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到了五年级,新分了班级。周玉在学习上依旧优秀:县级的普通话比赛、数学竞赛周玉都得了奖,学校里的红领巾广播台,他是主播,升旗仪式的献词他来朗诵,班长当得老师满意而且大部分同学也欢喜,当然有少数嘲笑周玉的温和善良是女气的同学除外——他们——比如说张龙,并不了解周玉那样一颗细腻的心。他们永远都不知道,在周玉的世界里,是多么的看重文明与和谐,他对阳刚有真正的理解,与这帮日常耍帅装酷、专挑文静老实的同学作欺压物件的纨绔子弟相比,周玉的体认不知要高出多少倍,周玉是多么地打心眼里瞧不起他们的轻浮与放浪。
老师们总忍不住去爱抚这样一个优秀的学生。班主任姚老师对周玉更是宠爱有加,在批评后进生时,周玉作为先进典范常被老师挂在嘴上。
今天,班上的后进生张龙,上课讲话不止,又被姚老师点了起来。当他因犯了错站起来时,周玉的心也在加速跳着——周玉害怕自己又被当成说服教育的实例:
“直说直说,啊?老师在上面讲你在下面说。有能耐你像人家周玉一样在大喇叭里去念念升旗献词,你敢吗,啊?看看你能不能读成人家周玉那样。人家周玉读的水平,是一般大人都读不来的——你再看看你,啊!成天的只知道给老师添麻烦……”
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周玉每每听到这样的话,会高兴,也会脸红,他很矛盾:他渴望老师夸奖他,他需要老师——此时在他生命中的神,给他认可,给他动力;他也想让“坏人”得到惩罚,让好人得到“称颂”;从这些来看,张龙罪有应得,姚老师真是促成了人心的大快;但有一点,是周玉千百万个不愿意的:那就是拿张龙与自己相比较,他觉着老师不该太过否定了张龙,把人家说得一点儿希望都没有。
每缝赶上张龙被老师批完,周玉在维护班级秩序时,如果老师在场,即使张龙又在犯错,他都会故意不点张龙;若老师不在场,周玉也还会对张龙的各种违法乱纪行为睁一支眼闭一支眼,行为过于严重了,警告张龙不要再违纪的口气也会尤为缓和:
“喂——张龙——不要再说了,姚老师来了你就糟了。快别再说了。”
周玉在为张龙着急,在为他难过,而且周玉这么做不需张龙做出丝毫的回报,他从未想过要张龙对他回报什么,此时的周玉甚至忘了,有多少次在操场上,在楼梯上,在上体活课时,在周玉与女孩子在一起时,这个张龙是多么可恶地笑话过周玉,蓄意刻意地用言语中伤周玉,骂他是假娘们,骂他变态;看到周玉气恼的样子,张龙又会放声狂笑。自尊心极强的周玉有时会因为他的恶语相向而当场哭泣——其实倒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感到自己无能为力:想骂他,父母老师都说骂人打人不好,所以不能骂人不能打人,就算自己想打想骂认为自己该打人该骂人的时候;同时,周玉也为着一些不理解而哭泣,他不懂,自己和女孩子在一起怎么就对不起张龙他了,为什么一些人会这么不可理喻地痛恨厌恶别人。
但在此刻,周玉把这些全都忘记了,他甚至相信张龙会变好,尤其当他发现了张龙眼中偶尔闪过的友爱感动的光芒时。
这一年暑假,周玉仅用了三天就把暑假作业全部完成。作业一完成的第二天,周玉就迫不及待,在姐姐的带领下,乘车直奔姥家。那里的山水在向他召唤。一想到又可以看到日思夜想的姥姥姥爷,一想到那里的山那里的河,一想到又可以上山采蘑菇下河捞鱼,一想可口的大米饭和土豆炖豆角,止不住的温暖便上涌满溢了周玉的胸口。
姐姐周雨平时不和周玉玩,认为他小,他丑,他麻烦,而且在姥姥的村子中自有一些小姐妹与周雨为伴。
这次回来,刚好赶上了李秀与李广都在。与周雨不同的是,李秀和周玉很玩得来,很愿意和他闹。有一次,两个人打水杖,周玉一舀子水泼湿了李秀的后背,李秀不生气,笑着反过来追逐周玉,要讨回公道:
“你个臭小子,给我站住!别跑!”
