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心有灵犀
蔺严赶到的时候,刑厉坤正跟熊毅打成一团,两米以内都是波及范围,碗口粗的树干被拦腰踢断,连草皮都被鞋底子铲翻了。
这俩人体型相仿、身手相当,心里憋着一口亟待喷涌的火山,粗暴的撞击摔打间,骨节钝响、肌肉撕裂,已然打红了眼!
蔺严派的兵崽子围着,却没人敢撇进战圈,拦这两位暴怒的阎王。
熊毅是因为刑厉坤看丢了人,刑厉坤是因为他们波及宋谨,两个男人自责心焦愤怒懊恼,躲不开要发泄这一场。
蔺严眉心拧成疙瘩,目光如炬,一脚一个,把人全踹进鱼塘。
锦鲤吓得扑腾成一团,又慢慢散开,熊毅垂头看着,想起林景熙认真一只一只数鱼的模样。
蔺严怒吼:“你们俩分不清轻重缓急吗?人不救了吗?”
刑厉坤抹掉脸上的水,指骨暴突带血,嗓音像让人拿砂纸搓过,“老舅……我联系不上林轶,林景熙对他有用,可宋谨没有!他就是憋着要报复我!”
“我特后悔,我招他干嘛?我他妈凭什么管他犯不犯法!我搞什么天临!”
“我情愿现在还是个只知道打拳遛弯的大混子,只要我媳妇儿好好的就行!”
蔺严多少年没见刑厉坤这样失控过,他这个小外甥从懂事开始就没掉过金豆子,骨子里随着他蔺家越搓磨越凶横的狠劲儿,偏偏百炼钢在宋谨身上化成了绕指柔。
要是宋谨出了岔子,刑厉坤会疯成怎么样,蔺严想都不敢想。
蔺严一颗被部队炼化的坚不可摧的老心软了,他拿大手卡着刑厉坤的后颈,眼神慈爱中透出一股子不容反驳的威严,“老舅跟你保证,哪怕行动失败,也一定保住小谨,但我不允许你走歪路子,绝对不行。”
刑厉坤眼珠子拱着滚烫的温度,脖子被卡得生疼,还是没回话。
他不是不相信蔺严,而是不相信自个儿……就算人全乎回来了,可宋谨受的罪呢?受的惊吓呢?就这么抹平了?
不可能!
谁欺负了他媳妇儿,他就要千倍百倍地讨回来!
熊毅哗啦一声从水里站出来,默不作声地坐到树脚下掏出手机,里头滴滴答答地往下漏水,他刚把电话卡抠出来,就有个眼色快的兵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了。
回来发现出了事,他赶紧去查看林景熙的位置,最后却在后山找到了那颗造价高昂的定位耳钉,被他狠狠楔进掌心。
掣肘在前,他只能等着林轶主动联系。
刑厉坤也裹着一身湿衣服不肯换,冷风里站在宋谨亲手中的小枣树旁边出神,嘴里嚼着湿漉辛辣的烟丝。
这时候为了宋谨的安危,除了原地傻等,他什么都做不了。
蔺严也不劝他,知道他这外甥犯痴犯拧,只有跟宋谨一起受罪才能舒坦一些。
蔺严也憋了一肚子火,他跟刘卫国暗中动手,除了少部分亲信能用,根本不能有大动作,要是可以,他也想把B市翻个底朝天,倾尽全力地找出宋谨!
那孩子特别孝顺,刑厉坤糙惯了不在意细节,宋谨就每周监督他跟长辈挨个电话问安,在旁边教一句,刑厉坤就学一句,跟金刚大鹦鹉似的,听得蔺严直乐,刑厉坤这头爱撂蹶子的倔驴只认宋谨这根桩,他怎么能丢下不管?!
两个小时后,一个加密号码打了过来,电话位置无法追踪,蔺严点了点头,熊毅才按了免提。
“你可够沉得住气的。”林轶语气调侃。
旁边有个技术员掏出小本分析:回音大、无车流噪音,是郊区室内。
刑厉坤凑到熊毅跟前,急得脖颈青筋暴起,想把电话抢过来问话!
宋谨呢!宋谨在哪儿?宋谨好吗?!
