洁白的海鸥掠过游艇上方,扑棱翅膀发出一声鸣叫,仿若一块巨石砸碎镜面,池君韬皱起眉头:“我晚上要晚一点回去。”
“为什么?”穆煦问。
“因为我要……”池君韬停下话头,转换说辞,“我家审查结束了,我想邀请你到我家吃饭。”
“结束了?”穆煦微怔,他走到阳台打开窗户,冰凉的晚风拂过面庞,他眼中情绪变幻不定,归国近四年,他从未正面接触过池琰,这是一个机会,他说,“好。”
轮到池君韬惊讶,他已经做好了软磨硬泡的准备,穆煦居然如此轻易地答应邀约,他卡壳:“啊、那、”他激动地站起来,走到围栏边眺望大海,“我去找你。”
“你在哪?”穆煦问。
“大连。”池君韬说,“我现在坐飞机回去。”
“降落首都机场吗?”穆煦说。
“嗯。”池君韬回答。
“我在机场等你。”穆煦说。
池君韬乖巧地说:“好的。”
“你去大连干什么?”穆煦问。
“看海。”池君韬说,“瀚洋向我展示他的新游艇,你今天做了什么?”
“看摄影展,凑巧碰到动物救助协会办领养日。”穆煦说,“小猫小狗挺可爱的。”
“怎么不领养一只?”池君韬问。
“没空养。”穆煦说,“照顾你已经很艰难了。”
池君韬眯起眼睛笑,手肘搭在栏杆上,望着暖白色的弯月,舌根泛起甜意,他说:“以后再不用你照顾。”
“挺好。”穆煦说,“我得放鞭炮庆祝一下。”
池君韬鼓鼓腮帮子,说:“我不走,我要在华金实习到毕业。”
“……”穆煦想起这茬,沉默半晌,说,“随便你。”
“小煦。”穆煦背后响起李弘扬的声音,池君韬一激灵,刚才尽力忽略的火气蹿起两米高,他刚要张嘴质问,穆煦挂断电话,池大少差点咬到舌头。
“怎么?”穆煦收起手机,看向情人。
“饭好了。”李弘扬说。
穆煦走到餐桌旁坐下,拾起筷子,对李弘扬饱含歉意地说:“我等会儿有事,随便吃两口就走,实在不好意思。”
“没关系。”李弘扬包容地说,“剩下的菜我明天热一下吃,不会浪费。”
穆煦夹起小炒肉放进碗里,他估摸着去见池琰自己也吃不下几口饭,不如直接吃饱了过去。
“池少!”蓝金宝见池君韬收起手机,忙跑过去殷勤地说,“瀚洋在订饭,让我来问你吃什么。”
“我不吃。”池君韬说,“我现在回北京。”
“啊?”蓝金宝挠挠头,“我以为今晚大家都住这里。”
“临时有事。”池君韬说,“你们吃好玩好。”
“噢,那下次再聚。”蓝金宝性子憨厚,人如其名蓝家金宝,蓝家做房地产起家,蓝金宝是货真价实的地主家傻儿子。他个头不高,白胖白胖,跟在池君韬身后像个不倒翁。
池君韬踏进包厢,池佑问:“讲好了?”
“我请他来家里吃饭。”池君韬说,“他答应了。”
“挺好,我也想见见穆总。”池佑说,“那咱们现在出发?”