边喊着边杀将上来。
周玉兴奋的大叫而逃,可终而还是被李秀按在河套里,弄得全身湿透。
体格上的悬殊,让周玉总是败阵吃亏。幸好,还可以智取。
第二天早上周玉早早起来,趁着李秀还在熟睡而给她扎了满头的小辫,并把她的衣物藏起来。
“周玉把衣服还我!”
“什么衣服啊,我都不知道!”
“姥姥周玉藏我衣服!”
于是,一天的好戏就又开始了。两个人越是闹,越是开心,关系也越近,可惜这样的机会太少了。李秀难得回来,特别是在她升入高中后。
而李广寡言少语,成天想的是学校的一群小哥们儿,每次来他奶奶家,总是急着嚷着要回去。每一次周玉看到姥姥姥爷苦留着他们的孙子,心中又不免一阵酸,叹息着这个李广身在福中不知福!有时也不免盼着他走:
“快走吧,你走了,姥姥就只爱我一个了!”
二姨家就住在姥家的邻村,范文来回姥姥家还是比较方便的。因为父母常年在外地打工,清秀的范文是姥姥家的常驻军,只不过,他对姥姥没有周玉那么依赖,而且他对山山水水也没有如周玉一般的热爱,他一惯冷冷的,念想的是玩具枪弹,着迷的是网络游戏。
虽常驻姥家,也不过是住个宿吃个饭,大块的时间用于在相隔六里远的乡镇街区上网。网上的世界丰富多彩,充满诱惑。上过网的范文,与未上过网的“好学生”周玉相比,当然更有见识。
眼看着身边有人却因志不同道不合而不能相伴同玩,周玉不免有些失落,但还没有到绝望的地步;其实只要是回到了姥家,有着姥姥姥爷的陪伴,周玉一个人也可以呆得安稳舒心。
姥爷为了防止范文上网成瘾,经常勒令范文守在家里。每每这个时候,周玉便用自己的热脸去蹭人家的冷P股,求范文陪他下河抓鱼。蹭热的时候,周玉便欢呼雀跃地又是拿网又是提桶,简直是把这位神仙哥哥捧去河边。
“哥!”
有时周玉为增加范文对捉鱼的兴趣而假作急促地呼唤:
“我刚才看到好大一条鱼呢!嗳——可惜我没抓住……”
“呀,范文哥,你抓的鱼好大啊!在哪抓的?你可真能干。我怎么就抓不到呢!?”
周玉的字字句句听起来就浸满了对范文的崇拜——不过有时候这些情绪也不是装的。范文真的是个抓鱼能手,且缝网补网技艺精湛,这些更是让周玉如此依赖迷恋,谁让周玉那么爱抓鱼而偏偏做不好一张网呢!而且周玉是多么希望自己喜欢的运动也会对别人产生强大的吸引力。
姐姐周雨由于要回县城补习英语,没呆两天就走了。姥家现在只剩下周玉与范文两个。
最近,姥家连下了两天雨。晴朗了,太阳透过云层投下光柱,照在变得比平时凶混的河水上。范文一时突发奇想,对周玉说:
“周玉,我们现在上山吧,会有很多蘑菇的!”
一听平时一说上山就嫌烦怕累的范文主动要求上山,周玉二话没说满口答应了下来:
“再说如果采得多,可以给姥姥拿去卖钱。姥姥一定夸我又懂事又能干。”
可当周玉看到一向温柔的小河,两天未见竟显得有点儿狰狞,犯了难。望着浆黄湍急的河流,周玉有些畏缩。可要上山,必须得过了这条河才行。
脚已入水的范文看懂了周玉:
“来,把手给我!我拉住你过河去!”
“嗯——好。”
周玉立刻把手伸了过去,它们被范文牢牢地握在了手里,周玉感觉好安全,他不再有怕被河水冲走的情绪,哪怕这条河宽得没有尽头,他也不怕,只要有范文的手温暖而有力的握着。想着这些,周玉的脸微微地热了,他充满了感激与自豪,内心一阵阵悸动,他感到自己不再孤单了;他甚至希望河水再急一些,再宽一些,而范文能握得再紧一些,再紧一些!
结果过了河上了山,两人空手而回,显然他们去得太早了,他们没留给蘑茹充分的时间生长。用姥姥的话讲:
“哪有刚下完大雨就去山上采蘑菇的。再说,上边要下来大水把你们俩冲走了可咋拯!”