蔺严按着他,示意熊毅询问人质情况。
“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你关心我那个侄子就够了。”林轶冷笑,“熊二当家,我知道你身边有别人,可你最好掂量清楚,是跟他们合作,还是跟我合作。”
熊毅看了一眼刑厉坤,沉声道:“林轶,我要得是两个人……后山路上和院子里的钢筋上都有血,你让他们跟我说话,我不信你。”
技术员焦急地抻着耳朵捕捉最细小的声音,可是除了勉强判断出室内,根本没什么特殊的环境音。
太安静了。
林轶让收下把人带出来的时候,一直老老实实的林景熙竟然撞开人要跑,桌子上沾满尘土的玻璃仪器落地,啪擦啪擦响成一片。
“我操!”立刻有人揍了他一拳,林景熙忍不住干呕了一声。
“别碰他!”熊毅刚才沉稳的面具骤然碎裂,吼声透着电波穿过去,差点儿轰聋了林轶的耳朵。
技术员奋笔疾书:是玻璃!小而质脆,怀疑是化学试管!
确定成B市郊外的涉化场所,搜救范围一下子就缩小了许多!
熊毅几乎把手机攥出裂痕,“你让他跟我通话,立刻!!”
可在这个档口,林景熙居然不肯开口了,几个绑匪在他身上又拧又掐,他就是咬死了不说话,林轶没办法,只能把电话交给宋谨,“你跟熊毅说清楚,这人好好的,甭他妈坏了我的事。”
宋谨没林景熙那么硬气,整个人哆哆嗦嗦的,显得怂透了,“喂、喂,他没事儿……就是刚才挨了一拳,真没事儿。”
宋谨这种反常表现,立刻吸引了刑厉坤和蔺严的注意力。
熊毅松了口气,把手机递给刑厉坤,刑厉坤劈头就是一通问,伤着没冷不冷吓着了么?
宋谨眼泪都掉出来了,“坤儿,我害怕……”
即使知道宋谨在演戏,这三个字也狠狠砸疼了刑厉坤的心窝,他努力安抚宋谨说,你别怕,林轶要什么都行,我都给,我把你换出来。
宋谨哭道:“我后悔死了,我便利店开得好好的,你干什么招我?呜呜呜……我在店里吃豆干啃鸡爪喝牛奶不好吗?我他妈过得多滋润啊,现在因为你,命都快没了!”
刑厉坤喉头哽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宋谨显然是受了惊吓,话特别多,絮絮叨叨地不着重点,林轶不耐烦地让人捂住他的嘴,开始提要求了。
“刑厉坤,六个小时内,我要海程娱乐的市价金额,你看着办吧。”
“熊毅,你现在开车按照我定的路线走,不许带尾巴,我可不会因为他是我侄子就手软,我他妈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在背后捅我刀子的人。”
林轶是在明明白白地警告熊毅,他知道天临倒台,有林景熙一份大功。
电话啪嚓断了,技术员刚铺开地图就让刑厉坤挤到一边,刑厉坤抖着手画出东北的方向,线抖成蚯蚓,愣是穿过了一个年前废弃的医药研究所。
“就是这儿!”
“豆干鸡爪牛奶,那三样东西都在东北角的货架上!”
熊毅问:“你确定?”
“错不了!”刑厉坤恶狠狠拗断铅笔,戳进了那个研究所的图标上,“老子的人,老子最了解,这就是他给我的暗号!”
别说位置,他连便利店里哪样东西多少钱都能报出来,刑二爷强悍的记忆力当时让宋谨惊为天人,在最关键的时候派上了用场!
那是他们俩初遇的地方,是他们俩擦出火花的地方,里面最细枝末节的部分都刻在了刑厉坤的脑子里,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
林轶挂了电话,对几个绑匪说:“你们的酬金就在这小子身上,钱到了之后全给你们。”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拿到钱之后——直接撕票。”
那帮人立刻高兴了,海程娱乐多大啊,他们随便分一分出了门就全是亿万富翁,花几辈子都够了!这一票出得太值了!
宋谨闻言哭得更惨了,可被捆在后头的手,却悄悄朝林景熙比了个‘OK’。
林景熙叹了口气,他还以为宋谨有什么万无一失的办法呢,这哭一场算几个意思?
