵欠一边出去扫地。
完全没睡醒呢。杨全好笑的摇头,易擎睡眼迷蒙的满头短发全部炸毛的样子看在他眼里又变作小狗一般,着实想用力抱一把,狠狠的揉他。
回来的时候杨全已经收拾妥当,煮了碗荷包蛋递到易擎手里,道:“吃饱了再睡。”
“会变成猪……”易擎嘟咙着,警惕的瞅了一眼自己腰,看它变粗没。不过最后还是受不了杨全温暖呵护的诱惑,老老实实接过碗,埋头开始吃。
杨全就坐下来,把围兜里零零散散的钞票都掏出来仔细的数。
易擎一边吃蛋,一边去瞧杨全数钱。
自打头一次发现杨全有收摊后仔细数钱的举动,易擎就留上了心,总觉得那个老实男人在灯光下一块一角的数钱的样子说不出的可爱逗趣。
杨全这人大大咧咧的,经济帐目一向糊涂,以前也没见过他数钱,但从前一段时间开始,他就开始夜夜数钱,还拿一个破小本子来记上,这让易擎有些摸不着头脑。
圆珠笔没油了,杨全道:“小擎,你的笔拿来我用。”
易擎爬上楼拿了笔,杨全接过来在小本子上写:二百八十三块六角。
易擎斜眼看了下,道:“毛利还是纯利?”
杨全咬着笔杆在那里挤眉皱目的算帐,瞧得易擎好一阵小心肝扑通扑通的跳。那可是派克金笔,前一任老总极力想挽留他的时候送的,九千多块钱一支,被他拿在嘴里这么咬,不知道会不会留下牙印……
“是毛利。”杨全又开始皱眉:“花生四块钱一斤,我买了六斤,这就是……”
“四六二十四块。”易擎接嘴。
“生面一块二,我进了九斤。没卖完,还剩一斤半。”
“那就是七斤半,七斤是八块四,再加半斤的六角,就是九块整。”易擎闲闲的继续插嘴。简单的混合运算,一但用上小技巧,比如先整后零什么的,实在简单得很,偏偏杨全算得额头皱成一片。
杨全算半天的事情,易擎只用瞅一眼就能报出正确无误的数字,几次之后杨全火大的干脆把小本子推到易擎面前:“你来算!”
易擎呵呵乐了,接过本子看了十几秒,连笔都不用,便道:“除了成本,今天晚上赚了一百六十块零九角。”
“你凶!”杨全冲易擎竖起姆指,咧着嘴笑,又拿起易擎吃剩下的蛋开始吃。
“全哥。”
“嗯?”
“你天天晚上数钱干嘛?”
“我在存钱。”杨全道。
易擎愕然,以前从没有听杨全提过存钱的事,而且好像这个马大哈男人一向是找一个花一个,干嘛现在突然起了存钱的心思?
“存钱干嘛?”易擎好奇的问。
杨全正在用力把噎在喉间的蛋黄吞下,不怎么在意的答:“我想给你买台空调。你怕热,晚上就是睡不好觉,有空调了就不会这样。天天晚上看你睡得满身的汗,我心头不舒服。我的好兄弟,可不能跟我一起受苦。以后我还想多存点钱养活你,孝敬易爸易妈。”
易擎手一顿,呼吸停了一拍,又缓缓的吸气,再呼出来。刹那之间,胸臆里被一种感觉动所填满,又强力控制着,手掌捏得身下的凳子嘎吱作响。
我的哥,天气已经在慢慢的变凉,您没感觉出来?过一段时间就用不上了,还买它作啥?突然之间又恍然大悟,原来这个憨男人早就在合计这件事情了,只为了给自己一个更舒适的环境,而其它的,他那里简单剔透的心装不下那么多,比如天气正在改变这些琐事。
转念忍不住又想,我的好哥哥,难道你不知道我一个月的收入顶你十倍有余,还用得着你养活?爸妈退休工资不少,还用得着你养活?紧接着又突然明白,谁挣得多,谁挣得少,那个憨傻男人根本就没想过,他仅仅只是把自己和自己的父亲母亲划分成了家人,本能的就会去照顾。照顾家人,养活家人,是自古中国男性的传统本能,杨全很传统,他仅仅是本能的按照传统去做。没想过,也不在乎能力大小,仅仅只是心里想着你,念着你,把你放到无比重要的位置去关怀照顾。仅是如此,也仅仅只是如此!
