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实同志小说:爱之路(讲述一名GAY的成长历程)-第2章
幽幽子
1 年前

转眼到了入学的年龄,父亲牵着周玉的小手来到离家不远的小学报名参考。置身校园,周玉感受最深的就是:人实在太多了。周玉也尤其怕遇上认识父亲的人——周玉怕这些父亲的熟人对他进行观察,说出关于他相貌的一些话;一些类似于“他长得像他妈妈不像他爸爸的话”对周玉来说,是对他莫大的否定。

考试并不很难。周玉也觉得答得还算顺遂。

出来后,周继业问周玉:

“答得怎么样?感觉还行吧!”

边说边露出憨厚的笑。

“还行……只是,哎爸,'椭圆'的'椭'字怎么写啊?我这个没写上,其余的都答上了。”

周玉小声地回答道,言语间流露出遗憾。

过几天,周玉被顺利录取了,成绩很好。

在这陌生的新环境上学,周玉并不感觉孤单,因为姐姐也在这所学校里,而且姐姐还是学校学生团体组织中的骨干。学期伊始,第一次升国旗,就是由学校里面最高层的学生干部们组织进行的,而姐姐周雨,是潇洒的护旗手之一。

“哎周玉,周雨是你姐姐吗?”

“嗯!”

“哇!你姐姐好厉害!”“对呀,你姐姐可真了不起!”“是啊!”……

周玉听到四起的羡慕与赞扬,不自觉地低下头抿嘴笑了,就算姐姐周雨平时对周玉这个弟弟的一些方面不很满意,有时甚至还会讨厌这个有些阴柔的弟弟,更为亲近其他的表兄弟——比如范文,比如李广,但此时周玉还是把这个姐姐当成自己的骄傲。

在班级里,周玉的同座是个女孩,叫于悦,齐耳短发,走起路来一甩一甩,很不把人放在眼里。通过私下与同学交谈,周玉获知,于悦是自己所在班级班主任家的千金。对于于悦的这股傲气,周玉实在烦厌,只不过隐忍着,尽量减少与其接触。

周玉和于悦坐在靠墙一侧,而周玉又坐在里边,于悦把外,出来进去,周玉都得经由这一位同座。周玉本来就老实,很静,很多时候都是在座位上从上学一直坐到放学,上厕所甚至都是省了的。其实,周玉也不是没有尝试过去上学校的公厕,只是周玉觉得那里的环境实在太过拥挤、太过不雅、太过恶劣,周玉不想这样肆无忌惮地在旁人面前脱裤子,也非常厌恶来源于其它同学的秽物的气息。

周玉在第一次尝试在校公厕小解时,并没有真的小解,而只是转了一圈,然后憋着气逃了出来,还边跑边忍不住地干呕。从此,周玉决定能不去学校的公厕就不去,至少在人多的课间不要去,除非万不得已绝对不去;散学了一会儿之后、上课的时候——不过需要向老师请个假,此事对周玉亦是不情愿的、或者直接去卫生条件较好的教职工厕所,这些地方,还可以勉强一去。也许周玉的洁癖也是天生的,从两三岁起,他就经常蹲在脸盆边,一遍遍地洗脸,母亲发现总会加以阻止,真怕他把细皮嫩肉的小脸儿搓破了;也就是在那个年龄段,只要看着母亲洗衣服,周玉就会笨笨地跑过去,满脸稚气的向母亲要自己常带的套袖,非要亲自把它们洗干净,然后像模象样地晾上。李娟就是个爱干净的人,即使在农村生活时,家里柜上桌下,照样不染一尘,清洁的椅垫奢侈地铺着,却从来不许周玉与周雨随便坐;姐弟俩儿有时想坐上去享受一番,往往提心掉胆,只要疑似母亲的脚步正在临近,两个人便触电一般“嗖”地一声,从椅子上弹下来;偶尔幸运坐椅成功,在坐过椅子后,两人还不忘仔仔细细地将沙发的铺盖铺平展,争取做到“犯罪不留痕迹”。

有同学带来了漂亮的动物图像册,周玉看于悦不在座位,一想出去也不麻烦,便也凑了过去。周玉在同学们围成的大圈外沿,静静地大开了眼界:蟒蛇、非洲狮、金钱豹……整个人看得不亦乐乎。上课铃一响,赶快往座位上跑,可这时他才发现,于大小姐已经稳稳地坐定在位子上。

