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景熙把二少送回家时,保镖都快急疯了,满世界找不着人,被林轶踹断了两根肋骨。
林轶被拘留审查这几天,胡茬结了厚厚一层,眼角纹路毕现,衰老了好几岁,也凶残了好几倍。
天临一大半的高层都折进去,还牵扯到几个重量级的地方官员,偏偏他这位大股东无罪释放,跟所有的黑色操作都隔了一层,手腕可见一斑。
天临的这场大火烧掉了他的皮肉,却烧不烂他的骨头。
只要人还在,机会就在,他总能东山再起。
可林轶不知道,刘卫国和蔺严想放长线钓大鱼,他就是那颗最关键的饵料。
林景熙把二少扔到林轶脚边,问:“我什么时候能解约?”
林轶手里搓着两颗玉球,反问:“天临就剩下个空壳子了,你说我能放了你吗?”
他睨着林景熙的眼神,却出一股子狠辣质问的意思,熊毅不动声色地往前一步,截断了林轶的视线,侧头示意林景熙走人。
林轶嘴角带笑,大大方方放他俩离开,末了朝林景熙遥遥一指,意味不明。
那句模棱两可的反问,总让林景熙耿耿于怀,觉得林轶似乎知道了自己和海程的合作。
熊毅特意把刹车、油箱和车底全摸了一遍,才招呼林景熙上车,副驾也不让坐,硬把人塞进后排,沉声道:“这段时间哪儿也别去了,看到陌生人避开点,不要离开我的视线范围内。”
刚才还在别墅里摆高冷脸的林影帝支棱着耳朵,来劲儿了,“不要离开你?”
“……”熊毅沉默了几秒,又加了后半截,“的视线范围内。”
“滚。”
林景熙踹了一脚驾驶座靠背,闭上眼睛躺平,懒得搭理这个闷罐子。
开口说句好听的有那么难吗?又不是蚌壳嘴!
熊毅刚毅的唇线微勾,后视镜里眼神温柔。
T.D解散后消息全无,许多粉丝巴巴盼着卓奇、任宁林能和海程签约,这俩人却始终没露面,准备去美国治疗了。
他们俩在机场和宋谨话别,行李简便,身边只跟了一个生活助理。
任宁林不能说话,就朝宋谨伸胳膊,用力讨了个拥抱,还趁机往宋谨兜里塞了个小娃娃,那是T.D如日中天时,粉丝寄给他的拟人玩偶,他一直在床头摆着,特别珍惜。
宋谨嘱咐他,“去了要好好听医生的话,该忌口得都忌口,你以后还要唱歌呢。”
任宁林含着眼泪,重重点头。
“还有你,”宋谨又转向卓奇,“他的手术恢复期有两三年,你有什么安排?”
“陪他做完手术之后,我打算去维也纳专心学作曲。”卓奇笑笑,乎撸一把任宁林的头发,“你在美国好好疗养,我唱不了高音,可没办法一个人出道啊。”
催促登机的提示音又响了一遍,宋谨只能叹口气,“保持联系……海程的大门,随时向你们敞开。”
送得再远,也只能就此分别。
练习数年,辉煌数年,从青葱少年成长为独当一面的男人,T.D的那些时光凝成一戳就破的泡影,真正到了结束的时候,卓奇和任宁林除了彼此相伴的友谊,什么都不带走。
什么也没留下。
机场人来人往,都面带匆忙,甚至没人往这里多看一眼。
刑厉坤站在不远处的饮料机旁边,指尖翻着硬币,弯腰研究要买哪罐。
等宋谨送完人走过去,他从领口掏出来一听饮料,“喝吧。”
宋谨接过来那听焐热了的饮料,心里波澜复平——这才是他的时光。
他们俩前脚迈出机场,后脚就接到夏俊电话,车在十字路口打了方向,直奔细阳路附近的某家酒吧,白天本来不开业,愣是被财大气粗的夏董包了场,里头灯火通明却没有服务生,夏俊坐在酒柜跟前自斟自饮,刚做好的发型吓了夫夫俩一跳。
刑厉坤嗓子堵了半天,问:“你这头,狗啃的?”