他却不知道,如此本能,如此简单的话在易擎心里翻起了涛天巨浪。这蠢男人怎么可以就这么憨厚老实让人打心底爱惜得发疼?不仅有魄力,更有担当,果然无愧为小镇淳然民风养育出来的响铛铛好男儿!
“呃……”易擎拉长了声音,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突然之间眼里酸酸的,就是想流泪。
定了定神,再说话时易擎的声音已经控制不住的变得沙哑而异样:“还差多少钱?”
杨全又开始皱眉:“存了快两个月,还是差一小半。啊,咦?好像天气已经凉快了,空调买还是不买?哦,要买,听说空调还可以制热,冬天楼上还是有点冷,我怕你感冒。你怕热,怕热的人就爱踢铺盖,这样容易感冒。对头,铺盖也有点小,盖不下我们两个,还要去制一床大的。明天我五点就摆摊,多挣点儿。”
易擎瞪着杨全,手掌握成拳,下意识松劲打开,又重重的握成拳,憋足了气才不至于让脱口的话冲口而出。全哥,我的薪水一个月足可以买七、八台大三P的空调!
这话不能说,说了就是辱了杨全,看轻了这个耿直的男人。他在用他微薄的实力努力试图对自己好,自己说什么话放到他面前都显苍白,而且卑劣。
更何况,这台空调自己无比的想要,它所代表的情义可不是它的价值所能体现的。是谁说这男人憨,说他背时不懂得关心人?谁再说跟谁急!
易擎从桌上拿起钱,小心翼翼的捧在手里,只觉得这些脏兮兮的纸张突然有了可爱的味道。
杨全还在说:“生意好的时候有一百多,生意不好的时候只有二、三十块,又要吃穿度用,存钱真难。我……”
易擎霍然插嘴:“没关系,有我在呢!一起存钱,买空调,制铺盖过冬!”
话说得太急切,以至于易擎被自己的口水呛着,好一阵大咯。
杨全大笑起来,拖过凳子挨着易擎坐下,一个劲点头:“有你在,就是不一样。小擎,嗯,这个……有你在,真好!”
杨全贫乏的词汇只能表达成这样,不过易擎全都懂,便强自按捺下所有的情绪,眉眼弯弯的冲他笑。
关于两人攒钱这一事他当真是有心无力,他深深觉得两人是平等的,拿钱出来添置东西伤害杨全的心这种事他绝对不会做。不过他可以悄悄这样……比如趁杨全不注意,易擎飞快的塞了一张钞票进那堆钱里,随手把数字改了,多加上五十,杨全这个粗枝大叶的人绝对察觉不到。
偷偷摸摸的干完这件事,趁杨全去洗脸刷牙的时候易擎捧着小本子乐得直是偷偷笑,这种两人为了同一件事情奋斗的心情,真的让人非常之爽!