“于悦,麻烦让一下,我想进去。”

于悦嘴撅得高高,半仰着头,耷拉着眼皮,用余光瞄着周玉的足下,就是不出声。

周玉见她如此颐指气使,但又考虑到毕竟是班主任家的女儿,决定再忍上一忍,于是就重复了一遍请求,并预先加上了句谢谢。但周玉发现,于悦仍是波澜不惊。

“说了这么多,还连屁都不放一个。自以为是别人的亲姐吗?还是认为自己是老师的女儿了不起?”

周玉边想着,边直接从于悦的身后迈了进去。不小心,脚刮到了于悦的后背。

“你故意的,是不是?”

说着,于悦伸手就是一拳打在周玉的左胸上。

“你为什么打我,我又不是故意的!”

于是两个人你来我往,拳来拳去,打得火热,直到老师走了进来。正好碰上是班主任的课,周玉想着自己这下完蛋了,可没想到张老师处理得很是公正,问清事情原委后,批评了于悦,这真让周玉十分的感动,甚至都有点儿觉得对于悦或许不该那么凶:

“毕竟她是张老师的女儿。”

但无论怎么说,于悦在周玉的眼中是发“黑”了。

学校学习的过程中,周玉学会了一个新字,音发“逼”,由此产生的联想竟会让心中非常惶恐,仿佛如果不回家告诉父母,就是做了错事。于是晚上放学回家,刚放下书包,周玉发现父亲还没回来,外屋只有姐姐母亲在忙碌着晚饭,于是就两手把着门框,探出半个身子:

“妈,我们——今天学了个新的字……念'逼'……”

“啊,那还有很多字都念这个音的……”“对啊比如说'逼迫',还有很多呢,又不光是就一个字念'逼'……”

母亲和姐姐相辅相成地答复着。

周玉表示赞同地“哦”了几声,感觉自己好像并没有因为学了这个音而变得肮脏,至少在母亲和姐姐看来是这样的,但周玉却高兴不起来,他还想知道更多,可母亲和姐姐却把这一节叉开,故意回避掉了。

在学校,周玉也有他犯难的课程——体育。原因再简单不过,就是因为那个老师因为周玉上课时不专心——在教习立正时,偷看高年级学习体操,就给了周玉一个飞脚。周玉认为,如果用手捶胸的话还勉强可以接受,而用脚,则意味着不敬与侮辱。众目睽睽之下,作为班长的周玉被一个所谓的有眼无珠的体育老师踢了一脚,心里受不住了,他觉得自己会被他人嘲笑;但又无法否认自己不专心,只好把溢出的眼泪咽回去。从此,只要是这个老师的体育课,都遭到周玉的无情仇视:

“他,还有他的课,都只会使我难堪。”

放假回姥家,并不会每次都有伙伴。周玉是同辈中最小的,哥哥姐姐们要忙的事情总要比他多,而又顶属周玉是爱住姥姥家的。周玉并不希望姐姐周雨跟他一起回姥家;有周雨在身边,他不敢随意耍气。周玉很怕姐姐,和姐姐理论,姐姐总有足够多的理由压倒他,胜过他;而且,偶尔,姐姐还能一眼识破他的耍气伎俩——对姐姐,有时周玉就是这样又烦着,又畏惧着。

这一次放假,姐姐周雨去了爷爷奶奶家,周玉欢喜地只身一人前往姥姥家。

一天傍晚,他一个人来到姥家门前的小河边,看着夕阳染红了天际的河面,想望着自己有一天独坐一艘小船顺流而下,到夕阳的家里看看,沿途的风景也定会给自己带来无数的刺激与新鲜;等到从夕阳家里回来,自己一定能成为哥哥姐姐们羡慕的对象,而不必被他们排斥在外。

周玉有时也盼着,盼着自己快点儿长大。自己受到的排斥,周玉大部分将其归罪于自己的幼小。

不知不觉天已擦黑,周玉越发的生起气来。他开始隐约地怪姥姥不担心他:

