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一天,周玉穿了母亲给买的新衣服来到学校,可教学楼的门还没开,也看不到其它熟识的同学,于是周玉便独自美美地散起步来。周玉觉着很有自信,认为此刻一定有许多孩子在看着这个美少年,并不无嫉妒地问问身边的伙伴,那男孩是谁;而路过的大人们也自然会在心里想,这小可爱倒底是谁家的?这一家人真是幸运啊!而且听说学习还好呢!
“是他吗?”
周玉听到身后有人在询问,他想一定又是有同班同学在向他的伙伴们介绍这个成绩优异、品性端正的好学生了,刚想略转过身子看看到底是谁,更想看看那双喜爱与崇拜并存的眼,可一切还没来得及,周玉就被一条强有力的胳膊搬住,接着又被一条硬腿一扫,于是整个人就被撂倒在地;周玉的后脑壳重重地摔在地上,一瞬间,周玉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后脑着地又被弹起的慢镜头回放。一阵恍惚,意外的惊吓甚至麻痹了痛觉。缓过神儿,周玉顿时大哭起来。
许多人闻声围了上来。
“周雨,那哭的是不是你小弟啊?”
周雨定睛一看,果不其然。周雨当时二话没说,立马冲进人群,温柔而坚强地将弟弟扶了起来,一把搂住弟弟的肩,激愤的泪夺眶而出:
“周玉,谁打你了!告诉姐姐!”
嚎啕大哭着的周玉,一听到姐姐的声音,更为难过委曲,哭叫着姐姐。
周雨咽了口气,强忍住情绪的火山,更清楚急切地命令道:
“周玉!你先别哭!告诉姐!谁打你了!”
周玉收了收都快哭掉了的下巴,睁开被泪水淹没的双眼,在围观的人群中扫了一圈:
“没有……不在这附近——”
“走,姐姐带你去找!”
说着,周雨拉起周玉的手满操场地找元凶;一些周雨的同学在一旁劝说周雨不要找了,就这样算了吧,反正周玉也没咋地;可周雨一万个不答应;在旁围观的周玉的一些同学,不时询问着周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周玉只是更紧地握住姐姐的手,抽咽着回答说没什么。
不一会儿,肇事者竟自动上门投案自首:
“是我干的。”
“是他吗,周玉?”
“是——”
一手搂着弟弟肩膀的周雨立马冲着这个五六年级的男生连哭带喊地质问道:
“你为什么打我弟弟啊?他多大你多大啊?”
她的头激动的甩着,马尾颤颤。
“我弟弟说你弟弟欺负他……”
那男生显然为周雨的气势压倒,怯怯地答道。
人越聚越多,事情也在周雨的伸张下清晰明了。原来是那男生的弟弟认错了人。
“你必须向我弟弟道歉!快点儿地!”
起初那男生不愿意,但周雨不干,要求他必须道歉;终于那男生不情愿地拘了一浅浅的躬,向着连襟而立的高大红眼姐弟俩有气无力地道了句:
“别哭了,不好意思。”
打错人的夹着尾巴走了,围观的人群散了,周雨俯下身来冲着抽咽的弟弟关切的询问:
“弟弟——还疼吗?”
“不疼了……”
周玉其实早就停止了抽咽,握着姐姐温暖的手,他感觉到了山样的依靠,幼小的他,因这个平日里看似粗心冷漠的姐姐而变得有了勇气——敢于面对伤害的勇气。对姐姐,周玉从此更多了份别样的感情;有姐姐在的地方,周玉就觉得安全。
可姐姐还是先于周雨毕了业,再也不能用单车载着他上下学;而周玉此时还不会骑单车,于是就只能自己走小路回家,周玉也因此结识了一些同路的伙伴。最熟悉的要属与周玉住得近的王红。两个小同学在放学的路上,有说有笑,不失为互相的好伴侣。
周玉生活的那个年代,电视上热播的是神话传奇,里面光怪陆离的情节,呼风唤雨腾云驾雾的画面,激发了少年儿童天马行空的想象;周玉对这种电视上表现出的超自然能力异常神往,他时常想象自己受着仙家的注视,并被暗中保护:
“我为什么会被注视呢?仙家为什么会保护我呢……我想一定是因为我有着非常的任务才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或者自己就是哪一类千百年妖精神灵的转世……”
与神鬼相关的,都对周玉有强大的吸引力。王红与周玉聊得最热烈的就是一些由仙怪而发的话题。一次在放学路上,王红问周玉:
“哎,周玉,你们家有保家仙吗?”