“去,不识货。”夏俊摸着后脑勺的镂空字母,美不滋地说,“这叫洋气,国外正流行这个呢,到时候人家问我‘what's your name’,我一扭头露出来,多让人印象深刻啊!”
夏俊理着极短的板寸,面容清秀,简简单单一身休闲西装,倒像是这个年纪的人了。
宋谨立刻捕捉到了关键词,“你要出国?”
刑厉坤也给自个儿开了一瓶酒,慢慢灌了一口,“一切都结束了,你反倒想不通了?瞎矫情。”
“不,”夏俊喝得脸颊通红,眼神却很清明,“我是彻底想通了。”
“我要的是什么?我执着的是什么?我心里把他放在什么位置上,把自己放在什么位置上……”
“坤儿,我全想通了。”
他花了八年没想明白的事情,程彬死后,只用八个小时就想通了。
现在夏擎要出院复课了,他终于能为自己活一活。
宋谨边感慨着边踅摸酒瓶起子,刑二爷把手在瓶盖上一搭,再拿起来,瓶盖没了,就是他俩第一次吃串儿的那个魔术。
宋谨觉得自己还没喝,眼睛就晕了……上次刑厉坤把瓶盖从他领子后头摸出来,这次怎么能直接在他兜里变成小玩偶?!
还长得那么像任宁林!
刑厉坤语气软了点,“你去国外怎么过日子?英语都说不利索。”
夏俊嘟着红润的嘴巴,神秘一笑,“爷爷种菜啊。”
“……”
“你不知道,现在国外圈地搞农业可发了,菜价贵着呢!”
刑厉坤真想掰开他的脑壳看看,那玩意儿是不是从楼上摔下去的时候晃成了豆腐渣,整个一神经病!
夏俊哈哈哈拍腿乐,乐到最后眼底水光闪烁,把剩下的酒一口闷了,留下薄薄几张股份转让书。
他得瑟地摆手说:“同志们我走啦,‘走返’就交给你们了。”
刑厉坤咬牙切齿,“操,等你丫回来掏双倍赎金。”
夏俊打了个趔趄,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没说去哪儿,也没说走多久,他就这么抛下曾经抛不下的夏擎,潇潇洒洒地独自离开。
夏擎的右手伤到了神经,握不了手术刀,没法继续就读临床医学,在住院期间就办好了手续,转了医药专业,从大一开始重修,即使上不了手术台,他还是选择了坚持自己的医生梦。
夏俊一直陪伴他支持他,却在他复课的那天早晨,悄然消失。
屋里一切如常,夏俊昨晚用过的面膜盒子还放在床头柜上,到处都是他的痕迹。
那个和他一起长大的人,深爱八年的人,却不见了。
林轶面上不动声色地收拾天临的烂摊子,某个深夜却被人监视到去了太子爷的‘红风’会所,第三天就悄悄把自个儿的弟弟送出了国。
无论是弥补天临的资金链,还是另设炉灶东山再起,林轶都需要一大笔钱,只能铤而走险。
之后蔺严收到金三角传来的线报,太子爷和林轶预定毒品的数量惊人,显然是打算趁机吞并小鱼小虾,彻底垄断东南一线的毒品运输。
太子爷背靠巨虎打开海关通路,林轶则负责完成交易,这条无数警察曾付出血汗和牺牲去扑剿的毒线,即将死灰复燃。
林轶想做交易,就必须请到金三角那帮亡命徒最信任的二当家,熊毅。
可这人过腻了争勇斗狠刺激动荡的生活,现在收敛羽翼,被林景熙从苍漠雄鹰收服成一只家雀儿,林轶根本请不动。
上一次已经让林景熙暴跳如雷,熊毅不想再脏手。
他三天三夜不合眼,守着人,看他低头逗猫,看他在自个儿怀里眯盹儿,死死守着这根唯一的软肋。
不光是林景熙,宋谨也被刑厉坤‘软禁’在家,坚决死守严防。
刑二爷以前天不怕地不怕,在‘光明小区’里干趴过拳霸,在部队里暴揍过营长,愣是折在宋谨这一亩三分地上,心甘情愿地弯折脊梁,缩在家当个小宅男。
宋谨要洗菜,他抢着干,“水冰,我来。”
宋谨要揉面,他把人挤到一边儿,“费劲儿,我来。”
好不容易宋谨拉开了冰箱,刑二爷那双眼睛又贴过去了,宋谨没好气蹲出一盒冰淇淋,“我想吃了,你还来吗?”