“这么晚也不叫我回去。这要是李广——如果此刻是她的孙子在河边,她一定会比这早得多得多就来叫他回家。

不行,我就是要等。我要知道我在姥姥的心中到底有多么重要。我要记下她来叫我回家的时间,有机会等李广也遇到相似的情形,再加以对比。姥姥的爱是否会有差别,我必须弄清她的爱会不会因这一个'外'字而有差别。”

风越来越大,周玉想哭的程度越来越强烈。姥姥终于迟迟地出现了。

“玉噢,小玉,回家吃饭喽——”

周玉咽下上涌的怨气,置若罔闻,竟要躲藏起来,他要姥姥后悔,他要姥姥真的担心起来。周玉先选了一块比较大的石头,但实感太过拙劣,进而躲身于高堆的柴垛之后,蜷成一团,声声呜咽,来增添自己可怜的情状。

姥姥发现了周玉,拉他起来:

“哎呀,我大外孙子在这儿躲着呢。来,起来,跟姥姥回家吃饭,噢!”

但周玉任姥姥将自己的胳膊拉开,也不起身,只是呜呜咽咽地,嗫嚅着:

“不回……不回……”

“不回那去哪儿啊?”

“反正不回,我不想回……”

说着,周玉故作艰难地起身,顺着河边筑起的水泥坝,向河流上游走去。

“你上哪去!”

姥姥有些不耐烦了,从小儿是她一手拉扯大的,对周玉,她心里一清二楚:

“你走吧,姥姥可走不动了。”

姥姥说着过了马路,回了家,寄希望于天黑会将周玉逼回来。

周玉见姥姥往家返,便停了呜咽,同时放慢了“逃离”的脚步;直到姥姥消失在视野之中,周玉彻底绝望了;他心中悲凉,他越发感到受了伤害,越发地感到不满足。但周玉还是止不住地点起脚尖儿望向姥家的院子,看看是不是有了新动静——新希望。

一会儿,姥爷出现了,他大声喊着周玉的名字,叫他回家吃饭:

“快溜地,小玉啊!小玉最听话了,快回家吃饭吧!”

但周玉对着渐近的姥爷摇着头,嘴里碎碎念着不,倒退着远离。

不想回去的话都说了出来,怎么能食言折面子,况且假若此次拿自己的话语当儿戏,今后还怎么继续自己的索爱方式?

周玉虽不能清清楚楚地将上述源由完整表达出来,但却懂得。

最后,还是姥姥出来,用一双三寸金莲将周玉领了回去。在坝上追赶外甥的过程中,姥姥险些跌下河岸。

每次要开学从姥姥家回来,是周玉最难受的时候。这一次离开也没能例外;这一次,他又是从还没离开姥家,一直到已经回到家中上了一两个星期的学的时间段中,顽固地坚持怀想留恋的状态;在这一生理期内,周玉经常哭泣:吃饭睡觉,都可以是他触景生情的理由。他有时恨自己命运不济,恨为什么家要搬上县城来:

“这要是不搬上来,我就可以永远呆在姥姥家,永远和姥姥、姥爷在一起了……”

周玉耍气的毛病并不是只有回姥家的时候才会发作。听父命回爷奶家过假期时,他照样会不满——就算现在称呼他的那两个老人不加“外”字——每次听到爷爷奶奶呼唤“孙子”,周玉 是那么希望这样叫着他的人是他的姥姥姥爷。

一起相处一年光景,安静的周玉发现,班上几乎所有男生之间或逗趣或追打时,都会口出不逊,骂爹损娘的脏话随处可闻,不堪入耳;这让他非常反感;周玉不明白,这样让自己或是让别人的父母在外面白白受辱是这么随随便便的事!周玉当时不知道,其实有很多人这样骂人是没经过太多实际联系的,他们这样骂着的时候,想表达的往往是一种愤怒,有时甚至是一种亲密,一种撒娇;翻译成“正常”的语言,就多半变成了:

“你太坏了!”

“你不是人!”

“我很生气!”

“你太逗了!”

“你吓到我了!”