真是白挨这一拳了。
确定人质位置之后,院子里的气氛终于阴转晴。
蔺严找技术员给熊毅的鞋底安上定位芯片,这东西外罩一层特殊涂料,可以躲过一般的仪器检查。
熊毅跟刑厉坤对视一眼,刚才那一仗打出惺惺相惜的情谊,两只铁拳对碰,连道歉都省了。
刑厉坤朝他重重点头,“这次我一定给你把人带回来。”
两个同样伟岸的男人,一个踏向命悬一线的缉毒战场,一个奔向身陷囹圄的心爱之人,用宽阔的肩背和一身钢筋铁骨,扛起了这份沉甸甸的担子。
无论哪边出了问题,他们都承受不起。
熊毅迈着大步走出院子,一脚油门轰到底,直奔林轶在短讯里给出的第一个坐标。
期间按照林轶的指挥,他换了好几趟车,在B市的郊区和市区之间来回打转。
蔺严派的人伪装成出租司机,尾随期间偶尔停下拉个客,在岔路拐弯的时候,另一辆车就继续跟上,始终没有弄丢人。
日头西落,夕阳染血,这个白日喧嚣欢腾的城市渐渐败给寒冬,归于沉静。
林轶终于没有让熊毅再折返回市区。
刑则啓接了刑厉坤的电话之后,扔下开了一半的年终总结会,和方崇跑遍市区的几家大行,几乎把能提的现金提空了,三个小时后,开着辆皮卡到了碧汀园别墅区,车后盖着花条防雨布,里头全是一摞一摞装满钱的手提箱。
海程娱乐从天临垮台之后,股价猛涨,市价难估,刑则啓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
刑厉坤抖着嗓子叫了声‘哥’,刑则啓冷淡内敛,感情极少外露,这一趟跑得头发凌乱、呼吸急促,足以让刑厉坤动容。
小时候数刑则啓揍他最多,但也最疼他,刑则啓高三那会儿又要实习又要兼顾高考,一夜只睡四个小时,也不忘定上好几个闹钟,起夜去帮他拉被子。
刑则啓依旧面无表情,“宋谨重要,你也重要,我等着你们平安回家。”
方崇在原地红了眼圈,想撵上去送两步,被刑则啓用力攥住了手腕——既然还要回来,就没什么好送的。
坠落的太阳掩在云雾中,寒风骤起,似乎要变天了。
蔺严看着刑厉坤带人远去,这才叹了口气,和勤务兵迅速返回了营区。
晚餐时间之后,蔺严捏着一盒象棋敲开了司令员的房门,这人年近六十依旧身姿挺拔,五官和太子爷未被烧伤的半张脸像了个七八分,口气威严,“有事?”
蔺严笑道:“手痒,跟您过两把棋瘾。”
刑厉坤刚一离开碧汀园附近,就接到了林轶的电话,林轶哼笑,“动作挺快啊刑总,看来这位真是你心头宝了?”
“操你妈!”刑厉坤咬牙发狠,差点儿把方向盘拔出来,“你别碰他!我把钱准备好了,怎么给你?”
林轶说:“离六个小时还有一会儿呢,我这人时间观念重,不但不喜欢迟到,也不喜欢早到,你就在天临底下绕,等到点了,我自然会收钱放人。”
刑厉坤在电话里吼:“林轶!你要是敢伤他一根头发丝儿,老子弄死你!”
林轶冷笑一声,直接挂断。
皮卡在天临娱乐楼下反复兜圈子,车速未减,在某次经过楼后死角的时候,开车的人却变了,深色玻璃只能隐约透出里头高大的身影。
刑厉坤腰后插着甩棍和麻醉枪,裹着一袭黑色风衣,带领几个健壮的兵王贴墙遁走。
目标直逼B市郊区东北线上的废弃医药研究所。
……
废弃的医药研究所范围很广,地上面积近五千平,二层小楼密布,到处黑洞洞一片,透出沉重的死寂。
刑厉坤出手的时间必须卡得精准,要选在熊毅做交易的当口。
早了,容易打草惊蛇白忙一场;晚了,宋谨和林景熙就会有生命危险,他不相信林轶会那么轻易地放人。
刑厉坤嘴里嚼着烟草,辛辣刺激的味道提神醒脑,无声指挥几个人分开摸排。
黑夜里风衣甩出轻响,刑厉坤一路朝东,鼻腔灌满湿润的味儿,天气愈加阴沉。
他拿麻醉枪口挑开一扇一扇虚掩的门,枪口悬着自个儿绷到极限的神经,经历过无数血腥暴力的格斗现场,也没有宋谨眼下一切未知的情况更让他紧张。
衣服被汗黏在身上,刑厉坤越找越急迫,耳朵里的无线通讯器始终安静一片,他盼着有人能尽快找到宋谨,又盼着那个人会是他自个儿,因为只有他才会无条件去保证宋谨的安全,哪怕豁出一条命!
