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搜索
十
周玉有时会听到父母亲或是某个老师谈论男女有别，说什么男孩天生马虎大意、刚强顽皮;而女生大多认真细致、文雅安静……这些在周玉听来，都是那么不顺耳，他非常坚定地认为这些话都犯了严重的错误，他十分不服：
“我是个男生，怎么我就可以有大姑娘一样的稳重细致?难道我要因为我是男生而放弃在我眼中看来十分优秀的质量吗?你们父母不也会在谈到我的稳重细致时满脸的得意，还与外人一起附和称赞这样的孩子——也就是我，非常让你们省心吗?难道我天生就要努力去拥有一些在我听来就让我十分讨厌的缺点吗?凭什么男生就得自认二虎、而女生就得自甘楚楚可怜?他们说的都是偏见，都是严重的偏见。他们竟然会认为，一个人意识到自己的缺点却永远无法改正也不应该改正。是不想，还是不愿，还是不经大脑的盲目跟从，不管是哪一种，我通通不要。我是个男孩，没错，但女生有的优秀质量我也要有，我也一定能拥有!”
当时班上有两个女生，一个叫李华，一个叫吴晶晶，两个人都是写作业的快手。学期伊始刚发下来的练习册，俩人不是你就是我的竞相在两三周内就完成了。老师在批改练习册时，不禁高举着她或她的练习册，或者干脆两本一起举着，赌咒一样地对着学生们说：
“你看人家，整本练习册都写完了!你再看看你们，啊?当天留的课业都完成得不利索。都多像人家这样的好同学学习学习，看看人家，也想想——人家为什么学习好……”
这些话入了周玉的耳，便生了太多的刺：
“难道我不再是好学生了吗?老师，我的作业都是一笔一画写出来的，都是我的血汗，也是有品质的。难道她们的快胜过了我吗?后面的习题都还没有学，她们又怎能完成得好呢?”
可不论周玉如何不服，老师仍旧在赞扬着二位作业女快手。在老师颂扬速度的赞歌中没有周玉的名子，周玉越听越不是滋味：
“这怎么可以!我也一定能做得到。老师，我是绝不会让你把我忘了的。”
于是，从此，周玉经常找李华和吴晶晶，问她们练习册做到哪里了，从而算清楚，自己能不能在她们之前完成，并送给老师批改。
周玉亲和力强，与女孩相处向来不是难事;没过多久，周玉便和两个女快手的关系处得很好了;同时，也不得不承认，两个小女生又纯结又善良。
不过，在做作业的速度大比拼中，周玉发现自己真的不是那块儿料，总是被落在后面。无耐情急，周玉会拿两位“快手姐姐”的成品昏天暗地一顿大抄，然后按照事先约定好的时间，三个人有先有后地交到老师的手中加以批改——以免一起交上去时惨遭怀疑。
终于周玉听到了企盼已久的，来自老师的赞叹之言：
“周玉也写完了——好学生老师从来都不用操心……”
关系越发密切的三个人，一天约好了放学后，去小树林玩上一会儿。周玉特别期待此次树林游，因为吴晶晶也去，他想着很可能有两个人独处的机会……
“这个吴晶晶长得还和母亲有几分相像呢!母亲虽然很严格，但是母亲是那么勤俭节约又爱干净，父亲也不只一次地夸过母亲是个会过日子的能手、好手。如果我能和她在一起那么……生活在一起的话，我不就圆满幸福了吗?”
终于放学了。
五年级的周玉，现在也拥有了自行车，另外俩人也都各自拥有自行车。就这样，三员大将骑着车子，向着绿意盎然的所在飞驰而去。
穿梭在树木之中，阳光斑驳地照耀。
丝绒草地让三个小小少年禁不住躺下来，轻闭着双眼，任微风偶尔抚动胸前的红领巾。
“哎，周玉，在咱们班——你喜欢谁呀?”
