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煦停下吃菜的动作,看向池君韬,池君韬说:“你觉得他愚蠢吗?”
“我一向不评价别人的所作所为。”穆煦说。
“我觉得他是个该死的浪漫主义者。”池君韬说,“他没有照顾过我一天,他甚至没有来看过我。”
“我初中离家出走过一次,我去找他。”池君韬说,“我站在他住的地方的楼下,等了一晚上,我不敢上去敲门。第二天早上,我看到他下楼,提着一个帆布袋,袋子上印着结婚照。”
“爱情是存在的。”池君韬说,“我看到了。”
第45章 笼鸟
穆煦看着池君韬,他留意到讲故事的池君韬眼睛里透明的水光,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抚对方陈旧的伤痕。
池君韬抹抹眼睛,低头咬住一块兔肉掩饰难过。穆煦抽一张纸巾擦干净手指,站起身越过火锅伸手去揉池君韬的脑袋。
“我下午还有考试。”池君韬闷闷地说。
“我带了梳子。”穆煦下手一通揉,把池大少可怜兮兮的表情揉掉,说,“你会找到爱情的。”
“你懂个屁。”听到这句话,池君韬一把拍掉穆煦的手,愈发心塞地仰靠着沙发背,“我吃饱了。”
穆煦说:“我去结账。”
池君韬望着穆煦离开的身影,恶狠狠地磨牙,既然软的不行,他得琢磨琢磨找个硬来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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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弘扬站在十字路口,转身朝校门口的槐树眺望。树下的红旗汽车旁,两个男人打成一团,不知道谁咬谁了一口,西装革履的男人钻进车里,穿着休闲的青年顺势进入汽车后排。
穆煦有着与他完全不同的社交环境。
他们分属于两个世界,且穆煦完全没有邀请他进入同一个世界的意思。
李弘扬眨眨眼,转头看向路对面倒数的红灯,他也该有自己的生活。
红灯变为绿灯,李弘扬背着单肩包穿过马路到达对面的公交站。
他的房子距离学校仅有四站公交,到小区门口的菜市场买两个西红柿、一把豆角和两个馒头,拎回家随便炒个菜。路过坐在楼下晒太阳的老太太,李弘扬把顺手拿的火腿肠拆开喂给蹲在草丛里探头探脑的流浪猫。
年近四十的男人,弯腰摸流浪猫脑袋的时候,眼睛微弯,眼尾堆起细细的皱纹仿若猫咪的胡须。
猫儿吃饱喝足后蹭蹭李弘扬的小腿,柔软地叫一声表示感谢。李弘扬拍拍手上楼,开火炒菜,吃过饭,他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随意挑选几个台,觉得无聊,他脑子里晃悠着上午见到穆煦的画面。
他好像从未见过穆煦生气。
又或是穆煦从不生气。
穆煦总是优雅沉稳、运筹帷幄的,即便情人做出让他看不惯的事,他也只会平淡地提出好聚好散。
遇到穆煦,是李弘扬生命中的一抹亮色。在他与男友分手、彷徨无措的时候,穆煦靠在床头,褐色的眼瞳看向学习抽烟的他,直白地问:“你的未来只有爱情吗?”
他将橙红的烟头在玻璃缸里摁灭,穆煦递来一块口香糖。
整整三年,李弘扬把生命的中心从前男友转移到穆煦身上,他像只徒劳的工蜂,始终围着爱情打转。
有点可笑。
李弘扬扯扯嘴角,从茶几下方的抽屉里拿出搁置一个月的企划案,掀开第一页,穆煦的字迹停留其上,细致地写着缺失的部分和注意事项。
他突然想哭。
这本企划案是一个出口,穆煦推着他往前走,他也应该尝试着勇敢地迈出第一步,找寻梦想和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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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试快开始了。”穆煦说,“去吧。”
池君韬推门下车,扶着车门问:“你下午去哪?”