“什么叫保家仙?”
“就是保佑你们家和你们家人都平安的,很灵的。”
“是吗?我也不知道我们家有还是没有。那你能告诉我你家的保家仙是什么样的吗?”
“嗯——这个,不能随便说……”
“你就告诉我一下呗——”
于是,王红看在往日同路而行的情面上,又知道周玉平日在班里一直都安安静静不惹是生非,就决定告诉周玉:她家的保家仙是两条蛇精,一白一青,她的母亲曾亲眼看过,身粗足够滚子那么粗。
“什么,那么粗?!那你妈是在哪儿看着的那条——嗯,保家仙的啊?”
“就在我家当院的柴垛下面。”
周玉一时并不相信王红说的是真的,他觉得王红也是因为看了热播的《新白娘子传奇》才会这样虚构情节,那部电视剧中就有两条与人为善而又神通广大的美女蛇,而且也是一白一青。
“没准——就是因为真实存在才会拿出来在电视上演的……没错!电视上能演出来,就一定是真有这样的事。”
想着想着,周玉由最初的不信变成了相信。他开始热望亲眼目睹两位神仙姐姐的庐山真面目。
他就这样一边赶路一边期待着。远处倒伏的一颗滚子粗的枯树,都将他迷惑住,让他以为是一条棕色的大蛇。惊诧了好一阵子后,周玉才认清,原来那只是木头而已。
“我真想看上一眼啊!”
“哎,还是看不到的好啊——保家仙有好有坏,而且好的也是只保自家人,不愿被外家人看到,看到了就会麻烦;一旦你遇到坏的,就会被拦路。走路的时候,最好避开长虫花。”
“长虫花?”
“就是去你们家路上那些有着小麦穗花朵的草,花根发白,头儿那块儿是粉的,路边长了很多的。长虫经常呆在长虫花里。”
王红关于蛇习性的常识也不知是真是假,可它的确把周玉给难住了。到了自家门前的胡同时,周玉就是不敢进去。最后还是有“保家仙”的王红将他送到了家门口——周玉认为有保家仙保着,王红是什么都不必怕了,而他自己却是一个还不清楚有无保家仙保佑的迷茫无助的小孩儿。
周玉学习好,听老师的话,回家第一件事情就是完美地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完成之后,才会与小伙伴儿们相约玩耍。
班上与周玉住得近的并非王红一个,王丽——王红的表妹,也住在周玉家附近。可因她太过娇气故难逃众人排挤,经常“独来独往”地守在大家的旁边。天生玩不起,又过于脆弱,又十分想玩的她,经常望洋兴叹,总之,她生命中的种种促成了她“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的尴尬。
万不得已,周玉是不会与王丽接近的,至少在众人面前如此;谁与这样玩不起爱生气的人在一起玩多了,是要遭人鄙视,甚至会被连累进相同的待遇里。
可有一天,偏偏经常在一起的小伙伴们都不在家,只剩周玉与王丽两个人。无奈之下,两个小孩儿一个当爸一个当妈地玩起了“过家家”。
“王丽,我……很想看看你下面……行吗?”
出人意料,在确定周围没有人经过后,在棵粗细刚够藏身的榆树背后,王丽二话没说真的裤子前下一拉,给周玉看了,并要求也看看周玉的下面。
周玉虽有些不情愿,但总觉得这是等价交换,没有理由拒绝,于是也就露出了已昂起的幼小下体。此时的周玉还并不觉得硬和不硬在感觉上有任何区别。
两人互观有无后,认真地商量起“过家家”的其他正经儿事儿来。
“哎,孩儿他爸,今晚咱俩吃啥?”
“嗯——就吃炒菜吧,孩儿他妈,行吗?”
“好嘞!”