一顿责备他们在劫难逃,可周玉这一次竟然对姥姥的责备不在乎了,他为自己找到了更好的依靠,一个风雨中的依靠。
晚上铺炕睡觉,周玉忽然主动要求道:
“姥,我今晚能不能左边挨着你,右边挨着范文哥?”
独自在姥家的时候,周玉是一定要挨着姥姥睡的,另一边挨不挨人,挨人挨的是谁都无所谓,只要这边挨的是姥姥。半夜醒来如果发现姥姥翻身背向自己,尤其是姥姥向着的那一面睡得恰巧是李广时,周玉一定要把姥姥哼唧醒直到她再次转过身来。除了对姥姥要求这要求那,周玉也会为姥姥做一些事儿——听姥姥说过:
“睡觉如果吹气的话,是有讲究的。'老年人睡觉吹坑,年轻人睡觉吹福'。”
于是当周玉发现熟睡中的姥姥吹着气,自己也便吹起气来,他想着用自己吹掉的福去添姥姥吹出的坑,让姥姥永远也吹不成安放自己的坑,他要姥姥永远这样的陪着他,他想姥姥长寿。
如今,如果范文睡在他身边,姥姥的向背便不会再那么重要了,只要范文能一夜都是向着他睡的。
姥姥让周玉问问范文愿不愿意。范文同意了。
当晚,范文不但是一直朝向周玉睡的,偶尔,他还张开肌肉初现、有力可感的双臂搂抱着周玉。那被拥抱的时刻,周玉的感觉不止温暖,还有安全。
从此,只要范文在,周玉就要挨着他睡;当范文背着他时,他会目不转睛地盯着范哥宽阔的后背,在心里千遍万遍地召唤:
“范文哥,快调过来抱着我;调过来抱着我……”
一夜,月色明净,房前桃树的倩影透过窗,温柔地映在屋内的墙壁上。周玉一直都没有睡着,他睁着眼,时而望望墙上桃枝婆娑的暗影,时而凝眸在空中流动着的如水月色。他在等待着。今晚范文在。可不知为什么,范文今晚却一直没什么动静:
“难道倒他今晚不想再抱着我睡了吗?他不想把我搂在怀里了吗?”
被范文抱着的时候,周玉甚至有种想溺死在其臂湾的温暖之中的冲动;他希望被抱着,被紧紧地、死死地抱着,那有力的双臂轻微一点儿的泄劲,都会引起周玉的悲凉、失落与不满。
“快给我暗示吧,我对你的拥抱如饥似渴着。范文哥,你睡着了吗?是忘了,还是根本不想再和我拥抱了?难道你对我厌倦了吗?不行,这怎么可以呢?你走了谁给我补网呢?如果河水太猛而我又想要过河时谁又会牵着我的手呢?”
想着,周玉将本来就向着范文的身子挪得更近了。突然,范文一翻身,向着周玉了。这样,周玉的头就在范文的鼻息下感受着。可是,范文依旧睡着,没有任何继发的动作。实在按捺不住了,周玉强烈地感到自己失去了什么,他不愿接受,他要极力挽回。于是,周玉将一支手伸出被子而直入范文的被盖里,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碰触范文的手指,他是多么希望对方的手指意外地动一动——让人惊喜地动一动。
微微的一个动作,偌大的一次震撼。就在周玉愁苦焦急地要虚声呼唤的时候,他发现范文一双明净的眼睁开了,闪若寒星:
“姥姥他们都睡着了吗?”
