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定年龄差-第61章
难过凉面
1 年前

  只是小叔叔的动作更快,回来的时候,宁晃已经把围巾都买好,倚在门口等他了。

  他随口:“谁的电话?”

  陆忱说了个亲戚的名字。

  具体是哪个叔伯,宁晃似乎也记不大清楚,总之应当是陆家的人。

  宁晃也不惊讶,问:“说什么了?”

  陆忱笑着说:“问我是不是回长海市了,大老板怎么也不走走亲戚……”

  长篇大论套近乎的话不必提,用简单的三个字总结了一下:“很热情。”

  小城就是容易这样,亲戚朋友间消息传得很快,指不定在哪儿瞧见了两个人,就能传到亲戚父母的耳朵里。

  宁晃说:“你呢,说了什么?”

  陆忱说:“不想走。”

  这口吻像极了宁晃,三个字把人顶得哑口无言。

  在亲戚的口中,陆忱先是一个完美的好孩子,继而成了喜欢男人的变态,最后成了跟宁晃一样忘恩负义、狼狈为奸的叛徒。

  一切都是意料之中。

  宁晃说:“学坏了啊,陆老板。”

  陆忱无声无息、低着眼皮笑:“嗯。”

  宁晃笑了一声,并不继续问,反而给他看刚刚买的围巾。

  除了他们俩一模一样的围巾,还有一条是给宁妈妈选的,是一条暖杏色的。

  款式简单雅致,同样是羊绒的材质,很衬宁妈妈柔和的气质。

  在这方面,宁晃向来比他家的大侄子眼光要好一些。

  他面无表情把装着围巾的袋子塞到他怀里,轻描淡写说:“刷的是你的卡。”

  “回去说是你选的。”



  陆忱勾起嘴角,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早早就给过小叔叔自己的卡,用的是还他钱的借口。

  但宁晃一次都没用过。

  宁晃眼神飘了飘,又说:“这个季节,她爱吃草莓。”

  陆忱闷笑,说:“回去路上就买。”

  孺子可教。

  247.

  这天在外头走了很久,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愿意回家。

  家里很好。但这样短暂地避开宁妈妈的目光,偷来的、却又光明正大的亲昵,似乎更好。

  像所有的情人一样。

  宁晃牵手牵得习惯了,禁不住开始玩陆忱的手指,皱着眉说,明明手指很漂亮,怎么一弹琴就成了木头棍子。

  这始终是他心中难解的疑惑。

  陆老板始终不甘心,那首曲子别人都弹给他的小叔叔听过,他却怎么也学不会。

  便问:“小叔叔,还能再教我弹吉他么?”

  宁晃说:“等我失忆的时候再问吧。”

  陆忱看他。

  宁晃面无表情,说:“年纪小胆子大。”

  陆忱笑出了声来。

  宁晃说:“我那两个月差点死在你手里。”

  这辈子的耐心都用光了,他宁可跟陆忱做两个月。

  夜色渐渐深了,雪停了,大街小巷的情人也渐渐散去了,宁晃说:“回家么?”

  陆忱“嗯”了一声。

  空闲的那只手伸进兜里,又缓慢地抽了出来。

  他喊他:“小叔叔。”

  他挑眉问,怎么了。

  陆忱平静地,轻描淡写说:“我钥匙忘带了。”

  宁晃愣了一下。

  陆忱似乎没做过这种粗心大意的事。

  嘀咕说,真的假的,你出门没揣兜里么?

  他下意识伸手去摸。

  摸到了冰凉的金属触感。

  他抬头看他。

  陆忱却隔着衣兜,按住了他的手。

  目光轻轻掠过他的眉梢,在他耳侧含笑说:“一不小心,忘了。”

  晚上十一点,雪后的夜空澄澈明净。

  已经这个时间,忘了钥匙,自然不能把睡下的妈妈吵醒来开门。

  他盯着陆老板的眼睛。

  狡诈可恶、貌似忠实的大狗。

  片刻后,他睫毛缓缓垂下,慢慢问:“那怎么办?”