于是两个人草地上一蹲,薅起了野草,石头木块当菜板锅具,忙活了半天;你送我喂地甜蜜地吃完饭后,又决定散散步然后睡下。于是,周玉与王丽一对“小夫妻”紧紧地搬脖搂腰在草地上散着步,冷不防还会情不自禁,顺势倒下去,互相抱着着实滚上几圈。
还是怕被发现,周玉与王丽早早地说了再见。回家的路上,周玉担心王丽会将一些事情说出去,但是幸好,他发现自己也被要求被看了,所以就算有不测发生,灵活的空间还是很大的,至少还可以有力地反击一句:
“她也要求看我的,而且她也看了我的啊,看得还那么认真……”
八
四年级的寒假,周玉被爸爸逼着回奶奶家过年。对于周玉,一有时间,回姥姥家才是首选。
一夜,周玉坐在窗台上,望着院里竖起的松树上高挂着的红灯晕出的一片朦胧出神;坐了一段时间后,周玉发觉,家里面,无论爷爷,还是奶奶,抑或是同来的姐姐,都没有对这样一名好学生的出神加以注意,要知道,如果真能从周玉这样一个优秀学生的情怀出发,这种出神恐怕意味着多么伟大思想的诞生,可在此处所有珍贵的却遭到无情的浪费——周玉觉得自己被冷落了。边想着,周玉边暗暗下定决心:
“就这样一直脑袋顶着窗框看下去,直到引起谁的注意。我倒要看看他们倒底还有没有人在意我。”
终于有人开口向周玉说话了——是姐姐周雨,可口气和内容完全不是周玉想的应该的那样。
“周玉你看看外面那红光是啥呀,我咋感觉像着火了呢?”
根本没有问到正题上,周玉认为这无聊的问话意在拿他打趣;虽不满,周玉还是暗暗高兴了下:
“至少是有人注意我的,但决没达到让我开口的地步。你应该问我,或者直接认可地说我一定是想到了什么非常有价值的问题,或是有了重大的发现才在这里出神。”
周玉继续假装陷在自己的沉思中,放下了眼帘低垂着眼。
“你聋啊?”
周雨见周玉装聋作哑敬上一句,大眼睛狠劲儿瞪了一下,翻出大片眼白。
“奶,我出去看看; 我咋感觉像着火了呢?是吧,爷?”
“是呢,咋这红呢?走!我也出去看看去。”
说着,周雨趿上鞋跟在爷爷后面一同出去了。
“奶奶——爷——着火了,就是咱家邻居的邻居,东院那家,是他家耳房——”
听到这个消息,奶奶也即刻出去了。周玉从被自己脑门焐开的一圆窗霜往外看,果然,本应是夜晚,处处黑暗才对,此刻此地却成了日出时离太阳最近的地方。顾不上自己心里没耍出来的气儿,周玉一遛烟儿跑了出去,欲亲眼一观那熊熊大火。
被火拥抱的正是这一人家的耳房,当地的人们都用这样一间房充当贮藏室;冬天时里面柴米油盐货品齐全,而且此时年关已近,烟花炮竹也不缺少。
这场火是庞大的,周玉在自家大门口看那火,愤怒着、疯狂着,觉出那火是那么饥饿,盘绕在柱子上,蹿跳到房顶上,伸出火红滚烫的双手,向惊慌的人群,向黑沉沉的天,索要着,狰狞地控诉着人们的吝啬:“这么点儿东西怎么填得饱我?”……错综的脚步、恐惧的惊呼,铁皮水桶、脸盆,甚至还有水舀子,都被人们盛满了水,被激动地在人们手中颠簸着,传递着;同时,还有用铁锹扬土的——看来这火是什么都要吃一吃才肯罢休;那也不知是被有意还是被无意点燃的烟火,乒乓炸响——是戏弄,是催逼,还是一场表达庆祝的交响呢?
火,最终被扑灭了。
事后,周玉脑中,曾有个念想一闪:也许当天晚上自己耍气的举动是这场灾难的预兆,如果人们——爷爷、奶奶及姐姐——之前就对我这样一个非凡的人加以注意,没准可以帮助那家人挽回许多损失。接着,周玉又为自己这种不可理喻的想法忍俊不禁;可他多么希望有人会真的这么联系一下。
“可谁又能认可这其间到底有没有联系呢?”
