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地回头,老刘努努嘴,指了指一扇关得严严实实的门。
门里传出气急败坏地怒吼:“我告诉你!你必须马上做手术!不然这辈子就扶著拐棍过日子吧!”
王爱国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显然,这是医生在劝林烨动手术。林烨的腿伤他是知道的──那时候,因为从北京的医院溜号回来,老厅长举著拐棍要打折孙子的腿,闹了个满城风雨尽人皆知……可是,怎麽会忽然这麽严重了?王爱国有些糊涂。
老刘叹了一口气,唉!他、一著急……从楼梯上滚下去了。
老刘没说林烨为的什麽著急,其实也不用说,王爱国一听就明白了。
门後传来林烨的回答,慢悠悠的,“跟你说了,我没时间。扶拐棍就扶拐棍吧,谁老了都得扶拐棍,我不过提前个几年罢了。”
医生没接话,估计是气得啥也不想说了。
王爱国也啥也不想说了。他本来是憋了一肚子气前来,打算好好数落林烨一顿,可是现在,他是气不起来了。
深吸一口气,他转身问老刘,打伤我哥的那个人……在哪儿呢?
里边抢救呢,怎麽?觉得包仁杰揍得不够劲,打算找补一顿?老刘笑了笑,不行啊小夥子,包仁杰这麽干也就算了,这种家风可不能传代哦。
王爱国摸了摸鼻子,没趣地走开,那扇门忽然砰地一响,穿著白大褂的医生怒冲冲摔门而去,“瘸了拉倒!懒得管你!”
老刘赶紧追著医生跑了出去,“等等!等等!消消气啊大夫……”
走廊上一片静谧。
王爱国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老刘的脱岗简直是故意的,如果出了什麽纰漏……
他可以甩手就走,可是……好吧,老刘笃定了他不会离开,而他,也确实不忍心就这麽离开。
王爱国就这麽呆呆地站在那扇门前,不知道该做什麽,不知道该说什麽,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门里的那个人,明明是让他讨厌甚至愤恨的,可是,他依然不能离开,想走,脚步却沈重得像灌了铅。
还是应该再自私一点的……王爱国模糊地想著,自嘲地笑著摇摇头,他大概是永远也无法自私得起来的了吧,该怪谁呢?燕叔叔,还是他自己?
谁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门後,轻轻的,一个孤独的声音响起来,压抑、悲怆,“自古多情伤离别,一别就此成永诀。人已去,恨未竭,心撕裂,痛难歇。身为人杰,死也壮烈……”
渐渐的,声音变得模糊、哽咽,越来越低越来越低,渐如游丝,终於,完全消失了。
王爱国轻声接了下去:“文章一卷传千古,大路朝天人孤独。惆怅情怀向谁诉?留一部天书後人读……”
那扇门被猛地拉开,林烨一手扶著门框,金鸡独立,姿势很滑稽,表情显得很轻松──或者也可以说是‘故作轻松’:“小家夥,你来了?”
王爱国的气瞬间就又上来了,双眼在眼镜片後冷冷地瞪过去:“装成这样,有意思麽?”
林烨眼神一敛,“我装什麽了?你听见什麽了!老刘呢,他跑哪儿去了?怎麽什麽不相干的人都放进来!”
王爱国更气了,可是这气生得有些理不直气不壮,是啊,眼前的这个人和自己,的的确确是‘不相干’,根本就不该有任何的联系。
可是他还是不能拔脚走开,林烨狼狈的模样让他於心不忍。印象里,这个男人每次出现在他面前,都是轻松的笑,即使满脸的憔悴,也会强打精神调笑一句‘小家夥’。就好像什麽都无所谓,再艰难的战场也难不住他,他可以永远所向披靡赢得不费吹灰之力。
可是这一次,他连装,都装得那麽失败。
王爱国转开了视线,轻轻叹息一声:“我刚从那边过来,我哥的伤……”
“他的伤怎麽样了?”林烨问得急切,情急之下,扶著门的手伸过来要抓住王爱国问个清楚,却一个趔趄险些摔下去,狼狈地扶住了墙。
王爱国没有出手相助,转回视线盯住了他,一言不发,缓缓摇了摇头。
林烨面如死灰,手扶著墙,呆呆地站了片刻,忽然顺著墙滑下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第171章
王爱国依然没有出手相助,任由林烨就那麽呆坐在地上,失魂落魄。
过了许久,林烨轻声问了一句话:“你骗我的,对吧?”
王爱国眨了眨眼,“我骗你什麽了?”