李华转过她的圆脸，笑弯的长眼就像月牙。
周玉还没领悟到李华的用意，竟认真地思索起来。其实，在吴晶晶之外，周玉还喜欢一个女生，叫席静。这个席静学习与周玉不相上下，娃娃脸，略黑的皮肤，看上去很健康，很漂亮。席静是不“静”的，她总是班级里花编新闻的主角，为一些女孩所鄙夷着，也被一些女生羡慕着;被一些男生鄙夷着，也被一些男生渴求着。碍于面子，周玉不愿像其它大老粗的男生那样儿暴露自己的情感，他始终没有当面表现出对席静的任何爱慕——爱慕起于席静的好成绩，她是班上唯一一个具备与周玉争夺第一把交椅的人：
“如果她和我结了婚，成了一家人，那第一就永远都不会从我身上逃走，老师们的夸赞也将几乎被我包揽……”
有时候，周玉还会与其它女生一起奚落席静不检点的行径——虽然他也不确定，流言到底是不是真的。可就算再怎么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流言蜚语中的男主角，总也没轮到周玉过，对此，周玉觉得又幸运又不甘。渐渐地，周玉放弃了，他也注定得放弃。人家席静对他的反应，周玉接收来是不知不觉地无知又无情。
今天李华冷不防的一问，倒翻腾起周玉的这一番心事。
“一定有吧，想了这么半天——”
李华的声音虚弱而且还混杂着些许不满，更有期待。周玉忙掩饰自己，满脸无辜，升着调儿表示对李华如此推想的意外：
“怎么可能!没有——真没有……”
“你呢?你一定有你喜欢的人吧!”
周玉连忙补问。
“嗯——有!你猜。”
说着，李华坐了起来，用手撑着身子，目光坚定而又暖昧地望向周玉。无需再多提醒，甚至都不需要李华再做出什么回答，就在周玉接着李华投过来眼神的那一刻，他一惊一醒：
“不会——是我吧!?”
一阵沉默，又是李华打破僵局。
“我感觉——我挺喜欢你的。”
李华直来直去，并不掩饰，甚至都忽略了身旁一直静静的吴晶晶。周玉此刻心里暖暖的，他没想到还会有女生喜欢他，而且竟还当着面向他表白了。只是他在一瞬间觉得有愧于在一旁安静的吴晶晶，又有些不好意思面对李华。毕竟一直以来，凭着与自己母亲长相的些许相像，周玉的心一直向着吴晶晶，平时的相触，周玉也能感觉到从吴晶晶的神情中传出来的朦胧。而此刻，吴晶晶静静的。周玉灵机一动，将同样的话题颇有心计地抛给了吴晶晶。吴晶晶毫无余地地说，自己只爱刚出世的那个小弟弟，其余谁都没喜欢过。周玉低下了头，一时本来想好的追问也都压了下去。
猛然间，周玉觉着对李华不公平：
“李华家是运木材的，也许与李华结合后，既能被温暖的爱着，也不必担心在寒冷的冬天无柴取暖;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李华可是班上写作业最快之一，有了她在身旁，我就可以快速完成作业，得到老师的夸奖了!可先搁置爱与不爱不论，就冲李华自我表白的真诚，我也该以诚相待才是。”
“其实我——喜欢过席静——曾经认为她很好……”
最后，周玉提议每个人都将自己的所爱写在石头上，然后扔到树林旁的干涸的河床里，等到洪水来到，一切都会被洗涮干净。做完这件多少有些凄凉的事儿——至少对于李华与周玉来说如此，三个人如释重负，坦然地追着橙红的落日与满天的晚霞各自回家去了。这其中有多少故作的潇洒与自以为是的看破，恐怕也只有当时他们自己才最清楚……
十一
周日就是周玉的生日，他并没想着要和谁一起庆祝。可在学校课间与女伴们跳皮筋儿时，周玉无意中提了下自己生日的事情。与周玉很要好的一位女同学叫伊婷的——一豪放女，在学校颇有一番自己的小天地——却记住了，非要给周玉庆祝 。起初，周玉实在惶恐，他觉得自己承受不起，脸都憋红了也不肯答应。但伊婷联合吴晶晶、李华，一起上阵劝说，并为周玉分析，其实她要为他庆祝，也决非只是因为他，她们更想一起聚聚玩儿玩儿;话已至此，周玉只得答应下来。见周玉应许，大家便制定起计划来，最终敲定：本周五放学，周玉、吴晶晶、李华，还有伊婷最好的朋友邢丽，再算上平时玩得不错的周薇、顾曼，都到伊婷家去过夜——林林众众人，唯周玉一男生;周六一天都在伊婷家玩;周日集体转移至周玉家，为其庆生。