周玉的语气绵软了,如此低顺地回答道:
“嗯——他们早都睡着了,打呼噜都打半天了——”
范文掀开被子,向周玉张着,就像敞开的一扇大门,范文没有说什么,只是亲切地向周玉点了点头。
周玉立刻感到心胸畅快,他感觉范文还没有抛弃他:
“只要他还需要、还想要拥抱我,那么他就不会轻易地走开,那么我也就不用再发愁鱼网破了没有人补,发了水没法过河。”
轻轻地,周玉从自己的被窝中挪出来,进了范文的被窝。范文的被里有着周玉期待的温暖,他真想从此以后,就这样被范文抱着,不食不饮——此时的周玉,将自己能提供的被抱当成了一种不让范文走开的等价交换。
有一些人将这种互补的等价交换定义为自己的真爱——而后来,周玉却发现这样的交换,只是他真爱路途上的一处过站。
周玉越发地紧张激动了,范文抱得是那么贴心,那么得不放松。这些都让周玉特别满意,真是可遇而不可求。渐渐地,不再是紧紧拥抱那么简单了;几乎是出于自发的,两人之间的肉体摩擦得更明显、更剧烈了;渐渐地,竟又亲吻起来,亲吻时有时还会遇上对方蠕动的舌,一股淡淡的锈味——也许彼此的舌生为铁成,常需彼此磨一磨;而肉体是带电的,需要经常彼此抱着互相补给电的能量。
当周玉还陶醉在嘴中的活肉时,范文的手按在了他的P股上,似乎还在有节奏地推按着。慢慢地,周玉与英俊的范文,都主动脱光了——周玉越发开心了,他觉得越是这样无间亲密,就证明范文越不会轻易离开。
两个小男孩,赤条条,毫无障碍地相拥在一起。
周玉的下体不自觉地坚硬了,范文的也是;他们彼此硌着,摩挲着;他们紧紧拥抱着,彼此的双手都在彼此的肩膀上贪婪急乱地抚摸……一切的行动,浑然天成,无人点播。
只是,两个人,谁也没有从下体溢出什么黄白液体——周玉也根本没想着要去流出什么液体,他甚至都没有去特殊注意坚硬的下体在当时有什么感受,其实,除了坚硬僵直外,本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他只是想着:
“这下好了,这般亲密了,我再有什么要求范文也不好拒绝了吧……”
第二天,周玉的兴致很高,来回来去地和范文商量如何去玩耍才有趣的见意。范文呢,则大改往日独来独往、乐在其中的沉默风格,尽量满足着这样一个细腻的表亲弟弟的玩耍需求。
可就在当天晚上,转变就发生了。范文拒绝了周玉的主动示好;周玉又无奈又失落;他知道,有所凭依的美好景面临崩溃。
果然,原本的情绪渐渐苏醒了,并越来越强烈。范文又开始了独来独往的生活,与周玉渐渐拉开了距离。
周玉也感觉得到,表哥又不愿意陪他捉鱼上山了,那么网也不会有人帮着补了,发水过河时也不会有人提供手了。可周玉还抱着一丝希望。一发现范文不想和他玩,他便卑躬屈膝地央求,罗列出自己所能想到的一起玩这种游戏的乐处。范文偶尔应允,周玉兴高采烈;而大多数情况下,范文会简短有力命令似地回答:
“不去!”
这在周玉听来,是多么无情。尤其当这两个冰冷的字眼里又浸透了不耐烦的酸臭。可周玉又不愿表现得太失望:
“那样会让人觉得,没了他我什么都玩不成玩不开心了!我没那么不中用,没那么懦弱!”
可就在周玉形单影只地拿着鱼网出了门口时,表面上不会回头,心里面还是不禁频频回转,同时还会一直企盼听到有追赶上来的脚步声。等真的走到了河边,进了河里,周玉才能初步地放弃愿奇迹发生的想往。有时候,当突然抓到了大鱼或相貌奇特的鱼,周玉还幻想着范文会突然地出现,并啧啧称羡,而且也终于羡慕到非要从此和他来一起抓鱼不可——“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鱼网破了,又会有人给补了,发水了……”
周玉对捕鱼的热爱深而又深。就算到了三伏天,就算毒辣辣的太阳不知疲倦地炙烤着,就算背上裸露的皮肤又红又泛着丝丝的痛,周玉就是能在这种被晒的痛中继续自己孤独快乐的渔业。
一天家里来了客人,看望姥姥姥爷,晚上又被姥姥姥爷留宿。
由于要重新安排宿位,晚上焐被时,姥爷边在炕上摆放着行李,边体贴地询问周玉:
“玉啊,今晚还跟你哥睡啊?”