“回家看电影。”穆煦说。
“……哦。”池君韬说。
“我在外面等你。”穆煦说,“最近没什么好电影。”
池君韬抿唇,用力把欢喜吞进肚子里,他挥挥手:“我走了。”
穆煦摆手,目送池君韬踏进校门。
“穆总,去哪?”杨炳问。
“就在这儿吧。”穆煦说,“我睡一会儿。”
“好的。”杨炳说。
穆煦把座椅靠背往后调,平躺着阖上眼睛。
午后的风吹过行道树的叶子,发出呼啦啦的声音,鸟儿偶尔叽喳两声,将慵懒的气氛烘托到极致。
李弘扬打开笔记本电脑誊抄一遍企划案,按照穆煦的建议修修改改,遇到不懂的地方使用搜索引擎查看别人的书写方式,又把不确定的地方标黄。他打算等明天穆煦过来的时候,再让穆煦看看这一版方案。
他甚至打开中国地图,定位到南方地区,认真地选址,打电话联系了几个在南方城市工作的朋友了解情况。
时间在思考和写作中过得极快,“叮铃铃”,交卷铃声响起,池君韬放下笔,等待老师收卷。
穆煦坐在车里剥石榴打发时间,他慢条斯理地把石榴籽拢进一次性纸杯中,一个大石榴装满四个杯子。
池君韬风风火火地冲出校门,敲敲车窗,听到“咔哒”的解锁声,他拉开车门坐进去:“穆煦,你……你在干什么?”
“剥石榴。”穆煦将一杯石榴籽递给池君韬,“给。”
“喔,谢谢。”池君韬捧着纸杯,问,“晚上吃什么?”
“你饿了?”穆煦问。
“饿。”池君韬仰头把石榴籽倒进嘴里。
“……你不吐籽吗?”穆煦惊讶地看着池君韬囫囵把石榴籽咽下去。
“籽儿可以吃,你试试,嚼起来特别香。”池君韬说,“我爷爷教我的。”
穆煦捏一颗石榴籽放进嘴里,嚼了嚼,说:“感觉像嚼瓜子皮。”
“不苦就行。”池君韬说,“我们去吃烧烤吧。”
“可以。”穆煦说,“咱们小区门口有一家不错的烧烤,我每次路过都看到有人排队。”
“我好像有点印象。”池君韬说,“那就去那家。”
杨炳发动汽车,池君韬说:“终于考完了。”
“面试呢?”穆煦问。
“面试在年后,三月份。”池君韬说,“明天我和瀚洋出去玩。”
“按时回来。”穆煦说。
“知道了。”池君韬往嘴里倒石榴籽。
四杯石榴籽三杯进了池君韬的肚子,这家伙吃石榴跟啃苹果一样简单。
第二天池大少一大早出门找曹瀚洋撒欢,穆煦晨起例行健身后,坐车来到李弘扬楼下。
“你来了。”李弘扬开门看到穆煦,喜悦地侧身让穆煦进门,说,“我在改企划案。”
“嗯?怎么想起来改了?”穆煦弯腰换鞋。
“就觉得,”李弘扬摸摸鼻子,“做一件事就要做好。”
穆煦踩着拖鞋直起腰,夸奖道:“你想得对。”
李弘扬情绪肉眼可见地高昂,他牵着穆煦到沙发旁坐下,把笔记本电脑塞进穆煦怀里:“你看看,我改了一天。”
穆煦单手支着下巴,一行一行浏览过去,他说:“我直接在上面用红色标注意见。”
“好的。”李弘扬期待地看着穆煦,活像等待老师批改作业的学生。
“这些都是理论层面。”穆煦说,“门面设计你需要一个设计师帮你看看,出一个设计稿。”
“我有个设计师朋友,过几天我找他问问。”李弘扬说。
“还要实地考察。”穆煦说,“不过你还没确定在哪里开店,等你确定城市再去考察。其他问题我都标出来了,你看一下。”他把电脑还给李弘扬,“一会儿我们去看展?”