放学后，大家纷纷回家向父母请假。周玉的父母慷慨答应了——这让周玉有些惊喜;相比之下，有的女孩子却没有那么顺利;幸好，软磨硬泡后，最后七人竟全都如愿了。
周五那天到了伊婷家，大家一起打牌、看电视、捉迷藏，不亦乐乎。伊婷的母亲出差，父亲上班;在伊婷家，周玉感到的除了自由，就是自在。伊婷还作东为大家叫外卖解决吃饭问题。
群芳中唯有周玉一株绿草，周玉不在意;其余的红颜伙伴们也不在意。只不过到了晚上睡觉时，大家好像稍稍觉出了点儿不便，周玉也感到如此;其实周玉还是并不怎么在乎，并真的希望和大家住在一起;但他又觉得，这么做很有可能被人误以为是色狼，于是“委曲”地问了伊婷一声：
“晚上，你爸爸回来，我要怎么说——这里就我一个男生……我要不要离开这个屋，和你爸爸一起睡?”
伊婷想了想，出了个好主意：
“你就说你是邢丽的弟弟。至于晚上在哪儿睡——这个，我就和我爸说要你和他一起睡吧。”
“其实跟我们在一个屋睡也行的!”“对呀，周玉——没关系的。”“对，没错，这有什么不行呢!”
这些话句句点到了周玉心里，但他还是推脱了一下：
“不，别地，那样——不好吧。我还是去和她爸爸睡比较合适。”
神情中不免牺牲的大义凛然;心里边周玉更是感谢异性伙伴们对他的尊重与信任，同时，周玉也觉得自己不愧这份尊重与信任。
可伊婷的爸爸回来后，竟答复伊婷，要邢丽这个姐姐搂着弟弟睡。看来，周玉今晚注定要睡在花丛中了。周玉的脸上挂着推脱不肯放，为此充满了愧疚，好像他这么睡在大家中间，是做了件多么对不起大家的事儿;同时周玉也感到一丝遗憾——在他眼中，他觉得伊婷的父亲那蓄着些许胡须、棱角分明的脸充满了魅力，如果晚上能睡在他身边，甚至能被他搂着，也一定是件很美好的事情……
“但又能怎么办呢?她爸爸不要和我睡，一定是嫌我脏或者其它什么的!管他!其实，我还是想和大家一起睡，他这样反倒成全了我。能和大家在一起，那多好啊，难得遇上这样一群懂我信我的伙伴们。”
此刻，周玉对伊婷爸爸的幻想因联想到其可能对自己的厌恶而无情地一扫而光。
到了傍晚，大家一会儿看动画，一会儿打扑克牌，一直到晚上十点多，才终肯睡下。满地板横七竖八，窄窄的单人床上挤下了伊婷与周玉，两人要么背对着，要么一个仰着，一个侧着，偶尔也会短暂地面对面。直到身边的伊婷打起了呼噜，周玉还在醒着;这样与大家相聚的时光，周玉舍不得就这么早早地睡去。为了给此次团圆增加回忆的噱头，周玉还故意从床上摔了下来，结果，这件事也真的在第二天及以后的时间里，为伙伴们所津津乐道。明明很想让人提起来，周玉每次还故意表现得那么无辜与难为情——至少他自己清楚，那件事发生得并不自然，是他有意而为;发心是没有恶意的。
由于六一临近，席静与周玉到时会在联欢会上合演一个歌伴舞;于是在星期天，周玉又请了席静来家里——练习歌舞是真，参加生日庆宴是顺便，而其余六个人对席静的到来似乎没有什么反应——至少表面上如此。就这样，“七仙女”，在周玉生日那天，在周玉家，聚齐了。
周玉父母为大家着实准备了一桌象样儿的饭菜。宴后，大家又商量着到县城里比较繁华的街道走走逛逛。于是，在与席静简单对节目进行了练习后，一行八人去兴致勃勃地压马路。走着走着，伊婷发现了家照相馆，她又坚持大家一起进去合张影留念。起初大家有的人没怎么想就同意地点点头;还有一些人有点儿扭怩，并不怎么想进去，面对照相这个比较“新鲜”的玩意儿，恐惧着，难为情着——其中就有周玉。最后，经过一番拉锯，大家决定还是一起进去。
两周过去了，相片洗了出来：周玉坐在中心，周围七个女生笑得如花一般，当然相片上，周玉笑得也很开心;照片下面一行字：“自古英雄出少年”。这样的注脚，周玉看后似有所悟地笑了笑，笑自己也许被照相的师傅取笑了：
“如果他真的取笑了我，那就证明他也是个没什么想法的二货!他除了想歪我与这些伙伴的关系，要么就认为我是个假娘们儿，恐怕也想不出别的来吧……也许，他还会想我是个受女人欢迎，将来不愁找不着媳妇儿的男人吧。不知道，伙伴们看了后，会是什么感想呢?”