“嗯……”
周玉很胆怯,他怕此刻受到嫌弃与鄙夷,遭到毫无回旋余地的拒绝,但他觉得还是要放手一搏,看看一切还有没有挽回的可能——周玉是多么地想挽回一个大有用途的帮手啊!他是多么地想不用自己费神费力有帮助啊——“我自己弄的网可是又难看又不实用,不如他弄得好;而且他还会绑鱼钩,他会系的那种'撸死狗扣'我不会——”
世界安静了好久,幸好没有发生什么丢人的事情——范文没说行也没说不行,算是默许,脸上却没有愿意的表情。
到了晚上,周玉一直等到深夜,终于也还是没等到范文转过身来。他连内裤都早早地脱好,赤裸裸地盼着——这是挽救他高效捕鱼的救命稻草。
终于,范文动了动宽阔的背肩。
“哥,今天晚上还……”——周玉用气声小心翼翼地询问着。
范文听到,头都没回地直接摇了摇头。
“可我——把内裤都脱了……我今天擦得很干净……”
范文又缓缓地摇了摇脑袋。
周玉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
“早知道不脱了……”
悲叹的时候周玉就明白:
“我是无法再引起他的兴趣了;我再没什么能换取他对我的帮忙了。从此,鱼网得自己补,发了水要过河也得靠自己了……——没关系,反正也不是没自己玩过——”
暑假行将结束,范文早早就离开了姥姥家回了自己的家——他的父母回来了。
周玉的另一考验也随着暑期的尾声再次降临。
只要外在人事稍有触动他那离别的脆弱心弦,他的眼泪是说来就来,往往还都能洪大长久。即将离开返回县城的日子里,周玉发达的泪腺时刻准备着。
每次听到电话铃声,周玉的心神都会跟着一起疾速颤动,就怕那是县城里的家人打过来的。他有时发愿姥家的电话会坏掉:
“那样的话,就可以如愿以偿地多呆上几天,哪怕只是几个小时、几分钟,那也行,总之能多呆就多呆,不走才好。”
可电话没有坏,父亲周继业的电话,还是在周玉认为太早的时间来了催促。周玉得到通知,需提前四天回家。这又比自己打算回家的日期提前了一天。周玉倒数着,眼看剩三天就到了期限,万般无奈无助:
“我是真不想走。从现在开始分分秒秒都是弥足珍贵的。
时光倒流吧,或至少让从此刻开始时间会过得慢到不能再慢吧——慢到停止才最好。”
他多想能够自行支配去留的时间。更让他憋屈的是,姥姥姥爷竟也劝他一定要在父亲继业规定的时间点离开。
“天啊,连你们也想让我早一天走。你们心里到底爱不爱我,倒底喜不喜欢我,要我是李广的话,恐怕你们就不是这份态度了吧,没准还会把电话打回去斥责归时太早吧——”
姥姥姥爷想让他早些回去,以便能早点适应,然后好好学习将来能养活自己能有出息的苦心,周玉暂时还不能体会得到。
周玉万事情为重,其余的因素全不值一文——只不过,怎样做才是真正地以情为重,周玉还要经历漫长的探索。学习成绩的优异也完全可以归于老师对他的赞誉与期许——他怕老师失望,他怕自己失去了来自老师的那份情,所以他一直勤奋努力毫无懈怠,并且乐在其中;周玉希望任何人对他的情意都会是最好的都会是持久的;若是有一天,周玉不能继续感受来自老师的重视与关怀,他的学业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儿。
剩下的几天里,周玉经常在晚饭后,独自去凝望被温暖的夕阳照耀着的波光晶莹犹若碎钻的小河,他心里面默默地重复着,其实在每一次的开学之际都会如此地在心里重得着:
“再见,小河;再见,山;再见,鸟儿;再见,鱼儿……我还会再回来的;你们可不能变啊,一定要保持现在的样子,你们——一定要记着我啊。”
凡此刻遇上的,管它是肉眼实见,还是脑海浮现,也不论是人是物,周玉都要深情地留恋一番。此刻,周玉眼里姥家的村庄,这村庄的山河、草木、虫、鱼、人,都是那么慈祥,那么可爱,那么温柔,那么值得自己恋恋流泪以对。
明天就要走了,晚饭桌上,姥姥给周玉多加了一匙儿土豆炖豆角;周玉平时就爱吃这个菜,尤其爱吃“小胖猪”——也就是炖出来的豆角粒儿。周玉用碗接过来,吃着吃着,碗就端得越来越高,高到遮住了脸;稀溜溜的小米水饭到了嗓子眼儿涡漩着,就是下不去,一股股悲伤的气息从胸中上涌,逆顶着任何下咽的东西,哪怕是往日的美味:
“我去拿点儿东西……”
就算说得再怎么急促,也无法瞒住声音的潮湿。周玉又跑到里屋,灯也不开,涕泗滂沱。他不敢放出过大的哭喊;被姥爷听到,难免一阵“无情”的说教;被姥姥听到,难免又会听到更让人受不了的假期相邀:
“我大外甥不想走,想姥姥啊?”