时间继续往前走,很快就到了十月底。杨全在易擎的‘大力’帮助下总算是攒够了钱,隔天兴高兴烈的买了一台空调回来,美的这个品牌的,价格相对还算是便宜,质量也行。憨直男人压根儿就没想到它如此便宜的真正原因——都十月底了,天气越来越凉爽,空调这类东西不大幅度降价,到明年不知道会积压多少,所以所有的商家都在搞降价促销。易擎当然是知道的,但见杨全那么开心,直如完成了什么了不起创举一样——事实上对于杨全来说也确实是近几年来一件挺了不起的事,在这之前他可没有足够的钱添置过任何一样东西,所以易擎也只是笑笑不说,不想辜负杨全的心意,去打击他的热情,表现得和杨全一样兴奋欢喜
空调买回来,杨全立马把它装上,得意的易擎面前炫耀了许久,逮着遥控器一阵乱按,搞得易擎好一阵心惊肉跳的,生怕刚卖来的新空调就这么夭折在这个粗暴男手上。不仅这样,杨全更是晚上都一整夜都开着它,整夜的吹。
易擎懂他,知道他那种类似于顽童的心态,有了好东西自然要展示一番,和自己一起分享。所以只好陪着他,硬着头皮在越来越凉的天气里整夜的吹空调。杨全又有那种恶习,和易擎一起睡觉时喜欢把他扒光,易擎三番五次的抗议后只余一条内裤已经是极限。试想,在越来越凉的天气里这样只穿一条内裤整夜整夜的顶着空调吹会有什么后果?如此一来,只吹了那么三、五天,两人就都华丽的感冒了,一同流着鼻涕打着喷嚏到易家去喝红糖水煮老姜。
易母问清了事情的缘由,和易父一起相对愕然,然即笑得打跌,直叹自家儿子和新收的干儿子活活一对宝,这种弱智事情都能整出来。
易擎面前摆了一整盒面巾纸,一边捂着通红的鼻头一边笑。杨全则是一脸的尴尬,关于把易擎也整感冒这件事情,他觉得内疚不已,觉得就是自己没把易擎照顾好,才累得弟弟跟着自己倒大霉。瞅着两老笑得前仰后合,杨全讪讪的不敢说话,又担心是自己的霉运克到了易擎,便闷闷的在那里埋头喝糖水。倒是易擎懂他,不乐意见他不高兴,恶作剧的拿撸过鼻涕的卫生纸去扔他,两人打闹起来,这才岔开了杨全的自卑。
知道易擎这段时间在杨全那里长住,易家两老人也没说别的,相反觉得两人互相关照着挺让人觉得很放心。只是叮嘱易擎要么就把租的那间房子退了,要么就在家里和杨全那边两边住,省得多花钱。
易擎也没放在心上,偶尔不经意提了一下两人缺铺盖的事,易母知道了就笑呵呵的张罗去了。为这种铺笼被罩的生活用品做准备工作,易母这个兰心惠质的女性显然要比杨全和易擎这两个硬绑绑的大男人做起来妥当。
日子继续往前走,继续平淡而温馨的过着,一切都像是没有改变,一切都又像是在慢慢的改变着,不显山不露出的推着杨全和易擎靠得越来越近。
现在除非易擎特别忙,不然的话很少在市里租的那个房子里住。不过他也没把它退租,因为他在所在的那个公司工作了一段时间后,各种能力都展示了出来,越发的受人重视,更多的重要工作都会分配给他去做,有时候忙起来当真是昏天黑地,只得在那里住下。其余大部份时候易擎都住在杨全那里,偶尔回家去打牙祭的时候也会拖上杨全,两个人一起回家去混饭。
十一月开头,有天易擎晚上回来,杨全漫不经心的递给易擎两把钥匙,一模一样的两把,都是开自己的屋门的,一把交给易擎保管,一把交给易母,让两人拿着钥匙,想什么时候开门就什么时候开门。
杨全给的时候完全没有多想,易家妈妈和小擎他信任得一塌糊涂,根本就当成了是自己人,自己的家同样也是他们的家。易擎拿着杨全的钥匙却是又是欢喜又是吃惊。递交钥匙这个举动在杨全看来并不具有什么特殊的意义,但看在易擎眼里则如同杨全给了他某种承诺一样,着实叫他欢喜雀跃不已。跟杨全这种性格的男人在一起时不需要矫情的,当即开开心心的接过来,把它和自己家门的钥匙套在一起。
同时杨全自己也不知道,在男性心理学上来说,男人的钥匙和钱包,都有着某种特殊的意义,是感情印记和私人领域标志。他傻楞楞的把这个东西交给易擎,实际上已经代表着易擎在他心里占据了极其特殊而且重要的地位。只不过这人憨直粗犷,想到就做,半点也没意识自己这个举动的隐藏意义。