由于学校要对班级分配做出调整，周玉所在的年级要由两个毁成四个。还没来得及与女伴们一起细细品味那张相片的滋味，大家就不得不四散再见了。这一次，他被分到了四班。四班的班主任施老师教语文，和原班姚老师一样——周玉对这一点很满意。而且施老师敦厚的体型，微胖的瓜子脸，让人一看就觉得温暖。她对周玉当然也是如获至宝地喜爱，周玉在学校做什么几乎都会被她表扬，周玉也不只一次地想过：
“要是施老师是我妈该多好啊，或者母亲跟施老师一样，那我也许就能感到更多的自由，少了许多顾虑……哎，我感觉在施老师眼中，我是完美的。”
十二
家住平房的周玉，夏天洗澡还好说，可到了冬天，全家人就得去澡堂了。
周玉犯了难。
他喜欢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洗，他不想去澡堂，人太多人;退求其次也得是和父母开一个单间——姐姐已大，洗澡时早已被独立出去;就算和父亲一起进男澡堂，周玉也不愿意，他就是十分地不愿意在陌生人前脱得赤裸裸，更不希望别人赤裸裸地在他面前晃来晃去——就连在父母面前赤裸相见，周玉起初都是不愿意的;他甚至认为，任何人在别人面前脱得一丝不挂，都该是遭到禁止的，那太不雅;更不可忍受的是受洗澡人群各种气味的熏染，而且身处来来去去的人流中，不免还会与别人直接皮肉擦碰;一旦发生擦碰，周玉会立即要么用毛巾狠劲儿擦两下碰处，要么再站在莲蓬头下好好冲洗一番。跟母亲进女澡堂，周玉也还是有着同样的洁癖心理——他厌恶那种渗入了水蒸气的人体的臭味，厌恶那肌肤的擦擦碰碰，只是还算有让人欢喜的地方——毕竟女浴室要比男浴室干净。
总之，去公共澡堂可以，但决不是父母常带着去的那家那样，周玉有自己理想的澡堂，有自己的洗澡规矩：澡堂里都要是单间，而且宽敞、明亮、干净;其次，人们都得自重一些，不能随随便便就一丝不挂;然后，人们都要讲卫生……
除澡堂外，还有个特别的地方。这个地方比澡堂还早地出现在周玉的世界中——污秽不堪的学校公厕，从上小学一年级到现在，周玉还在坚持着：无论大便小便，一憋就能憋半天。
分到新班级后的一天，周玉闹肚子，从一大早坐在座位上开始，肚子里一直翻江蹈海到中午，中途有几次关点儿没收住，但还是硬挺了过来;好不容易挨到中午放学，憋着大便一路跑回家，结果——功亏一篑，眼看一箭之地到了家，还是拉了裤子……事前他是知道自己没什么胜算的，但面对那样一个人众粪厚的地方，周玉还是宁可憋着不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