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博涛语塞,不论是出于感情,还是理性,程青然全都没有错。
“叔,您还是不知道她对我有多重要。”程青然的一声苦笑让韩博涛连发声都开始变得艰难,“十八岁那年,她突然不要我,恰好还是我家里出事那段时间,我年少气盛,拿自己的命发誓,这辈子有她就必定不会有我。过了没几天,我后悔了,我连做梦都在想她。”
“青然……”韩博涛无力,他懂感情,只是,舍不得这么好一个徒弟。
程青然自然也明白韩博涛的担心,可除却各种头衔,她也不过是个普通人……“我有一家人要养,没资格和江觅谈什么同生共死,但我知道,她没了,程青然就只是北一飞的程队长或者家里人的然然,她一定会好好活着,可您知道吗?只有江觅叫她程程的时候,她才觉得生活是有温度的。”
“行尸走肉和死没有差别,或者,它比死更难。”程青然不是多愁善感的人,说这些话的她眉眼间却是比深海还要绚丽,也还要寂静的深情,“叔,说句矫情的,江觅就是程青然的命,只是无关生死。您现在让我无视她的安危,去为自己争取回来的机会,行,可是之后呢?我这辈子都要在对她的亏欠和不安里苟延残喘。”
程青然的话直戳韩博涛心窝,他就是再铁石心肠也做到在这种时候逼她心无杂念地去做什么狗屁说明,这些破事本来就和她无关!
韩博涛一把上去推开门,对里面已经等得不耐烦的领导说:“会议推迟!”说完也不管里面的人是什么反应,扭头对还站在外面的程青然吼道:“还不快去!”
程青然一愣,大步朝指挥处跑去。
已经升了机长的崔超今天值班,韩博涛和程青然到的时候,他刚了解完任务内容,正在分析救援环境,“这里的地势两面环山,进出只有唯一的一条路,而且越靠下山体之间的距离越小,进去之后,连转弯都不可能,更不要说是山体两侧还长满了树,万一伸出来的树枝卷进旋翼里,后果不堪设想。”
崔超说完,所有人都沉默了。
如果机长都说不能飞,那这场救援就只能放弃,可有谁知道下面的人是谁?
周浩牙根紧咬,侧脸紧绷,他太清楚江觅对程青然的重要了,“我们……”
“不能转弯就退着飞。”程青然沉稳果决的声音完全盖过了周浩,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到她身上,眼神里充满了激动。
他们执行过很多比这难的任务,只要有程青然在就没有失败可言。
她存在的意义不止是任务指挥,还是整个团队的精神核心。
“程队!”崔超把任务书递给程青然,同时让出中间位置给她,并快速复述任务内容,“救援目标从东峰跌落,身上没有任何保护措施……两山之间被东西向的河流穿过,上游连着水库,每年汛期泄洪的水都会放进这里,今年刚过,水位还没有退下去,救援人员不敢贸然进入深水区,只能求助我们。程队,目前了解到的情况只有这些。”
程青然沉默地听着,神情严峻,但不似崔超那样心里没底。
这是北一飞的辖区,她太熟悉了,闭着眼睛就能在脑子里画出最完整,也最合理的飞行路线。
她有把握飞进去,再安全退出来,可是江觅……你能撑得到我去救你吗?
程青然把任务书还给周浩,走近电子地图,指着上面一个红色的点说:“东边入口,两座山体之间的距离不到15米,除去两侧的树木,空旷距离只有12米左右,我们队的现役直升机,主旋翼直径在11.93米,从这里进不去,唯一的入口在西边。”
“可救援目标是从东峰跌落的。”崔超提醒,从西边开始搜救,救援难度增加的不止一星半点。
这次救援没有转弯这个选项。
程青然当然知道江觅是从东峰掉下去的,但是他们没有第二选择,“只能从西边进,一个入口,一条路,一个方向,救援结束退着飞出来。”
这种难度崔超自认做不了,“程队,我没这个能力。”
程青然拍拍他的肩膀,没有任何指责,转而对上眉头紧锁的韩博涛,一字一顿,“韩处,我飞。”
“不行!”韩博涛一口否决,停职期间公然违抗上级命令,神仙也保不住程青然,可放眼整个北一飞,老一代机长要么调职,要么转行,年轻机长不论救援经验还是心理素质都不及程青然,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能飞这种难度除了她哪儿还有第二个人。
韩博涛迟疑不决。
“韩处,这种时候你还犹豫什么啊!人命关天!”周浩的暴脾气,现在急得想踹人,“我和程子搭档这么多年,没有人比我们更默契,有我给她指挥,你放一百个心!就算只有一米的余地,我也敢保证她‘两不沾’得飞过去!