“嗯。”池君韬说,“穆煦在机场等我。”
“他开车吗?把我一起带上。”池佑说。
“你打车。”池君韬并不想让堂哥破坏他和穆煦的独处时间,他干脆利落地拉开包厢门走出去。
池佑跟上池君韬的步伐,纳闷地问:“为什么啊。”
第47章 鸿门宴
周末杨炳休息,穆煦坐进驾驶室,摇下车窗,对穿着单薄特地来送他的李弘扬说:“快回去,外面冷。”
李弘扬双手揣进睡衣口袋,呼出一口白气,说:“很少见你自己开车,挺帅的。”
穆煦不好意思地抿唇,他放下手刹,发动汽车,说:“我走了。”
李弘扬挥挥手,看着车窗升起,隔绝他黏在穆煦脸上的视线。墨黑的红旗车干脆利落地调头驶出小区,李弘扬站在单元门口,落寞地塌下肩膀,慢腾腾地转身上楼。
穆煦打开导航,一路朝首都机场开。一个小时的车程,从大连飞往北京的航班同样是一个小时。
池君韬眼巴巴地瞅着舷窗外高楼大厦的画面越来越近,他整张脸贴着玻璃,心脏砰砰跳,仿若怀里揣了一只兔子,又踢又闹扑扑腾腾不老实。
池佑纳闷地看着堂弟的动作,暗自嘀咕池君韬坐飞机从没有这种表现,难不成这小疯子再次燃起了对北京夜景的欣赏之意。
红旗车拐进停车场,停在靠近路口的车位上,穆煦坐在驾驶位给池君韬发微信【我到停车场了。】
【池君韬:我刚落地,二十分钟。】
【穆煦:OK】
穆煦拧开音乐,调低座椅靠背,放松身体,王菲的声音缓缓流淌,婉转悠扬,竟把寒冷的冬夜唱出几分暖意。
「你的手我蹒跚在牵,请带我去明天……」
*《如愿》王菲
浅眠入梦,他看不清梦里男人的脸,熟悉的肥皂清香萦绕鼻尖。幼小的穆煦坐在男人膝上,听着周围错落的谈论和笑声。
“我们小煦最喜欢玩积木啦。”男人说,“是不是啊。”
穆煦点头,男人便笑:“等这事成了,我送小煦一整套城堡积木。”
等这事成了,穆煦冷笑,坐在膝头的幼小身体突然变成踩在地板上提着公文包的青年,举目四顾,热热闹闹的客厅只剩下他一个人。
“咚咚咚。”
敲击车窗的声音唤醒穆煦,他坐起身,解锁车门,池君韬熟门熟路地坐进副驾驶:“你很困吗,我看你睡着了。”
“有点困。”穆煦呼出一口气,看到车头站了一名陌生男性,纳闷地问:“这位是……”
“我堂哥。”池君韬撇嘴,“我让他打车他不打。”
穆煦降下车窗,对池佑说:“上来吧,我送你。”
池佑顶着池君韬不满意的眼神笑嘻嘻地上车,说:“我堂弟非说你不喜欢陌生人坐你的车。”
穆煦瞟一眼池君韬,沉默地发动汽车,没有开口下池君韬的面子。过分真实的梦境令他身心俱疲,只想赶紧把这顿饭吃完回家休息。
池君韬注意到穆煦情绪不高,说:“你要是累了就回家吧,我和你一起。”
“我不累。”穆煦说,“还好。”
汽车距离石景山越近,穆煦的疲惫被紧张代替,他即将见到间接逼死暨钶的人、穆白萤毕生的仇敌,也是他童年阴影的缔造者——池琰。
“我妈妈曾说过,我忘了一些事。”穆煦慢悠悠地开口,“小时候的事。”
池君韬不明白穆煦为什么突然讲起过去的事,但他非常乐意听,这样的机会可不多,穆煦嘴巴紧,几乎不会主动讲童年生活。
“她说我到伦敦的前三个月,一直不说话。”穆煦说,“她忙着找工作,没空照顾我,就把我放在邻居布朗太太家。”
“我在布朗太太家学会烤苹果派。”穆煦语气轻快,他踩一脚刹车,汽车拐进高架桥的一个出口,“我六岁前也住在北京城,可惜好多事我记不太清了,说不定我以前见过池先生。”他看向挡风玻璃上方的后视镜,池佑愣了下,说:“时间太久,就算咱们小时候见过面,我也想不起来。”
“是啊。”穆煦说,他看向池君韬,“接下来怎么走?”
“顺着这条路往前。”池君韬说,他盯着穆煦的侧脸,敏锐地察觉到穆煦的不对劲,他说,“时间太晚了,咱们坐二十分钟就走。”
“你去哪?”池佑问。
“我东西在穆煦家。”池君韬说,“我回去收拾一下。”
“明天收拾呗。”池佑说。
池君韬充耳不闻,对穆煦说:“我跟你一起回去。”
穆煦点头:“嗯。”
做好被拒绝的心理准备的池大少愣住,立刻海豹拍手,若不是池佑个大电灯泡在,他铁定要问问穆煦是不是觉得跟他一起住感觉不错。
跟随池佑的指挥到达小区门口,穆煦问池君韬:“你爷爷居然不住别墅?”
“他不喜欢大房子。”池君韬说,“爷爷觉得小房子温馨,好打理。”
穆煦把车停在一处窄小的停车位,旁边停着一辆落满灰尘的军绿色路虎,穆煦问:“这是你的车?”
“是的。”池君韬碰了碰路虎的车门,嫌弃地抖抖手,“太脏了,明天我去洗车。”
“爷爷在楼上等我们。”池佑催促池君韬,“快走快走。”
小区楼房看起来颇有些年头,池君韬三步两步跑进电梯,说:“这楼虽然修得早,但修的时候就加装了电梯,前几年为保证安全又换了一部电梯。”
池佑就没见过堂弟对谁这么多话,他沉默地踏进电梯充当背景板。
穆煦问:“你去大连玩什么了?”