  陆忱温声说:“……要夜不归宿吗?”

 

 

第86章 留给时间

  247.

  陆忱驾着车,在深深浅浅的黑夜之间中穿行。

  小城刷了新漆的、高高低低的楼,树枝上明亮的灯饰,都这样一闪而过,他们钻进了幽深的隧道。

  车影在壁上孤独地掠过。

  宁晃坐在副驾驶,笑着问他:“陆老板,你要把我拉去哪儿卖了?”

  本以为陆老板会哄他去酒店,谁晓得并没有,反而神神秘秘地把他拉上车。

  陆忱温声说,去海边。

  他的小叔叔就笑了起来,说:“海边要开好久,我先睡一会儿。”

  他轻声“嗯”了一声,调了一下空调温度。

  宁晃便眯起了睡眼。

  他车开得向来很稳,握紧方向盘时驶出隧道时,仿佛缓慢驶出了这个陈旧小城的腹腔。

  长海市起了这样一个名字,是真的有海的。

  上次去看是很早之前,他二十四岁的时候,并不是圣诞,而是年后。

  那也是他记忆里最后一次在家里过年。

  248.

  他那时研究生刚刚毕业半年,仍是孤身在外。

  那时小叔叔跟他的交集,变得淡而匆匆,不忙时会一起吃顿饭,偶尔也会专程到他住的地方看他,甚至像从前一样,给他带礼物。

  但一切仍是无可避免地,走进了一条漆黑孤独的道路。

  他一步一步向深处行进,追随着的、只有墙壁上的旧日影子,和自己迷茫落寞的回声。

  临近年关时。

  母亲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来。

  父亲执意认为是他的出柜让母亲失魂落魄,导致了这一结果。

  他始终没法儿彻底视而不见,便最后一次回到家去。

  就这样,像往常所有新年一样。

  他的耳边又响起了哗啦啦的麻将声,香烟的烟熏火燎,像是诅咒应了验。

  这次的话题是对他善心大发的劝解。

  他父亲显然无颜面对这些亲戚,铁青着脸避出去,这些长辈便劝解得逐渐直白。

  一个嘬着烟跟他说:“小忱,咱们是自家人才跟你说,有些病得趁早治疗……”

  另一个脾气爆些,把麻将拍在桌上:“这就是变态!”

  “咱们家就没有过这样的人,准是在外头染上的不干不净的毛病。”

  烟味浓重,他被呛得咳嗽了两声,起身要走,又被人叫住。

  训斥他怎么连长辈说两句都听不得。

  紧接着,又打出一张四条。

  一片乌烟瘴气中,有人和蔼怜悯地叹气:“你这孩子,小时候不这样,怎么长大了变成这样了。”

  “你看看你爸妈,要强了一辈子了,你怎么对得起他们……”

  他的肩紧绷着,面色平静,头低低地垂着。

  一动不动,像是被浇筑的一尊雕像。

  冰冷,孤立无援,呼吸苦难。

  甚至生出了荒谬的念头,或许做个死物还要好些。

  长辈见他不答,又说:“趁早回来吧,大城市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去了就学坏,一个赛一个的狼心狗肺。”

  “你妈这次就是让你这事儿给吓得,你再不回来,没准闹出……”

  忽得听门口一阵嘈杂。

  不知在说些什么。

  蓦地有人掀起门帘。

  一阵清透的气息扑面而来,裹挟着户外的落雪冷风,和他熟悉的味道。

  那麻将的声音都停了下来。

  他不可置信地抬头。

  瞧见宁晃就静静立在那儿。

  墨镜还没摘,外套也没脱,马尾,高帮靴,手上一上一下抛掷着车钥匙,显然是刚刚冲了上来。

  眉目精致锐利,锋芒毕露,浑身上下,都与老宅透着格格不入的气息。

  宁晃倚在门边儿,蓦地笑了一声:“都看我做什么,过年我来走个亲戚、串个门儿——不行么?”

