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敢去打扰她,也没人敢说话。
天边暮色拼命压着想要爬上来的黑夜,为他们保留着最后一丝光亮。
“呵。”程青然忽然笑了声,很轻,很短,很快是下一声,又一声。
一声一声连成线,成了这一处寂静里最疯狂,也最平静的崩溃。
赵安南不知道他最崇拜的队长怎么了,想问,却在开口之前被周浩用眼神拦住了,他摇摇头,无声地说:“让她发泄吧。”
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周浩所说的‘发泄’是什么,但长久以来的默契告诉那他们,这个时候,他们应该毫无保留地把时间和空间留给程青然。
几人下了直升机,并排站在天台边缘,沉默地看着这座快节奏的城市在夜幕下逐渐放缓了脚步。
“你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和正常人一样,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这话是周浩问的,他突然怕了,怕和程青然一样,有天也不得不亲自经历从死神手里抢心上人的处境。
那种寂静的惨烈,他连想象都觉得艰难。
周浩回头,定定地望着依然靠在椅背上的程青然。
他想,他这辈子可能都做不到程青然那样,把所有崩溃藏到成功之后。
他的溃逃会从开始持续到尘埃落定。
————
回到北一飞,程青然没有和预期一样受到任何处分,韩博涛已经在她执行救援任务的这段时间里处理好了所有事。
顺水推舟,不费任何力气。
“我给你要了一周假,安心去陪她吧。”韩博涛笑着说,“记得按时归队,逾期一分钟罚跑操场一圈。”
发泄过后,程青然的情绪已定恢复平静,她眉心微拧,不解地问:“您这话什么意思?”
韩博涛,“你的停职通知撤销了,一周后正常回来上班。”
“……”程青然怔住,半晌才又开口,“怎么回事?”
韩博涛长叹口气,不知道该不该高兴,“你自己去看微博吧。”
程青然第一反应是小米在电话里说的,她救了江觅,她的粉丝会因为爱屋及乌,反过来保护她,那么,“让我复职只是迫于舆论压力?”
“不是。”韩博涛欲言又止,想了半天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程青然心里突然生出了一丝不安,立刻拿出手机去看。
刚进微博,葛静突然打来了电话,程青然直接接通,“喂,葛小姐。”
“是我。”葛静看着乱成一锅粥的微博,声音异常平稳,“当年,故意拖着你继父工伤认定的相关人员被官媒通报了,另外,你父亲的冤案有了新的证据,幕后真正的凶手已经被捕,从供货商到项目施工,一共7个人,他们这些年多次使用同样的手段谋取暴利,情节非常严重,保守估计,会在牢里关到死。”
葛静说完,程青然心里没有任何起伏,耳边静得落针可闻。
这些事,她都快忘了,也放弃了的。
她以为这一身的骂名,他们要背一辈子,现在……怎么突然就被推翻了?
“之前,你说江觅为我做的不止我妹那些事,让我等着,现在,我是不是可以和你确认了,你刚才说的那些事,也是她为我做的?”程青然几乎是确定的,除了江觅,她想不到还有谁会去在意以前的遭遇过什么。
“是。”葛静没有任何迟疑,她和江觅约定在先,不会告诉程青然为了查明这两桩陈年旧案,她花了多少钱,用了多少关系,能说的就一句,“程队,江觅说这世上除了她,没人可以欺负你,至于她欺负你的那份,会连本带利拿一辈子补给你。”
“嗯。”程青然靠着墙,明明在笑,韩博涛看着她眼下的阴影却总觉得缺了喜悦,“谁要她补,我要她……好好的。”别老想着我,要对自己好点。
葛静扣上电脑,把有关江觅出事的那条微博也一同扣了起来,“人没事就是最好的结果。”
照理来说,江觅出事的新闻不可能这么快爆出来,毕竟电影才在拍摄阶段,内容会严格保密,但从视频的角度来看,明显是有人在现场近距离偷拍的,葛静现在还猜不出对方的身份和用意,唯一能确定的是程青然这一救和江觅料想的一样,已经被认定无辜的她不止洗去了一身污名,还因为这场救援又一次成就了自己的职业荣光。
往后,程青然的名字再被提起,一定伴随着正面的赞美,少数人不甘的骂声还没传到她耳朵就会被那些维护她的人压下去,骂回去。
江觅这一摔,硬生生把程青然往后一帆风顺的日子给摔出来了。
葛静连羡慕都不敢,“程队,你父亲和继父的事,周律师会持续跟进,你什么都不需要做,安心等结果就行。”
程青然,“谢谢。”
挂断电话,程青然靠在墙上一动不动,像是丢了魂。
她前半辈子似乎也没做什么好事,怎么会那么好命,遇到了一个叫江觅的女人?她真的太笨了,哪儿谁会喜欢一个人喜欢到处处‘算计’她。
嗡——
手机震动。
程青然抬起手,点开微信消息,浮散目光慢慢聚焦到了一张缩略图上。
图是小米发来的。
她看了很久,轻轻点开。
图片是江觅微博的截图,她用时光机定时了一条消息,只有短短两行:【现在的你,在笑吗?我在很努力地逗你,给点面子好不好?】
程青然一闭眼,脑子里全是江觅被医生推走时满身鲜血的模样。
她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笑出来?