“是啊韩处,我们越是畏首畏尾,江……”王鹏对程青然和江觅的事知情,差点说漏嘴,急忙看了眼程青然,见她的表情没有变化才改口继续说道,“我们每耽误一秒,救援目标生还的可能性就少一分,真的不能再等了。”
韩博涛不语,表情已经有了松动的迹象。
“韩处,她不是别人,只能我来救。”程青然忽然开口,语气里恳求不加掩饰。
刚在会议室门口,程青然接的那通电话是小米打来的,她说:“程队,觅姐坠崖了。出事之前,她说了一句话‘如果我忘了给家里打电话,一定要记得帮我补上’。觅姐说得很慢,我当时没明白,现在可能懂她的用意了。程队,觅姐只有您能救,她只希望您来救……不管成不成,‘蜜粉’都一定会感谢您不顾危险救过他们喜欢的人。有他们在,以后再有人想抹黑您,他们一定会第一时间站出来替您说话。程队,觅姐在拿自己的生死给您铺路。她对您这么好,您是不是一定会救她回来?”
小米说完这些话后,程青然沉默了几秒,之后很冷静地问了她一句,“她是故意让自己出事的?”
小米当即摔了电话,她无法接受生死未卜的江觅被自己最在意的人这样质疑。
小米的反应是把无形的钝刀,一寸寸割扯着程青然的心。
如果江觅是故意的,程青然不会有一分感激,甚至会恨她自私。
可若不是故意……那她要有多爱她才会在无法预知危险之前就给她把路铺好?
程青然没得选。
江觅只有她能救。
只能她救。
“韩处,6分钟了。”值班员小贾提醒几人。
程青然放弃等待,直接下令,“副机长崔超,绞车手周浩,主班救生员王鹏,副班救生员赵安南,机长,程……”
程青然话没说完,韩博涛突然抓起她的手,厉声道:“你这是去送死!还要所有人给你陪葬!”
她的手在抖,越想压制越无法控制。
这样一双手连最普通的救援任务都完不成,更不要说是这么高难度的任务……
程青然转着手腕,很慢地从韩博涛的钳制里挣脱,然后,当着他的面,一巴掌猛力拍在了身后的实木桌面上。
一声巨响,震动了所有人的心。
“这样可以了吗?”程青然翻手给韩博涛看,再没有一丝颤意,可掌心处震裂的毛细血管渗出了血迹。
屋里一片死寂。
片刻,韩博涛从震惊里回神,快步走到小贾旁边说:“马上申报飞行计划!”
小贾忙道:“是!”
程青然无声地对韩博涛说了声‘谢谢’,而后垂下手,把刚才没说完话的补全,“机长,程青然,出发!”
众人,“是!”
第74章
约摸二十分钟,几人到达了救援区域附近。
往日人人吹捧的山明水秀,如今只有湍急河流,倒映着触目惊心的绝壁。
程青然驾驶直升机从预定方向进入。
由西到东,绵延十六公里,江觅所有的生还希望都在这里。
周浩和王鹏打开后舱门,仔细留意下面的情况,不敢错过任何一个可能。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东面出口近在眼前,两人仍然没有发现江觅的踪迹。
四点多的夏日,太阳仍高高挂在天边,光从后方照过来,在激荡水面拉下一道很长的阴影。
往日严肃却不压抑的机舱,此刻沉得人喘不过气。
程青然专注地驾驶着直升机,平静表情看不出任何波澜。
可无人可以窥视的平静之下,冷汗早已经湿透了她的衣服。
她的心不知道什么时候缺了一角,野风夹着冰雪疯狂地往里钻。
她能听见那些狰狞的声音,却无力抗拒,只能眼睁睁地放任蚀骨凉意一寸寸凝结着她的血脉,连同心跳一起,被大张旗鼓又悄无声息地慢慢掩埋……
“找到了!”周浩的一声惊呼打破了巨大噪音下的死寂。
程青然浑身一震,绷直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崔超用余光看到程青然的反应,心里疑窦丛生。
他跟了程青然快三年,还从来没见过她有哪次这样紧张。
难道,下面的人和她关系匪浅?