时间分秒消逝,刘卫国发来了一条消息:鱼已入塘。
金三角的人已经和熊毅接上头,双方奔赴交易地点,外郊荔湖公园。
正好是韩晟葬身水底的地方。
挑开下一扇门时,里头隐约传来说话声,刑厉坤敲了两下耳麦,把消息递了出去。
地下室本来有一个巴掌大的通风口,被林轶的人用速干水泥糊住了,刑厉坤不敢上工具敲,硬是拿手指掀开坚硬的石块,十个指甲盖劈开翻起,黑暗里都能看到一道一道深重的血迹,他呼吸沉稳,动作连贯,肩骨耸出猎豹扑杀的凶狠角度。
十指连心,可他的宝,他的媳妇儿,就困在下面,可能正揣着两只哭红哭肿了的眼睛眼巴巴等着他,撅嘴埋怨着他来晚了……
这六个小时已经耗尽他生命里所有的思念,他太想宋谨,想亲眼确认这人的鲜活完整,想把人抱进怀里暖着亲着,焐热宋谨那颗担惊受怕的心。
赶到的几个人都被这场面惊着了,抱着武器大气不敢出,警惕周围的动静。
宋谨和林景熙被困过久,低温和缺水透支体力,互相解了绳子靠在一块儿取暖,偶尔说一句话提神,谁都不敢睡过去。
人冻到极限的时候,已经不会发抖,而是大关节逐渐僵直失感,思维控制不了自个儿的腿脚。
林景熙第三次栽到地上,脑门磕出一块儿青肿,哑着嗓子问:“你确定刑厉坤听懂暗号了?”
宋谨神思恍惚,没有回答,鼻尖突然溅到一颗石子,蓦然瞪圆了眼睛。
手机柔和模糊的光亮在乒乓球大小的空洞里闪过,五下,两下,一下。
意思粗暴简单。
宋谨鼻子一酸,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居然从地上站了起来,他扒着墙角的大桶往上爬,膝盖不听话摔了好几次,终于哆哆嗦嗦地奋力伸出手,挨住了刑厉坤炙热的指尖。
两个人隔着一道厚实的水泥墙,看不见对方的身影,听不见对方的声音,只有这么一点微弱的温暖,却成了心里最坚固的依托。
宋谨闻到腥味儿,抖着手去摸刑厉坤嚯嚯剌剌的指甲,这人猛地把手抽回去了。
外头重新陷入黑暗,掠过一阵急促细微的脚步声。
刘卫国说:鱼已咬钩。
暗示刑厉坤动手救人。
宋谨碾着指头上的东西,已经知道那是什么,胸口像被人擂了一拳,哭得比刚才演戏还厉害。
林景熙把他从桶上拽下来,语气冷静,“跑起来,咱们热热身,随时准备冲出去。”
熊毅最后换的一辆面包车里,除了交易现金,还有一套崭新的衣服鞋。
这人面不改色换了,把自个儿那一身行头扔到车外,低头穿鞋的一瞬间,吞下了原本镶在鞋底的芯片。
刘卫国那里监控的信号断了两秒,又重新续传上。
太子爷和林轶开车跟在后面,牢牢盯着熊毅的一举一动。
三公里之外的荔湖公园,刘卫国带人沿线埋伏,冬季草荒树枯,除了水里,压根没地方能躲。
这些兵匪是部队最头疼的刺头,也是蔺严手里最衷心强悍的战斗力,个顶个的意志如山,寒冬腊月里站在水底,手里端着裹了塑料的十几斤的枪,仅靠一根吸管换气,湖面上连个涟漪都不会泛起。
刘卫国年纪一大把,不能跟着小年轻折腾,独自趴在不远处的某个小土坡后头。
引擎声越来越近,他后面那股子视线就越盯越露骨,简直恨不得压到他身上把人给护严实了,刘卫国转头低斥:“你小子该干嘛干嘛去,别添乱!”