可是啊……“这是你的要求,我除了答应哪儿来第二个选择?”
程青然收了手机,唇角扬起,转过头,和不自信的小孩儿一样,紧张地问韩博涛:“叔,你看我这么笑好看吗?”
第75章
中心医院,程青然做完任务简报,匆匆赶过来的时候,江觅已经被送进了加护病房。
这会儿不是探视时间,她进不去,只能站在外面,远远地看着冷冰冰的走廊。
“三楼有家属休息区,您有需要的话可以去护理站申请。”值班护士见程青然站在门口不动好心地提醒。
她在这里见过太多疲惫无力的家属了,旁人任何一点微不足道的关心对他们来说都至关重要。
程青然婉拒了她的好意,“谢谢,我可以在这里等吗?”
护士为难,“这里是工作区,可能不太方便。”
“抱歉。”程青然没有坚持,她又看了长长的走廊一会儿,转身从安全通道下楼。
走这里的人不多,声控灯随着程青然的步子亮一层,灭一层,不催也不等,她不出声,它马上就不再‘理’她,不知道到底是体贴,还是无情。
程青然在明与暗的交替里听着自己沉重的脚步,情绪被拖得越来越缓。
医生说江觅的问题不大,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也不过脱臼了一只胳膊,身上擦上无数,可以毫不夸张地算成半个奇迹。
他们经过分析,说她很聪明,掉下去的时候应该一直在试图抓住山壁上的树木做缓冲,所以才会导致胳膊脱臼,双手被磨得血肉模糊,但事实证明,她这么做的效果非常好,要是不做任何反抗直接落水,很有可能被直接拍晕溺水。
这么聪明又果敢的女人是自己的女朋友,程青然只是想想就觉得骄傲,可一回忆起她身上的血迹,她又感觉心里一阵阵抽疼。
那个过程对她孤立无援的她来说一定非常煎熬……
“程队。”女声突然打断了程青然的思绪,她抬起头,小米站在一楼安全通道的门口,手里还握着门把手,看样子像是刚过来。
程青然‘嗯’了声,缓慢步子不变。
小米看着她平静的表情心里五味杂陈,“程队,对不起,我今天在电话里的态度不好。”小米主动为自己摔手机的事道歉,她当时真是急糊涂了,事后一想,程青然才是最怕江觅出事的那个人,她问什么都不过是出于对江觅的担心,反倒是自己,不该在那么紧迫的时候给程青然制造压力。
程青然走到小米跟前,笑了笑,“没事。”随即岔开话题,“现在已经过了探视时间,你先回去休息,她有我。”
“嗯,觅姐的情况我知道。”小米指指程青然装手机的口袋说,“我是来找您的,葛静姐说您的手机关机,联系不上,我只好过来碰碰运气,没想到还真遇见了。她让您尽快回个电话,有急事。”
程青然拿出手机看了眼,“没电了,你手机借我下。”
“好。”小米找到葛静电话,拨通后递给了程青然。
程青然,“喂,是我。”
葛静长舒一口气,“总算联系上了,你现在人在哪儿?”
“医院。”程青然听出葛静语气很着急,反问道,“有什么事儿?”