林烨抬头看看他,苦笑一声伸出了手,“拉我一把吧,我大概……爬不起来了。”
王爱国没有动,那只手固执地伸在半空,坚持著,纹丝不动。终於,王爱国迟疑地攥住了那只手,把林烨拽了起来。
林烨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强笑著道了一声谢,“小家夥,真有把子力气,果然是长大了啊……”
“不是我有力气,是你腿软了。”王爱国平静地回答,皱著眉端详林烨被厚厚绷带缠住的脚踝。
“不是我腿软,是你心软。”林烨把腿往回缩了缩,扶著椅子站得歪歪斜斜,“小家夥,你该自私一点的……”
“自私一点──这样你心里就过意得去了?”王爱国摘下眼镜仔细地擦,不抬头地问,“我哥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你会不会难过呢?”
林烨没回答,侧身想坐下来,一个不小心,椅子被推出去老远,人向前一扑,险险些再栽个倒栽葱。好在这一次他的反应很快,迅速地撑住了桌子,原地打了一个转,狼狈地站住了脚。
王爱国过去,默默地扶起椅子拖过来,拍拍林烨的肩膀示意他坐好,转身走出去。
林烨在身後急急地喊,你哥他到底怎麽样了?回答我!
王爱国停住了脚,你先回答我──如果……你会不会难过?
林烨怔住了。过了许久,终於回答:“也许会,也许不会,也许……也许压根儿就来不及难过。”
王爱国哼了一声:“我哥真是瞎了眼。”
“也许。”林烨点点头,执著地问,“你可以说了吧?他怎麽样了!”
“不知道,还在抢救呢。”王爱国丢下一句话,不回头地走开,任凭林烨在身後怒喝一声──‘王爱国!’
回到抢救一室,四位家长还在走廊上守候。包仁杰的眼睛像个桃儿,趴在燕飞的怀里发著呆。王其实不耐烦地在走廊上来回转圈,王志文像是一下老了十岁,沈默地低头趴在窗户边上写报告。
燕飞拍著包仁杰的肩膀,抬头看看儿子,“看见林烨了?他怎麽样?”
“完全跨了,”王爱国不带感情地叙述,“我从来没见过他这麽狼狈。我哥要是死了,他得疯了。”
王其实皱了眉,别胡说!
刘队长匆匆地赶了过来,径直走到王志文面前,王局,林组长请您过去一下,那个李铁醒过来了。
一句话像发令枪,几个人在瞬间动了起来,王其实啪地立正,包仁杰也跳了起来,目光炯炯,醒了?!
老刘张口结舌,呃……啊,醒了。
包仁杰叹了一口气,唉,醒了……就好。
王志文也叹了一口气,大步走出了走廊──走得很稳,很慢,也很直。包仁杰想跟过去,走了两步又顿住了脚。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哢哢哢,清脆响亮,忙而不乱,几个人齐刷刷地转头行注目礼──匆匆走来一名娉婷女子,素面朝天不施粉黛,白色的荷叶袖纱裙,白色的高跟鞋,肩背帆布学生包,简单朴素落落大方。
王其实赞了一声,这姑娘长得真俊。
姑娘四下扫视了一圈,轻声询问,“请问……你们是王文杰的家长麽?”
王其实连忙点头,“你是谁啊?”
“哦,王叔叔您好,我叫白翩翩……”
刚走到楼梯口的王局长猛然回头,你姓白?
对啊。白翩翩眨眨大眼睛,一脸的纯真温柔,关心切切,“我是王文杰的朋友,听说他受伤了,我来看看他。怎麽样?他的伤要紧麽?”
王大局长眼前有点发黑,用力地捶了捶脑袋,吩咐一声‘小包你看著办吧。’,逃也似地钻进了电梯。
包仁杰也有点头晕,不明所以地上下打量白姑娘,不知道该怎麽说,“呃,他的伤……”
“他的伤很严重。”王爱国忽然插了嘴,“一条腿骨折,很有可能截肢──即使不截肢,下半辈子也离不开轮椅了。面部皮肤严重受损,呃,简单点说就是毁容。还有,他的生育功能也受到了影响,性功能……呃,你明白了吧?”
白姑娘没有说明白,也没有说不明白──已经完全傻了。
不光是她,走廊里的人全都傻了,目瞪口呆地瞪著王爱国,不明白他这套话是怎麽编出来的。包仁杰掏了半天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却什麽也没说。
白翩翩终於有了反应,有些哽咽地拉住了王爱国的手,您是大夫吧?拜托您了,一定要治好他。他那麽年轻,真要是有个好歹……
白翩翩忽然蹲下身子哭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凄惨之至,眼泪像决堤一般哗哗地往下落,一只手里的小手帕攥出了水,另一只手仍牢牢地攥著王爱国──直攥得王爱国脸红脖子粗,挣也不是不挣也不是,左不是右不是,脑门上的汗一颗接一颗地掉。
王其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