小白龙蹲着不动,眼神透亮,“我保护您。”
刘卫国憋了一肚子气,“用不着!赶紧滚,这不是你玩的地儿!”
小白龙麻利地解开扣子,“您放心吧,我穿防弹衣了。”
刘卫国:“……”
谁他妈担心你穿没穿防弹衣!
就昭昭对你那稀罕劲儿,一会儿打起来咱俩到底该谁护谁啊?!
蔺严又一次把司令员的将军逼到死角,幽幽道,“首长,您今晚,心不静啊。”
外头恶风卷地,空气森寒。
入冬的第一场雪,就快到了。
大结局
荔湖岸边,两方十几辆车都没打灯,在黑夜里悄然碰头。
熊毅说一口地道的缅甸语,在林轶和太子爷的监督下,跟金三角的人验货、交易。
钱货易手的一瞬间,这人猛然跃入水中杳无踪迹,再一个猛子扎出来,已经游到了五十米开外。
紧跟着,水底突然呼啦冒出一队人马举枪扫射,丝毫没被恶劣的设伏条件影响准头,出手先把一半人废了。
子弹噗噗射进泥土,火星四溅,太子爷扒上最近的车,毒辣的眼四处一扫,锁定了刘卫国藏身的小土坡——
只要弄死总指挥,事情就还有转圜余地!
林轶在原地抱着脑袋躲子弹,混乱中想要借车子的掩护逃窜,却让某颗流弹从颈后射入,直接击碎了喉管和颈动脉。
林轶倒下时,双眼还用力瞪着太子爷的方向,不甘的瞳孔折射着车灯刺眼的光……
后来林二少在国外一等数年,胡天海地造光了林轶留下的那点儿钱,在某个深夜酒醉后一头扎进雪地,再也没能爬起来。
谁都没注意到,毙掉林轶的那记冷枪来自湖面暗角,熊毅亲手斩灭自己腐败恶臭的尾巴,把那支捡来的枪,狠狠踩入了泥沙。
连着对林轶和这些打打杀杀的厌恶憎恨,一起深埋湖底。
那个黑道横行、争狠斗勇的年代,终究过去了。
太子爷车速生猛,眨眼飙到了小土坡跟前,刘卫国跟小白龙一趴一蹲,眼瞅着车灯照过来,已经来不及跑,小白龙大吼一声揪住刘卫国的裤子往后仰倒,靠逆天的臂力把人凌空抡起,又死死抱摔进自个儿怀里,给老丈人结结实实当了回人肉垫子。
刘卫国皮带都被扯断了,耳畔油门轰轰,车又向着他俩碾过来,小白龙居然还有空跟他笑!
他察觉到腰后的异动,面孔骤变,“把枪放下!”
非警持枪射杀罪犯,就算情况特殊,这小子也免不了一场牢狱之灾!
他怎么跟昭昭交代?
小白龙下了刘卫国的枪,眯缝着眼呼吸沉着,死死压在老丈人的腰臀上定肘瞄准,一张脸在车轱辘扬起的尘土里俊得白皙透亮,砰一枪射爆了太子爷的车后胎!
他一开始就没想着杀人。
太子爷的车高速之下失去平衡侧翻,在小土坡上打了个转,擦着俩人的头皮甩出去,车灯闪闪灭灭,人昏在驾驶座上,让方向盘挤断几根肋条骨,断骨戳穿了右肺。
上一回玩命,有他那位司令员父亲救场,只烧毁了他半张脸。
这一回蔺严绊着人,屋外蹲的技术员又拿设备屏蔽掉了一切信号。
太子爷彻底栽了。
湖边经过激烈交战,金三角和太子爷的人马被全数抓获,三死两重伤。
小白龙把枪双手交还,乖得跟什么似的,“叔,刚那枪可是您开的……”
刘卫国咬牙,明明是你个小瘪三开的!老子就该把你送进监狱,好好学学规矩!
他提着松松垮垮的裤子站起来,呵斥道:“把你皮带给我!”
这特么什么手劲儿,太糟践东西了!