随着易擎在杨全那里住的时候越来越长,杨全屋里属于易擎的东西渐渐多了起来。先是拖鞋,后是牙膏牙刷,直到各种衣物零碎物件到易擎的笔记本电脑都出现在杨全的小阁楼上。这些零碎东西有了一席之地后,无言的宣布这里又多了一位主人。
具有完全不同人生观、价值观、社会观、审美观,以及不同社会圈子的两人生活在一起,很诡异的即不预矛盾也不对立,而是以一种独特的方式有机的揉和到了一起。比如易擎的潮流服装和杨全的古董样式衣物一起挂在衣橱里,两两对照之下说不出的逗趣。又比如杨全的粗土胚牙刷杯旁放的是易擎的典雅造形的水晶牙刷杯子;杨全硕大无比的茶杯边摆着的是易擎精致的咖啡杯;还比如杨全三块钱一双的再生胶拖鞋旁边紧挨着的就是易擎昂贵的耐克名牌拖鞋,唯一的共同点是都是人字夹脚拖鞋……更别提两人换下来的裤衩,杨全的旧式粗蓝布四角大裤头和易擎沉稳中张扬着性感的CalvinKlein洗了后一起挂在屋沿下旗帜一般迎风飘扬,杨全自己倒不觉得哪里不妥,但每次易擎见了总忍不住先是羞窘后是闷笑,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人当真是真真切切的生活到了一起。
两兄弟一起的生活远比杨全或是易擎想像中的更加有趣,遇到周六周日易擎不上班时,杨全就会乐呵呵的带着易擎到附近的山头上撒野。打鸟,套野兔之类的小型野兽,或是去下排针勾黄鳝,捉了蛤蟆去蛇洞钓蛇,要不就是寻了桐油去沾一种乡下土话喊做马甲的飞鸟。此时的杨全哪还有平时闷声不响的模样?不仅山林里回荡着他爽朗奔放的哈哈大笑声,更是足足让易擎见识到了他的野性和稀奇古怪的本事,为他对乡野的熟悉和丛林野汉般的风采所绝倒。
挺长的一段时间里,两兄弟的足迹踏遍了附近所有的山头,杨全粗豪奔放的笑声后面总是跟着易擎清朗阳光的纯净笑声。前者的声音如同大提琴般,音色沉低又浑厚丰满,在树隙叶间流转时醇美如同陈年的茅台,醇香浓厚,回味悠长;后者则如小提琴般音色优美,音域宽广且圆润悠长,有着妙到亳巅的杰出表现力,像极了花式繁复的意大利花式咖啡,它的香味和浓度,以及如幻似真的乳白与咖啡色的幻彩纹理总是可以轻易征服所有品尝过它的人。
打了野味回来洗洗刷刷后做成熟食拿来下酒,杨全的厨艺实在不怎么地,而易擎自幼受易母熏陶,手艺相当的不错,自觉的围着围裙下厨。新鲜的野味配合易擎的厨艺,自然是吃得两兄弟喜上眉梢,相约每个周六周日都这么干。如此一两个月的时间里,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凡是能搞到手的都搞了来尝尝新,附近的野鸟、小兽、游鱼都因为多了这两个凶手而倒足了血霉……幸好附近没什么国家颁布的保护级动物,不然依杨全宠易擎宠成那样的德性,就算是大熊猫或是白鳍豚他都敢捉了回来煮下锅给易擎下酒,只要易擎快活就好,这野男人就是野成这样。至于易擎敢不敢吃,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何况就他那文化水平,大熊猫也许还得出来,白鳍豚却多半是不认得,估计会被当作普通的大鱼直接下肚。
两人都呆在屋里不出去乱晃的悠闲时间,只要杨全不摆摊的时间,易擎就会教杨全认字、写字,教他摆弄自己的各种新奇小玩意儿,MP3、DC、PSP什么的,顺便教他用笔记本电脑上网,用QQ聊天,会打开网页浏览他感兴趣的东西。目前来说,杨全已经学会用一指禅照着拼音龟速打字,但他的乡音和普通话完全混淆在一起,打十个字里倒有七、八打不出来,只得请易擎帮忙。
易擎给杨全申请的QQ里,目前好友只得两个,易擎,还有罗诚。幸好易擎的笔记本电脑自带麦克风和摄像头,免了杨全满头大汗用一指禅打字之苦,可以用视频通话和罗诚说上两句。不过杨全和罗诚完全没有共同语言,常常是说了上句就没了下句,两人在视频里干瞪眼,笑得易擎满床乱滚,只见出气不见进气。
日子就这么过着,易擎融进了杨全的生活,杨全融进了易擎的生活,不知不觉的谁也少不了谁,只有当两一起呆在一处时,两人的人生才是完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