姥姥那么慈祥的笑着:
“别哭,放假再来,噢!来了姥姥给包饺子。”
周玉只是哭着,哭出三四分钟的平静,好把饭吃完。
角落里,黑暗中,周玉抽咽着,嗫嚅着:
“姥姥,姥爷,我真不想走,我想在这儿永远守着你们……”
悲情的程度,如同夸张戏文那般做作;周玉觉着就好像谁在看着他,而且如不哭成个绵软无力、瘫倒在地的泪人儿,就不会被愚钝的观者理解,就不足以表达自己对此地的留恋与热爱。
晚上入睡前,躺在热乎乎的炕上,再想想回家后,身边不再有姥姥姥爷守候的情景,周玉又不禁一阵难过,鼻子一酸,泪水又挂了满脸:
“可姥姥,你怎么可以在这最后一个晚上,把背朝向我睡呢?姥姥,快掉过身子来,把我搂在怀里睡吧。就算不能,至少也要握着我的手,用你那粗糙的手摩挲我幼嫩的手,用你枯老坚硬的指甲划着我的指头;即使我闭上了眼睛,也感到你真实地存在于身边,我需要那份给我莫大安全感的守候。”
就这么断断续续地哭着,周玉还是回到了“冷冷的家”——除了姥家,此刻在世界上没有一个地方对于周玉来说是温暖的。他愤愤不平地想着小孩子为什么要上学;他“怨”父母,不明白他们怎么会对自己有着这么不可摆脱不可一世的支配权;他恨自己,恨自己不能勇敢些,向父母提出转学的要求,或者干脆不念了;他还恨自己还不快快长大,长到如哥姐父母一般大了就独立了,然后就可以按自己的意愿选择离开的时间,甚至是去是留……
当然,就算回到了父母的家中,周玉也还要再哭上几天:饭桌上,被窝里,无处不让周玉触景生情。更难过的是,在父亲母亲面前,他还要压抑着,不能尽情地哭,不能让自己充沛的悲伤得到充分的发泄与表达;周玉觉得父母不懂得设身处地地明了他现在所有的珍贵的深情,他们只会对着眼睛红红的周玉训斥,其实父母是希望周玉坚强,而在他们的思维定式中,坚强代表着与眼泪无缘:
“没出息,直哭什么!”
“啥也不是!正经不咋地!”
“你回你姥家上学吧,快别回来了。一点儿男子汉样儿都没有,亏不别人骂你假娘们儿!”
周玉听到他最反感听到的、从那些无赖同学口中喷出的侮辱自己的话,竟然从自己亲生父母的嘴里说了出来——有时还算上姐姐,就特别的羞恼,感到特别的不可接受。
有时,周玉光顾着哭就没多说什么,但也在心头憋着一口气;有时周玉感到他们说得实在过分了,就会反驳:
“我哭怎么了,我愿意!我不是假娘们儿!”
“你再顶嘴——听听你唠的吧,你啊,正经连好老娘们都不如!”
“不如就不如,谁如你找谁去——”
“咋的,你还来劲了是不是。住姥家回来有啥好哭的啊?!你再顶一句你看我打不打你,把嘴给我闭上,不许哭!”
周玉怕被打就把嘴闭上,憋着一股股上涌的悲怨之气,理直气壮地想着:
“男子汉,你们又怎么知道男子汉的真正含义!你们只会随声附和。真正的男子汉最起码也要情深意重,常含热泪。连泪都不敢流,还算什么阳刚;因为别人说不好而不敢哭的,那就自虐,那叫自欺欺人;欺骗,真是太恶心,恶心至极。原来,你们喜欢的是没血没肉的二楞子——你们所谓的男子汉,让我鄙视,让我不齿。”
直到开学两个多星期,周玉那颗心儿才终能平复。再度回到老师和学生中间的周玉,照旧像颗明月一样,被包围追捧着——只不过原来的“黄”月亮已经被姥家的太阳晒成了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