小白龙这样的类型,刘卫国真没对付过,皮糙肉厚耐搓磨,你扔我的上门礼那我明天乐呵呵再来,关键时刻还能挺身而出当个免费大保镖……其实和他们家那位混世小魔王,是天生的一对儿。
小白龙对刘昭的那份心意,像浸没海绵的温水,一点儿一点儿渗透了整个刘家,也淹没了刘卫国这个儿子奴的底线。
荔湖公园枪战的同时,刑厉坤徒手攀上气窗,手臂肌肉愤起,单臂吊起整个人九十公斤的体重。
抛扔球囊和出枪射击都是一瞬间的事,蹲守在地下室入口的绑匪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淋了一头一身的荧光粉,拍打摸枪的动作系数暴露,成了夜色里的活靶子。
那几个埋伏在大门外的人两脚踹折了门闩,暴吼着冲进来!
蔺严交给刑厉坤的这几个人,都是能以一敌五的兵王,在部队全能赛里实力彪悍,对付几个绑匪绰绰有余。
刑厉坤把宋谨看得比命都重,那么双眼猩红凄苦愤怒的模样,离疯魔就差一步了。
蔺严敢让宋谨出事儿么?就算这次行动废止,他脱了这身绿皮,也绝对要把宋谨完好无缺地救回来。
还小外甥一个完完整整的家。
刑厉坤这边的人上的都是药野猪的麻醉枪,小指粗的针头足以扎穿冬天的衣服,甭管楔到骨头还是扎进肌肉,都能瞬间撂翻人。
宽阔的废旧实验楼里枪声惨叫混在一起,桌上的玻璃仪器碎裂成渣,噼里啪啦接连爆开。
宋谨隔着一道门都听得特别清楚。
他一步一步迈上台阶,呼吸颤抖,从混乱的声音中剥离出自家爷们儿的动静,刑厉坤的呼吸、脚步和嘶吼,都透过铁门传过来,清晰地刺疼了他的耳膜。
宋谨手心还攥着刑厉坤指尖上的血,黏腻腥稠,带着硌人的水泥渣滓,是这个钢铁一样坚硬的男人留下的伤口。
林景熙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心里掀起惊涛骇浪,这里的战况都如此激烈,那缉毒现场呢……
绑匪势颓,有脑子快的立刻去开地下室的门,企图拿人质作要挟。
刑厉坤抡着甩棍抽开了挡在前面的俩人,溅了满头满脸的血水,他后心大敞,防弹背心噗噗吃进去两颗子弹,高压带来剧烈的疼痛,却没能刹住他的脚步。
要开门的那人手直打秃噜,半天对不准锁眼儿,后颈挨了一甩棍,颈骨疼得几乎折断。
刑厉坤像一只暴怒护食的狮子,宽肩阔背抵着那扇铁门,是宋谨身前最牢固的堡垒、最坚硬的骨盾!
他和宋谨就隔着一扇门,手的温度炙烤后背,都能察觉到对方的存在。
于是更舍不得挪开寸步。
绑匪密集的弹雨朝着铁门射击,刑厉坤却分毫不让,这后面就是他的挚爱,是他一辈子看不腻宠不够的人,是他的家,是他最稀罕难舍的那份温存……
爷们儿能走开吗?
就算子弹掀掉头壳,他也要撑住墙壁,僵死此处!
宋谨站在铁门后面,那一串硬脆的子弹声像在他胸膛心腹破出无数血口,撕心裂肺地疼直窜骨髓,他用力砸着铁门,声嘶力竭地哭喊,“坤儿!你让开!我在里面没事儿!”
“你让开!让开啊啊啊——”
林景熙僵在旁边,像一樽一碰即碎龟裂干涸的泥塑,他心里居然有一丝羡慕,至少这俩人还能同生共死……他和熊毅,还能见到最后一面吗?
刑厉坤敞露在防弹衣外头的大臂和腿,让子弹刮出了无数灼痕,有好几次子弹擦着耳朵楔进铁门,都会引起短暂的嗡鸣失聪。
再往左两寸,就是眉弓印堂,能直接轰出他的脑浆。
可这个天神一样的男人,依旧毫无惧色地站在那儿,黑暗里飙射出火一样灼烫疯狂的眼神,深深震慑住一帮刀口舔血的绑匪。
他们是惯犯,见过因为高额赎金放弃家属的,见过因为危险互相仇恨的,任何感情在利益和安危面前都成了废纸一张,唯有在刑厉坤和宋谨这儿,变成刀刺不穿、斧砍不破的铜墙铁壁。
宋谨在里头拼命撞门,指骨青肿指面搓烂,血沿着掌纹流入掌心,和刑厉坤的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他几乎吼劈了嗓子,“刑厉坤!你他妈再不让开,咱俩一起死!”