……诸如此类。

周玉不想自己的父母就这么随随便便地被别人用言语侮辱——那简直是周玉世界里的奇耻大辱,于是周玉无论是在思想上,还是在行为上,都刻意地要与那些信口开脏的人保持距离:

“这些男生里,没几个是可以亲近、值得亲近的。相比之下,大多数女同学就不同了,她们几乎都不说脏话。”

她们中间有很多像周玉一样安静,相互之间表达亲密的方式也无需挥拳弄腿,这些在周玉看来才是舒心顺眼的。

群分类聚,周玉与女同学们近了,而一些男同学——唯恐避之不及。

班上一些调皮鬼发现周玉经常混迹于女生之中,与其粘粘乎乎,就开始取笑他:

“哎周玉——”

周玉刚一循声望去,就会紧接着听到迎面摔过来的一句:

“假娘们——”

紧接着,一阵恶笑。

“你才是假娘们!”

周玉的自尊心受了伤,但周玉不怕他们;他明确自己愿意与女生在一起的真正原因——并不是想让自己成为女生,而是因为此时周围的女生更为尊重彼此的父母,更为尊重彼此的身体;而那些男同学嘴中的“假娘们”,意味着娇嗔羸弱。

老师眼中的好学生印象,与班长这一高高在上的职位,让周玉在面对冷嘲热讽时,多了份从容自在;有恃无恐,周玉明白自己总不乏机会报仇翻身:

“这些下滥货色,才板不住自己上课说话、考试作弊呢!”

每缝他们被周玉这一班上的第二领导人抓个现形,周玉就

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厉声呵斥:

“你在干什么!把嘴给我闭上!不知道现在在上课嘛!”每每看到那帮乌合之众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周玉真感觉大快人心。

周玉总不乏对一些存在的天生迷信,这些迷信也正是周玉采取一些行动的源动力——生命此阶段中,周玉迷信的是老师。

只要是老师讲过的,他都奉为圣旨。老师不在,同学们有了疑难都会来请教他。周玉又细心又负责,如果发现来询问的同学面色稍有不清澈,他都引咎自责,就算自己已经为了同学尽了全力了,他仍然感到自己有罪——有时,太过善良会让一个人责任感过度强烈;这对人对己,都不是一件好事。

同学们也正是看准了周玉这样一种“送佛送到西”,不达目的锲而不舍的心力,就更愿意来提问解惑了。这其中,也包括伤害周玉的那些男孩子,宅心仁厚的周玉每次都给予帮助和解答,他感到自己没有理由拒绝来向自己寻求帮助的人,就算这个人伤害过他,他也还是不忍心拒绝。

不久,应老师要求,为班级整体实力的提高,同学之间要结成互助对子;而对子的结成,只重点突出成绩互补。周玉在班上的对子叫“林林”。林林家境优越,至少比起周玉的家庭状况,是绰绰有余的。林林总有那么多新奇的玩意儿拿到学校来,从吃的到玩的,而最直接的受益者当然非周玉莫属——林林经常会以这些什物相赠。

见到周玉总不时地拿回家一些小玩物,或是一颗饱满的水果,或是一段塑料伸缩圈,母亲李娟不禁想问问清楚:

“小玉,你这些东西——都是哪儿来的?”

“是同学给的。”

“你没管人家要吧?”

“没有——我没向人家要,是他主动给我的……我经常给他讲题什么的……”

听到周玉这样回答,李娟便只是一再地提醒他,不能随便地向同学要东西,就算是同学主动给,也不能随便就收。但家里有人来访时,身为家长的李娟与周继业却会不禁向外人夸耀着说:

“我们家周玉在班里当班长,都有小孩给他送礼!哎呀——你说说,这么点儿小孩就知道送礼。”

而来的客人大都会接着奉承,说周玉将来一定有大权势,一定当大官。

原来周玉感觉林林送他东西没什么,但家里人这样一说,他对这些别人手中的小玩意儿,萌发了更多的兴趣。从此,在学校,有时在别人——比如林林——没有赠意时,周玉会启发似地通过夸赞对象的佳美引发别人相赠的意愿;若不得逞,直接开口要,要不来还会一直磨——其实,周玉真正想要的,不过是家中人对他的认可——有大权势,当大官、被送礼。

幸好这种乞讨没能维持多久——母亲真诚的提醒后来占了上风;况且,让自己活在自欺欺人中并不顺心——礼物明明是要来的,却要说成是别人主动给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