暗自思忖着,周玉还是为自己的不凡留了条后路。
每每周玉耍气,他所做的一切无外乎是怕自己失去了已有的关注,同时也想获得更多的关注;周玉对被关注被优待的饥渴,有时毫不逊于当晚的那样一场大火。
和爷奶家同村的周荣先大爷家,有一台录音机,有时会被他家的周正带到了爷爷奶奶家。那台录间机可算周玉的至宝之一。他天生喜爱歌舞并擅长歌舞;歌曲之中,周玉尤其爱听爱唱温柔的歌,抒情的歌,发人深省的歌,他讨厌甚至厌恶任何过于激昂、吼叫的歌,凡是让他觉得传达的是自以为是、狭隘恶心、迂腐流俗之意的歌曲,周玉都会绝不迟疑地从旋律到歌词对其进行透彻排斥。
只要听到自己喜欢的歌曲,周玉总能特别快地进入到歌曲的情境之中;要是有幸看到了歌曲的录像光盘,周玉更是能惟妙惟肖地模仿出其中的画面。
“快闭了,'哼哼呀呀'地多难听啊!”
爷爷很厉害,在家里是至高无上的权威,周玉曾因弄掉邻家的酱块而被人家找上门来,结果就被爷爷拎起胳膊踢了好几圈——虽然爷爷没怎么用力,可那架势在当时可把周玉给吓住了。
周玉是那么爱听这些歌曲,一时犹犹豫豫,下不去手。
“那孩子愿意听就听一会儿呗,你让他小点儿声不就行了吗?”
奶奶没有底气的试探着,盯着擦抹着的柜盖,并不抬眼。而爷爷听到奶奶的这番话,像被烫了一下,立刻回转身直视奶奶:
“什么听一会儿不听一会儿的,闭了它,'哼哼呀呀'地!快点儿闭喽!”
奶奶沉默了,周玉知道自己必须马上妥协。
快过年那几天,爷爷打发周玉到大爷家,请他们一起过来吃饭。奉了命,周玉向大爷家走去。推门进去,发现屋里没有人。
“大爷——”
一片安静。
“大妈——”
又是一片安静。
“周正哥——你在家吗?”
周玉以为门并未上锁,家里应该有人,就算出去也是不会走远的,而此刻怎么会……忽然,周玉听到东屋里一阵窸窣:
“周正哥,是你吗——”
周玉蹑手蹑脚地右拐,正准备掀开东屋的门帘,也就在那一瞬,周玉忽然想到自己很有可能成为老师口中智斗歹徒的光辉少年——“也许大爷家进贼了!”
想到自己可能成为英雄少年,周玉心中不禁一阵阵欢喜;可想到自己有受伤甚至是牺牲的危险,又不免一阵阵恐慌。
周玉迟疑了一下,定了定神,收回半步,决定再探个清楚:
“谁?周正哥,是你吧?”
里面终于有人响应了一声:
“啊!是我——”
周正掀开了门帘。
当时周玉只知道有些人的模样容易被记住,而有些人长得却太过复杂不能过目不忘;后来,周玉也就将众人口中所说的美与不美与一张脸是简单还是复杂画了等号——在周玉眼中,周正哥的模样算是容易被记住的,是好看的。
“你来干什么?”
“爷爷让我来叫你,还有大爷、大妈,一起过去吃饭。”
周玉说起话来有点儿故意装可爱,他自己也清楚;也正是这份自省让他装得还不算俗不可耐:他想博得周正哥的喜爱,这份源自周正这样一个相貌简单——英俊——的男孩的喜爱,对于周玉,有着不一样的意义。
“噢,知道了。一会儿就过去。我爸他们下地了,一会就回来;我等他们,然后一起过去。”
“啊!那我先回去了。哥再见!”
说着,周玉向外奔去,可刚到院子中央,他又被周正唤了回来。
“哎,周玉,回来,哥告诉你个事儿……来!”