“你王八蛋!滚开啊!!”
宋谨眼珠干涩滚烫,满面泪痕,却再哭不出来了,他贴在门上感觉着刑厉坤传来的体温,恨不能伸手狠狠抱住人——怎么能这么傻呢?
他那一身肉再厚,能扛得过枪子儿吗?
宋谨嚎得浑身发软,肺管里的空气被沉痛紧张攫取殆尽,整个人都颓在了地上,嗓音从身体深处费劲地挤出……
“你让我出去……坤儿,放我出来吧,我不赶你走了,我陪着你……”
“别打了……都别打了……呜呜呜……”
“刑厉坤!你要我的命……”
眼前的浓黑和混乱抽离,宋谨仿佛回到了那天的便利店里,他紧张兮兮地望着眼前活土匪一样彪悍生猛的男人,那人抬了抬下巴,“哎,拿两盒。”
宋谨情愿从来不认识他。
哪怕会因为和韩晟分手狼狈不堪,哪怕一辈子埋没‘黄金眼’碌碌无为,哪怕要娶一个并不爱的姑娘稀里糊涂过完一生……也好过现在看着最爱的人在外面冲锋陷阵命悬一线,他除了哭吼挣扎,什么都不能做。
这个男人为他收敛起的所有反骨逆鳞,在这一刻爆发反噬,演绎成一场不死不休的爱情。
在最后一个绑匪倒下时,似乎万籁俱寂。
几个兵王一声不吭,连拖带扛的把绑匪清理出去,只留下满地战火碎渣,和顶门顶到浑身僵硬的刑厉坤。
他撂了武器,撑着膝盖喘了几下,拧身开锁。
宋谨砸进他怀里,脸颊湿润冰凉,贴在他的颈窝处大声呜咽,张嘴狠狠咬刑厉坤的肉,又舍不得让他出血,默默磨了两下松了口,闷着鼻音骂了一句,“疯子……”
刑厉坤拿那只拧断绑匪胳膊的手,缓慢轻柔,一下一下地抚着宋谨的后背。
他家宝喜欢这样,早上在床上被他闹起来了发猫脾气,只要摸几下就没事儿,特别管用。
宋谨哭得更狠了,死死勒着人不放,抵得自个儿胸口生疼,他怕再撒手离开一次,这人真会没了。
他满心满眼都是刑厉坤,肿着两只眼睛一通瞎摸,刑厉坤身上细碎的血痕伤口太多,他反而不敢确定了,“伤到哪儿了?要紧么?”
刑厉坤抓着他的手,一把按在了自个儿心窝处,“这儿。”
没有你,老子心慌心悸乏力气短。
现在全好了。
林景熙眼神闪烁,被这俩人堵着门出不去,生嚼了一口老陈醋,好半天才幽幽道:“熊毅呢……”
就在几个人踏出废旧实验楼几秒后,地下室深处轰然爆出火光,气浪截断建筑扬起一圈烟土,刚才那所二层小楼瞬间夷为平地,连那伙绑匪都吓傻了。
林轶怎么可能放心留活口?巨额赎金根本就是一根拴住绑匪的缰绳,荔湖交易结束时,炸弹会把所有人交代在这儿。
包括他的侄子林景熙。
刑厉坤他们离爆炸源最近,宋谨被他牢牢捂在怀里,连一点儿灰都没粘上,他稳如山脉,拿背扛着高温和冲力,用臂膀胸膛圈出一道安全线,严严实实地护着媳妇儿。
背后火光滔天巨响骇人,两个人对望的眼神却温柔沉溺,宁静如海。
独自站在旁边的林影帝让气浪狠狠掀了个跟头,“……”
蔺严打来了电话。
海关运毒线暴露,也摸出了巨额毒资,司令员没能从棋局上下来就被带走了。
林景熙一瘸一拐,让人送上了去荔湖公园的车。
熊毅在那儿等着他,他们自由了。
刑厉坤让宋谨跨在肩头,踏着凌晨泛白的天光渐渐走远,偶尔仰头讨一个吻。
劫后余生,灰烬浮白。
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如期而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