刑厉坤嘿嘿一笑,“来啊,老子喂你!”
宋谨都气乐了,“你真无聊就去上班啊,一堆事等着你拍板签字,净跟我在家瞎耗。”
刑厉坤给他喂了一勺冰淇淋,老子陪媳妇儿多正经的事啊,怎么能叫瞎耗?
蔺严特意电话交代他提防林轶打击报复,刑厉坤才这么上心,他老舅八成是发现了什么端倪。
林轶混黑出身,刑厉坤不怕他对付海程,就怕他惦记自个儿身边的人,除了刑则啓那边,连宋秀芝那边蔺严都安排好了人守着,力保无虞。
宋谨其实挺感动刑厉坤护着他的这份心,可实在有点儿招架不住了,这人除了吃饭能老实会儿,两只手从没闲下来过,喂个冰淇淋都能把指头塞他嘴里,摸他的后槽牙摸得裤裆暴起……
宋谨含含糊糊地舔他的手,替他宽心,“这小区到处是监控,进门又认指纹,够安全了,你别老紧张兮兮的,外头还有老舅的人呢。”
刑厉坤哼了一声,就那几个小兵蛋子,还没老子一个人顶事。
不过待在碧汀园,的确比待在人流纷杂的公司更安全。
他们俩磨磨唧唧吃着冰淇淋,剩下的半桶都化成了水,又被宋谨塞回冰箱重新冻上了。
门铃响了,来的居然是熊毅和林景熙。
这俩人自打天临出事,已经很久没有上门钓鱼。
露天鱼塘二十四小时插着大功率加热棒,寒风肆虐时也不上冻,锦鲤在里头翻腾游动,比夏天的时候还欢快。
林景熙拎着小马扎坐下,慢慢组装钓具,还是一副不爱搭理人的高冷范儿。
熊毅进屋和刑厉坤招呼了一声,摊了牌,林轶约他面谈——上一次的交易,不光只有熊毅留下证据。
一旦林轶举报自首,他也得跟着完蛋,后半辈子要么牢底坐穿,要么带着林景熙亡命天涯。
这都不是他想要给林景熙的日子。
刑厉坤一针见血,“林轶的话你信?”
熊毅沉默不语,即使只有十分之一的可信度,他也非去不可。
“人交给你了,”熊毅吐出最后一口烟,眉骨高耸坚硬如山,“兄弟,谢了。”
刑厉坤无声颔首,目送熊毅离开。
越是难动心的人,动心之后越难自控,哪怕豁出一身血肉,也要护对方周全。
熊毅走了十来分钟,林景熙也没有要进屋的意思,宋谨钻进卧室取了块儿披毯,“外面太冷了,我给他送过去。”
刑厉坤当时正看特助传的签约文件,两步路的距离,又在最安全的地方,所以没跟着出去。
宋谨怀里抱着毯子,家居服松松垮垮拽着肩,头上支棱着两撮小软毛,一步一步离开了他的视线。
就是松懈了这短短的五分钟,让刑厉坤后悔得抓心挠肺,恨不得狠狠抽自己大耳刮子!
他就是一混蛋!缺心眼儿!怎么能放心宋谨单独出去?!