“什么事儿?”
周玉很情愿地跑了回来。
“来,进屋。”
周玉刚一走进来,周正就将门插上了。周玉很高兴,他想自己在周正哥眼里至少是特殊的。
“周正哥,啥事儿?”
周玉越发问得急切了。
“等一会儿啊!”
“啊!”
周玉回答得干脆利落,静静乖巧地等待着。
周正打开柜门,取了一节卫生纸,放进裤兜,但并未完全放进去,留了一个头儿在外面,大概是为了方便抽取。
“唰”地一下,周正脱下了裤子,露出了健康的下体;周玉一时意外,不明白周正的用意;迷茫之中,周玉看着周正的Y茎慢慢地膨大起来。
“你看着,呆会儿有东西出来。”
接着,周正揉撸了一阵;突然,他面部微微抽畜了一下,并迅速从兜中抽出预先备好的卫生纸,接在下体处;伴随着“嗯”的一声,一滩黄白的液体喷射了出来,被卫生纸接了个正着。
看过整个过程后,周玉认为周正哥一定是得了怪病,而且这种怪病有点恶心——“一个人好端端的,怎么会从撒尿的地方排出这种怪东西!”
“你长大也会有的。还有,你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别人,谁也不要说!”
周正边提裤子,边好心地告诉周玉。周玉当即在心里默默地反应:
“我可不想得上这种病……保守这个密秘倒是没什么太大问题。”
在周玉的世界中,这件事注定被厚厚的时间尘埃封存,直到某一天被生命之光照亮,它会成为周玉对自己人生探寻的宝贵线索。
眼看四年级的寒假就要结束,而在奶奶家的这段日子里,除了那次未遂的“预告火灾”的耍气外,周玉似乎太过安静与“无气”了。周玉隐隐觉得不甘,他,采取了行动。
当晚,炕烧得很温热,周玉躺在上面,只穿着件还没小到穿不下的肚兜儿,裹在背窝里,心里想着:
“假期就要结束了,我可是要回去了;虽说我不愿在奶奶家住,但我马上走了,她也应该说上几句话来说明一下她对我的不舍与留恋。可是到现在她也没说过类似的贴心的话,为什么她还不说呢……我应该怎样提醒她呢?”
一看在身边趴着看电视的姐姐,周玉忽又由里到外地紧了一下,他知道自己是不能完全放开了耍了;但这不代表不耍。
周玉小声地哼哼唧唧起来,可没人注意他:
“真气人。这群人实在感应迟钝,竟置我的'不适'于不顾,竟在讨论着无聊的电视节目;这电视节目也着可恶,不知道在播些什么乱码七糟的玩意儿!”
周玉只好将哼唧声放大,并开始幅度渐大的踹开被子,露出老红底上嵌黑鸭的小肚兜儿。
终于,吸引到了奶奶的注意。
“哎呀,我大孙子怎么了,啊?热吗?”
奶奶挪动着老风湿的双腿,从炕梢走到炕头,慈爱的欠下身子,但此刻周玉的第一反应却是:
“这样一个爱昵的称呼,为什么不是姥姥呼唤我时用的呢?为什么是眼前的奶奶用的呢?”
边想着,周玉不禁哼哼起劲儿了。
“奶——嗯哼——我——难受——”
“哪儿难受啊?告诉奶奶,让奶奶看看我大孙子哪难受。”
边说着,奶奶边用自己粗糙的老手揉捏着周玉的小手。
周玉感受着这双老手的质地,又联想起姥姥来,但随即又 意识到:
“这不是姥姥的手,姥姥不会向我叫孙子的,而她却可以,可是,她不是姥姥。”
忽地,周玉把手从奶奶的手中抽出来,更大声地重复起来:
“难受,我——也不知道哪儿难受……”
“是不是炕太热了,啊?让奶摸摸……”“奶你别管他,他又耍气儿呢!”
周玉又虚又惊,强作镇定,有心无力地向奶奶重申着:
“奶——我真是难受!我也不知道哪儿难受可我真的难受我没耍气儿。谁耍气儿呢!”