“好啊。”李弘扬将电脑放到茶几上,“我去换身衣服。”
穆煦坐在沙发上等李弘扬,他掏出手机,刷了几页新闻,倏忽感到无聊。池君韬太能闹腾,好不容易空闲下来,穆煦竟觉得周围少了些什么。
李弘扬换上外出的衣服,穿上外套,招呼穆煦:“我们走吧。”
“你新买的毛衣?”穆煦说,“感觉有点眼熟。”
“不是新买的。”李弘扬说,“好久没穿了,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我穿的这件。”
“怪不得眼熟。”穆煦说,“你这个脾气去开餐馆,我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李弘扬问。
“你太斯文,要找个治安好的城市。”穆煦说,“我当时那么说你,你都没生气。”
“你讲的挺对,我生什么气。”李弘扬说,“我尽量把地址选在警察局旁边。”
“那也行。”穆煦说。
第46章 归山
“你喜欢哪一幅照片?”李弘扬问。
穆煦站在相框前,沉吟片刻,说:“我喜欢这个。”他指向一幅相片,拍摄内容是一头躲在密林中的黑豹。
李弘扬哑然失笑,他说:“我以为你会喜欢那些有寓意的。”
“双休日不想动脑子。”穆煦说,“动物和风景易于理解也好看。”
李弘扬纵容穆煦的小孩子脾气,他指向摄影展的尽头,说:“我看到那边有小狗和小猫。”
穆煦顺着李弘扬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幼猫幼犬一堆毛绒绒仿若跳棋洒了一地毯,他感兴趣地说:“我们去看看什么情况。”
两人走到地毯旁,李弘扬抬头看向场地两边支起的展板,念道:“宠物领养日。”
“两位先生,我们这些宝宝都是免费领养的哦。”志愿者热情地介绍,“三四个月的崽崽,亲人好养。”
“可以摸吗?”穆煦问。
志愿者拿出酒精喷瓶,说:“消毒后可以摸。”
穆煦伸出手,酒精喷洒在掌心,他搓一搓手,蹲下伸手摸摸离他最近的小黄狗。
“你想过养宠物吗?”李弘扬问。
“我家以前养过一只狗。”穆煦说,“后来跑丢了。”他晃晃小狗的爪子,手边挤过来一只狸花猫,亲昵地蹭他的小拇指。
“先生看上哪只宝贝,签过协议就能抱回家啦。”志愿者说。
“工作太忙,养不了。”穆煦说,他问李弘扬,“你想养吗?”
“我没养过,不知道能不能照顾好。”李弘扬说。
“接回家就是十来年的事。”穆煦说,他揉了揉狸花猫的小脑袋,站起身,“走吧,我们再看看别的,你吃冰淇淋吗?”
李弘扬回头看了眼趴在地毯上的小猫,他既想养,又怕后续计划变动养不了,恋恋不舍地转头看向穆煦,说:“我们走吧。”
近海的一艘游艇上,池君韬坐在KTV包厢里,手中慢悠悠地摇晃一杯威士忌,曹瀚洋叫了一群二代们庆祝池君韬完成考试。
“猜猜这是谁的船?”曹瀚洋用肩膀撞了一下池君韬。
“蓝金宝的?”池君韬说。
“不是,比金宝有钱。”曹瀚洋挤挤眼睛,说,“我哥的。”
“你哥?”池君韬摇晃酒杯的手一顿,接着说,“喔我想起来了,今年煤炭大涨,你家发了。”
“哎嘿。”曹瀚洋跟池君韬碰杯,“风水轮流转,今年到我家。”
“恭喜啊。”池君韬拍拍曹瀚洋的肩膀。
“还有一个好消息。”曹瀚洋说,“关于你的。”
“什么?”池君韬问。
KTV的门被推开,池佑走进来,池君韬愣住:“堂哥?”
“见到我很惊讶?”池佑坐到池君韬身旁,“你小半年没回家,在外面玩儿野了吧。”
“我整天学习没空出门,瀚洋给我作证。”池君韬说。
“我作证,池少好久没出来玩儿了。”曹瀚洋说。
“算你努力。”池佑搂住池君韬的肩膀,“爷爷听说你去考试,特别高兴,说你自控力强。”
池君韬跟着笑:“不能让爷爷失望对吧。”
“就你嘴甜。”池佑说,“审查正式结束,你可以回家了。”
池君韬面露喜色:“好啊。”
“晚上回来吃饭,爷爷叫了一桌大闸蟹给你庆祝。”池佑说。
听到今晚回去,池君韬喜悦的心情空白一瞬,他说:“我十一点前得回去。”
“回哪儿?”池佑问。
“回穆总那。”曹瀚洋插话。
“我得回去跟穆煦讲一声。”池君韬说,“省得他跟我生气。”
池佑噎住,他拨弄一下池君韬的头发:“我记得你以前脾气不这样。”
“我也纳闷。”曹瀚洋说。
“你打个电话跟他说一声。”池佑说,他打个响指,“要不你把穆总请到家里吃饭也可以。”
池君韬掏出手机,说:“我问问他。”他站起身走出包厢,穿过长长的走廊到甲板上,左拥右抱、陶醉于温柔乡的蓝金宝冲他招手:“池少,好久不见!”
池君韬抬了下手机,示意自己有事,绕到游艇的后甲板,捞个椅子坐下,伴着一波波有节奏的海浪声拨通电话。
“喂?”穆煦的声音传来,与此同时一波潮水拍上礁石,西山夕阳沉入地平线,东方弯月高悬,池君韬的心情平静安然,他问:“你在哪?”
“朋友家。”穆煦坦诚地说,“马上吃晚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