披毯掉在鱼塘旁边,半截鱼竿撅进水里,装鱼的小红桶也翻了,锦鲤奄奄一息鱼鳃翕动,地上是一串湿漉凌乱的泥脚印……
院子大门未开,警报未响。
宋谨和林景熙却双双失踪了。
刑厉坤的心窝像被掏出一个窟窿,把里头一嘟噜血管零件全拽了出来,喘息嘶吼间全是挣扎的血味儿。
他的宝,他丈母娘含着眼泪完完好好交到他手里的人,他指天划地说要宠着爱着一辈子的媳妇儿,居然被他亲自看丢了……
别墅后院的钢筋栅栏被剪出一个洞,就在电子眼正对的位置,保安室却毫无反应,监控摄像还停留在几小时前的那一帧。
刑厉坤从电子眼旁边抠下来长脚蜘蛛似的玩意儿,上面带一串编号,是军用最先进的干扰设备,太子爷弄得东西。
那帮人从碧汀园靠山一侧翻入,视监控为无物,用最粗笨的办法破拆蹲守,在他松懈的时候劫走了人。
山脚附近车辙浅淡,又沿着岔道消失,根本追无可追。
宋谨纯粹是被林景熙坑了,他当时正要回去,被林景熙叫了一声,转身就被人捂住嘴,腰眼顶上了冰凉的枪口。
林景熙站在鱼塘边看着他,脑袋上也顶了一把枪,小红桶翻在脚下,那条他视为珍宝的昭和锦鲤在土里使劲儿扑腾尾巴,他看都没看一眼。
宋谨脑门上浮了一层汗,手从门把上松开,一声不吭地跟着绑匪走。
刑厉坤是能打,徒手撂翻七八个人没问题,可这是枪,走火就要命,宋谨担不起那份风险。
他不舍回头好几次,细长的眼尾勾出浓烈的情绪,后悔刚才出门的时候没再多看看刑厉坤,没再多说一句话,他第一次经历过这样惊心动魄的绑架,其实怕得手都在哆嗦,黑黝黝的枪口反复逡巡,似乎随时会点爆他的头……
可刑厉坤没出来,宋谨就觉得可以忍住,他们离得越远,他就越放心。
因为手脚僵硬动作慢,宋谨被踹了一脚,居家服在钢筋断面上挂破,后背刮出一条深红肿胀的血檩子。
宋谨愣是把疼痛呻吟吞回肚子里……通红的眼睛最后望了一眼别墅,头也不回地走了。
临上车之前,绑匪扔了他们的手机,绕着人检查好几遍,又揪掉了林景熙耳朵上亮的过分的耳钉。
林景熙耳垂沾着一串血珠,脸色终于变了变。
绑匪把他俩扔进后座,头脚相对上下交叠,眼睛上勒着布条。
其中一个绑匪乐了,“你真他妈恶趣味,绑人都能绑出个69式。”
车里的人哈哈大笑,有人拿枪管子戳林景熙的屁股,“别说,看得我都硬了。”
绑匪刚一转头闲扯,宋谨就往影帝金贵的下巴上狠狠踹了几脚——孙子!小人!
上次用毒品交易的音频拖他们下水,这次居然故意让他一块儿被绑架!
林景熙偏头躲开,鞋帮在宋谨的脸反复蹭,蹭歪了宋谨眼睛上的布条。
他面朝下看不见什么,现在只能靠宋谨了,宋谨歪在那里,半只眼睛努力从缝隙眯着外头飞掠而过的门牌和路标,偶尔见到熟悉的建筑物就在心里念叨一句,渐渐有了谱……
临到车停,那布条又让林景熙给蹭回去,两个人不动声色地被拎下车,沿着楼梯跌跌撞撞进了某个地下室。
这里头空间很大,脚步声空空荡荡,弥漫着一股子呛人的霉味。
绑匪拿掉他们眼睛上的布条,光把手脚朝后绑了,一帮人吆五喝六地上去喝酒吃饭。
地下室里又黑又潮,屁股在地上接触半分钟就冻木了,尤其宋谨穿得还是单薄的居家服,冷得浑身发抖,大鼻涕都快滴下来了。
林景熙问:“这是哪儿?”
宋谨当然知道,却恶狠狠吐出一个字,“滚!”
要是那帮人丧心病狂,不光是他,刑厉坤也得栽进去,林景熙这是拉他们玩儿命!
“……”林景熙沉默半天,总算说了句人话,“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