“瀚洋的哥哥买了条船,找我炫耀来着。”池君韬说,“没意思。”
“你喜欢船吗?”穆煦问。
“我喜欢车。”池君韬说,“进体制后就不能开好车了。”
“也不能戴特别好的表。”池佑说。
电梯到达三楼,门打开,正对着大敞的家门,池佑说:“进去吧,爷爷该等急了。”
穆煦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他松开紧攥的拳头,手心满是汗液,一时不察被池君韬捉进掌心,池君韬皱眉:“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穆煦神色紧绷,收起双手揣进口袋,小声呵斥:“规矩点。”
“小韬。”老年人慢悠悠的声音响起,池琰站在玄关处,站姿挺拔,精神矍铄,“怎么还不进来?”
“来了。”池君韬一溜烟跑过去,麻溜地弯腰换鞋,他极其会讨好长辈,笑嘻嘻地抬起双手托住池琰的手肘,“听堂哥说任姨做了大闸蟹,我立刻从大连飞回来,就为了吃一口。”
池琰不搭茬,看向穆煦:“这位是?”
“华金的总裁,穆煦。”池佑说,“这段时间照顾君韬的人。”
“都是周部长的交代。”穆煦说,“您好,池老先生。”
“跟着小韬叫爷爷就行。”池琰说,他上下打量穆煦几遍,说,“里边坐。”
池君韬哄着池琰坐到餐桌旁,自己捞个椅子坐下,拍拍身旁的空位示意穆煦坐过来,池佑被挤到餐桌的另一边可怜巴巴地和池琰面对面坐。
“小韬来啦?”照顾池琰的保姆任姨端着盘子踏出厨房,热情地打招呼,“快,趁热吃,你最喜欢的椒盐龙虾。”
“大闸蟹在后面。”池琰说,“吃吧。”
“爷爷我特别想你。”池君韬剥一块龙虾肉夹到池琰餐盘里。
“哼。”池琰挤出一声冷哼,“三个月只给我发一条短信,这叫想我?”
“我怕耽误您的事情。”池君韬说,“池部长。”
“什么部长不部长的。”池琰被池君韬逗笑,他尤其喜欢池君韬有分寸的玩笑,“话这么多,赶紧吃,一会儿凉了。”
“嗯嗯。”池君韬把剥好的龙虾肉摞在盘子中央,放到他和穆煦之间,偏头对穆煦说,“你吃。”
穆煦抿嘴:“我自己剥。”
第48章 鸿门宴(二)
“出去住三个月,小韬都会照顾人了。”池琰说。
池君韬假装听不见池琰的阴阳怪气,把盘子往穆煦那边推了推,蛮不在乎地说:“你多吃点,我爷爷买得多。”
“这次就买了一只龙虾。”池琰说。
“那你也多吃点,我爷爷小气,就买了一只。”池君韬说。
穆煦:“……”他看了池琰一眼,老爷子八十来岁,别被池君韬气厥过去。
池琰抬起筷子敲一下池君韬的脑袋,说:“不吃饭就出去。”
“哎呦。”池君韬佯装被敲疼的样子,凑到池琰跟前撒娇,“你看都把我这里敲肿了。”
池琰拿他古灵精怪的小孙子一点办法没有,捏住池君韬的耳朵晃一晃,说:“娇里娇气的,小姑娘一样。”
“幸亏您没有孙女,不然就轮不到我啦。”池君韬说。
爷孙俩的互动温情满满,衬得池佑和穆煦冷冷清清。池佑看向穆煦,试图获取同命相怜的支持感,却看到穆煦呆呆地望着池琰,不知道在想什么。
穆煦夹一块虾肉放进嘴里,食不知味,他看向池琰,传言中呼风唤雨的大人物仅是个普普通通的老人,身材干瘦、眼神清明,享受天伦之乐,与穆煦想象中的池琰大相径庭。
穆煦心中描画的池琰暴躁凶戾、唯利是图,他再次看向池琰,池琰正在跟池君韬讲述国资委的起源和发展,深邃的眼睛中泛起温和的微光,完全是一副爷慈孙孝的画面。
“大闸蟹来啦。”中年阿姨从厨房端出一盆黄澄澄的清蒸螃蟹,“后面还有一锅香辣蟹。”
“我去帮您端。”池君韬站起身,拍拍穆煦的肩膀,“任姨做的香辣蟹特别好吃,一会儿我给你剥。”
穆煦没有推辞,说:“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