说着,周玉似无还有的朝姐姐躺着的地方撇了张臭脸。
“是吗?等奶奶给我大孙子破破噢!”
“'破破'是什么意思,奶奶不是想要打我吧?”
周玉还正在疑惑,爷爷这个时候从座位上起来,挺着瘦削的身子厉声说道:
“你呀尽浑扯,那玩意能管用吗?”
爷爷义愤难平地背着手,点着头,字真句切:
“尽弄些——啊,你这些都叫什么东西,啊?封建迷信!”
“那我还不得试试,干瞅着孩子难受!”
奶奶辩解的神情,就如同没有按要求完成作业的小学生,正面对着一个严厉无比的老师。
“奶你别管他,他自己一会儿就好了!你越管他他越来劲儿!”
“周雨你快别说了噢!”
奶奶的这句话,算是说到了周玉的心坎里,周玉不禁一喜,觉得奶奶才可爱,奶奶才真正疼他爱他。
一会儿,奶奶从外屋地取来了一把菜刀、一个碗、一双筷子。
“奶奶这是要干什么,不会真的打我——甚至要杀我——不,不,不可能,顶天是吓吓我。难道,她清楚我是在装难受!”
想到这里,周玉的哼唧声渐次压低了。
周雨一脸好奇,眼里闪满了光:
“奶,要干啥呀?”
奶奶上了炕,冲着周玉坐下,上身向右前方一侧,俯下去,把菜刀放在炕沿上,接着,试图将筷子竖在碗中,同时嘴里念念有词:
“立住立住,立住给你豆浆喝;立住立住,立住给你豆浆喝,立住立住……”
周玉看得出了神,听得也出了神,莫非这平日里用的碗筷也能听懂人言,让它立住它就能立住?这可实在符合了周玉的心愿。周玉平时独自发呆时,就经常与树木、花朵、昆虫,甚至是石头对话,他们或是沉默的随风摇曳、或是悄然地走开、或是根本无动于衷,这在周玉,都可以解读出千种贴心的关怀,仿佛自己别受恩宠,能时时刻刻被世上本来难寻的知己时时处处包围一般。
此刻,周玉真想一睹奇迹:
“快立住啊,快立住啊!”
筷子们迟迟立不起来。越看越急,周玉开始在心中对着眼前不愿一立的筷子们呼唤起来,突然他发觉自己好像好久没有发出难过的声响了,马上,他补了两声代表难受的哼哼。
过了那么久的时光,奇迹还没出现。奶奶几度想彻底放开不争气的筷子依赖着的手,可筷子没有丝毫要自立的意思。奶奶虽然会不时皱眉,却始终没有放弃。她身子俯得更低了,不住地啐啐念着。就在周玉欲将头失望地转开的一瞬,那双筷子竟鬼使神差地立住了,立在了碗的中央;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奶奶迅急地伸手抓起炕沿上的菜刀,上身一直,向着立住的筷子大臂一挥,狠狠砍了下去:
“叫你来作哄我孙子!”
这一下,干脆有力,完全不像平时在爷爷面前唯唯诺诺的奶奶。
“啪啦啦啦”,筷子们应声落地。
周玉也就在筷子落地的瞬间,明白了奶奶手中本无生命的筷子如若立住,所代表的象征意义:原来这双筷子充当了怂恿周玉耍气的小鬼儿,召小鬼儿来附在筷子上请他喝豆浆是假,要拿刀砍他是真,而奶奶那有力的一砍正意味斩妖除魔。
从始至终,周玉都没觉得有什么鬼神儿来搅拢自己;可当仪式结束了,他开始半信半疑;超自然力量的存在又将周玉吸引。
“感觉好点儿了吗?”
“好点儿了……”
周玉病恹恹地回道。
几许舒畅,在周玉的心中升腾起来。终于,当奶奶上了炕把他抱在了怀里,脸儿贴了又贴后,他不再有气可耍。可此时又有遗憾来提醒周玉:
“抱住我的为什么不是日思夜想的姥姥。不过就冲着奶奶今晚为了我所做的一切,让奶奶这样亲热亲热也无防;而且,我是不是应该变一下,与爱姥姥相比,我是不是应该更爱我的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