葛静拉远手机和旁边的人说了声‘中心医院’,随后继续对程青然说:“十分钟后见,我找了社会新闻的朋友,等下给你做个简单采访。”
程青然蹙眉,“我从来不接受非官方采访。”队里有要求,况且,她现在也没这个心情。
“放心,我和你们领导打好招呼了。”葛静快速道,“而且,这是江觅的意思,不信你问小米。”
程青然抬眸对上小米,后者显然已经听到了她和葛静的谈话。
小米搓搓胳膊,一想起来自己被医生叫进去看到的画面就身体发寒。
经历了九死一生的江觅浑身是伤,饶是这样,她仍不忘用最后一点力气替程青然安排好剩下的事。
“急救的时候,觅姐清醒过一次,说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让葛静姐尽快给您安排这个采访,一方面为了扩大今天这次救援的影响力,一方面是让大众了解你们这个行业的不易,双管齐下,再借着现在微博上的势头,可以把您的形象拔得更高,同时,我们会把明悦奶奶颠倒黑白的事儿重新拉出来说,让大家知道她信口雌黄,污蔑的到底是个什么人。她现在已经因为虐童背了一身骂名,再加上这件,肯定会迫于压力不得不主动把明悦还给您。”小米说,只有最前面那句是江觅亲口说的,后面都是甘雯和葛静的猜测,八九不离十。
“程队,您妹妹的事就差这一步了,您就算再不喜欢面对镜头,也请不要辜负觅姐的心意。”小米真诚地恳求,“就是她微博里说的那样,她真的在很努力地在逗您笑。”这个笑不是一刹那的璀璨夺目,而是一生不被打扰的细水长流,程青然若是不给面子,江觅会很伤心。
程青然今天被强塞过来的信息量太大,她现在的脑子反应很慢,推一步挪一寸,那边葛静等着急催了,她才像是回神一样,很慢地回了句,“好。”
葛静,“不要走开,我们马上到。”
挂上电话,程青然把手机还给小米,抿了下干涩的嘴唇问她,“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这样一次一两件地往出吐,她的心脏就是再强大也会有承受不了的那一刻。
小米想了下,摇摇头,“没了。”
程青然如释重负。
刚想开口,却见她垂在身侧的右手忽然伸进口袋,几秒后从里面掏出个东西攥在手里,推到她跟前说:“还有最后一件。”
程青然,“……什么?”
小米慢慢摊开了手掌,“医生说这个戒指是从觅姐手里硬取出来的,她攥得太紧,已经变形了。”
————
医院附近的十字路口,程青然面对车水马龙的繁华,看着漆黑的镜头说:“你好,我是北一救助飞行队队长程青然。”
记者按照采访稿里列出来的问题,一点一点去了解那个已经被她和她的队友征服的未知世界。
“出任务的时候你怕吗?”记者问。
以前不怕,今天,怕了,程青然想这么说,话到嘴边只能是一句绝对官方的,“任务里的时间按秒计算,没有机会去想怕不怕。”
记者紧接着问:“那你这辈子有怕过什么吗?”
站在摄像旁边的葛静拧眉,她看过大纲,里面并没有这个问题。
程青然似乎也被她的追问‘难’住了,她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抬头看向地标性广告屏上循环播放的电影节颁奖礼片段出神。
刚才,她好像用余光看到江觅了。
记者被晾,没有丝毫尴尬,她耐心地等着程青然给她一个肯定或者否定的答案。
霓虹初上的城市热闹非凡,他们几人的沉默与它格格不入。
有行人认出程青然,偷偷拿出手机拍照。
程青然置若罔闻,耐心地看着广告屏,等江觅再次出现。
终于,她拿着最佳女配的奖杯走上了领奖台。
聚光灯下的她那么美丽,耀眼,让人心动。
程青然凝视着台上江觅光芒万丈的江觅,再开口一身自信骄傲化成了无尽落寞,“怕13年的坚持没结果,这辈子,从来没这么怕过,还怕……”程青然攥紧右手,无名指被戒指勒得生疼,“还怕她等不到我失望。”
记者没料想程青然的情绪会突然变得这么真实,愣了下才在葛静的示意里回归正题,继续往下问,“对于今天这场退着飞的紧急救援,您能跟我们说点什么吗?”
“……”
采访结束,记者和葛静立刻回去剪辑素材,写新闻稿。
程青然没走,她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看着‘江觅’去了又回,循环往复,一直到繁华散去,夜的寂寞开始在空荡街头肆意,她才动动发麻的双腿,往前走了一步,和屏幕里笑靥如花的江觅说:“你这女人真是……太坏了。”我连骂你都忍不住想笑。
————
竖日一早,观察期过了的江觅被转到了普通病房。
甘雯给她安排的单间,条件很好,家属可以全程陪护。
小米很自觉,把江觅的日用品搬过来之后马上闪人,留下程青然一个单独陪她。
程青然一夜没睡,脸色不太好,她借着小米带过来的东西洗了脸,又点了些口红,确定没什么异样后拉了张椅子坐在床边,安静地等着江觅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