怎么可能,她们两人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哪儿来的交集。
崔超敛了不该有的心思,替程青然把刚没说出来的话补上,“报告位置。”
周浩,“前方30米左右,两点钟方向。”
崔超不用复述,程青然已然按照周浩的指令开始加速,她的操作非常稳,和往常执行任务没有差别。
事实上,除了驾驶需要的四肢和双目,她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颤栗。
因为恐惧。
发现江觅只是这场救援的开始,确定她还有生命迹象才是程青然想要的最终结果,也是唯一可以接受的结果。
“前7,前6……右4……稳住,稳住……”周浩眼观六路,谨慎地指挥程青然将直升机悬停在了离救援地点十几米的地方,继续靠近会碰到伸出来的树枝。
周浩和王鹏趴下,两手紧抓在机舱边缘,努力透过遮挡的树木去确认下面的情况。
“看到了。”王鹏说,挨着山体的地方,有个和他们穿一样衣服的人被挂在横于水面的树干上。
周浩第一时间撑起身体,和程青然确认,“是否可以放下绞钩?”
程青然握紧操作杆,声音很沉,“可以放下。”
周浩立刻去操作绞车,已经准备好的王鹏将绞钩挂在安全带上,确认无误后,快速滑出机舱。
因为直升机悬停的位置离救援点还有一定的距离,王鹏下去之后必须先入水,再顶着湍急的河流游到江觅身边。
这个季节的水位很高,水流很急,单靠人的力量很难游过去,即使身经百战的王鹏也无法做到一次成功。
多次尝试后,他才趁机抓到了一根树枝,借力稳步往过移动。
“救生员接触到目标,开始实施救援。”王鹏的声音是一剂强心针,让所有人揪着的心放下一些,除了程青然。
程青然的双眸像染了墨,黑得看不到一点光亮,“她怎么样?”这不是机长该问的问题,至少不是在这个时候,她的职责是稳住直升机,保证所有人的安全,可再不问她会死,被恐惧拘禁,窒息而亡。
王鹏没有马上回答,他正在探江觅的鼻息……他希望是暮色将至,山间阴凉盖过了呼吸的暖意,所以才……没有发现一丝呼吸。
王鹏的沉默给程青然判了死刑,她放下所有紧张、担心、侥幸和爱意,平静地说:“带她上来。”不是救,是带,活着的人才需要去救。
王鹏收回手紧握成拳,喉咙口像堵了千斤巨石,不论他怎么吞咽唾沫都顶不下去,它强硬地卡在那处,不停胀大。
他懂程青然的心情,上次王飞差点出事他也是这么平静地继续执行任务,不敢去想,不敢去看,怕自己的平静因为某个无法接受的消息轰然坍塌。
那时的他们才是最煎熬和无力的。
王鹏不甘心,转而去探江觅脖间的脉搏。
一秒,两秒……他长满老茧的粗粝指腹好像感觉到了微弱的跳动。
“程队!活着!”王鹏大喜过望,“江觅还活着!”他一连重复了三次,一声高过一声。
前两声从程青然耳边飘过,在她耳膜上撞了下,没有撞进去,程青然的情绪自然也没有起伏,一直到最后一句强势地撕裂包裹着她的冰冷,她的黑沉的眸子才突然闪过一束亮光,整个人‘活’了过来。
那种从‘死’到‘生’的折磨让她想放声呐喊,可责任在身,她只能把所有激荡牢牢困在心底,让一切风平浪静。
她以为不会有人看到她眼底那束一闪而过的光,不想崔超恰好因为激动转过了头……
“程队,你……”崔超不受控地开口,话音被噪声盖过才猛地反应过来他们还在任务中,遂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但刚才看到的那幕,他这辈子恐怕都不忘了——从他没进北一飞就无数次听说过的牛逼女机长程青然哭了,那该是多激烈的情绪碰撞才会引发的生理反应?可他甚至感觉不到直升机的晃动……
水中救援难度很大,王鹏花了整整两分钟才给昏迷不清的江觅套上了救生吊带。
他单手托着江觅,从树下的视角盲区往外挪,每一次移动都给外谨慎,稍有不慎两人就有可能被水一起冲走。
“救援完成,可以吊起。”王鹏抬起头,对等在舱门口的周浩说。
几乎是同一时间,直升机的高度被稳步拉升,周浩抱着江觅一起离开了水面,同时周浩操作绞车将两人缓缓吊起。
进舱,关门,再次确认江觅还有生命体征。
到这个时候程青然才敢正视这次任务,不带任何私人感情地和指挥处汇报,“救援完成,正在飞往中心医院,请做好急救准备。”
十五分钟的路程对程青然来说度日如年。
她将直升机停在医院楼顶的临时起降点,隔着气泡窗,一动不动地看着没有任何意识的江觅被等待已久的医生和护士推走。
那个瞬间,程青然身上仅剩的一点力气散了。
她靠在椅背上,没有焦距的双眼望着湛蓝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