  自然是行的。

  麻将桌上的人局促不安,始终不知自己该不该立起来看他。

  只有他,傻愣愣地看着他。

  “刺啦”一声。

  宁晃用脚将一把折叠椅踢到他的身侧,大摇大摆地坐下。

  修长的双腿交叠,接过一个年轻同辈送来的茶水,似笑非笑弯起眉眼:“聊什么呢?”

  “不跟我说说么?”

  无人应声,一切话题都戛然而止。

  只有僵硬的洗麻将的声音。

  小叔叔没看他,只是懒洋洋盯着那张麻将桌,淡淡的、审视似的神色。

  隔了片刻,有人脸上堆了僵硬的笑容,尴尬说:“这不是、闲聊天呢吗……”

  “那、那什么,咱们都好久没见了。”

  陆忱没忍住,闷笑了一声。

  毕竟这话题转的生硬又滑稽。

  这次没人看他。

  只有小叔叔的目光,淡淡落到他身上。

  嘴上却慢慢说:“见不见的,倒不重要。”

  “你们接着上句说,狼心狗肺那段。”

  “我想听听。”

  这些人嘴巴粘了胶水似的张不开。

  连麻将声都渐渐停了。

  宁晃慵懒地坐在那儿,却仿佛浑身上下都带着镇场似的压迫力。

  屋里沉默了半晌。

  见没人说话,宁晃坐在那,慢悠悠把杯里的热茶喝完。

  一口一口,仿佛整个房间都在等他这一杯茶。

  半晌,站起身来,把茶杯轻轻搁在麻将桌的一角,不知把谁的一张牌推倒,指尖儿一弹,滑到桌面中间。

  轻轻挑了挑眉,似笑非笑:“这不是胡了么。”

  “有什么可打的。”

  却又一抬手,把车钥匙扔给他。

  一道流畅的抛物线,他慌忙去接。

  宁晃看也不看他,漫不经心说:“我车熄火了,下楼去帮忙推一下。”

  他抓着钥匙,竟然连一分迟疑都没有,便匆匆下去了。

  隔了几分钟,宁晃才走下来。

  他立在那,发现小叔叔的车规规矩矩停在楼下,一点异常都没有。

  宁晃见了他就皱眉,说:“你在这儿傻站着干嘛?”

  “进去开啊。”

  他这才钻进驾驶室。

  宁晃坐上副驾驶,拉上安全带。

  他说:“小叔叔,你怎么来了?”

  宁晃轻哼了一声,说:“你说呢?我能是过来找他们打麻将的吗?”

  他一瞬间耳根、到脸颊,都红透了,握着方向盘的指尖儿都在轻轻颤了颤。

  他想,小叔叔是来救他的。

  宁晃撇过头去,看窗外的雪景。

  半晌之后,嘀咕说:“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些人还是这个德行。”

  “只会挑小的和傻的欺负,稍微泼皮一点,都能把他们吓得够呛。”

  说这话时,那无形的压迫感和锐利,又飘飘荡荡消散了。

  只剩下他熟悉的小叔叔,在车里盯着雪看了好半天。

  他却始终在用余光看着他的小叔叔。

  在车里呆了许久,宁晃问:“现在怎么办?你想回家吗?”

  他摇了摇头。

  宁晃说:“那给你开个房睡觉?”

  他仍是摇了摇头。

  小叔叔不会跟他睡在一起,他不想浪费这样能跟小叔叔在一起的时间。

  宁晃撑着下巴,嘀咕说:“过年哪里都不开门,也没什么地方可去的。”

  隔了一会儿,想起了什么似的,说。

  “——我记得这边过年海边都放烟花。”

  “要去看吗?”

  249.

  他们那时去了。

  仍是那条路,穿过隧道,就是海边。

  只是这条路太远、去得太晚了,到的时候,烟花已经放完了。

  连看烟花的人都走光了。

  只剩下黑黢黢的夜空,冰冷往复的浑浊浪潮,和遍布碎石的海岸。

  是的,长海市的海边并没有沙滩,只有奇形怪状碎石子,哪怕被海水反复打磨,可若是光着脚踩在上面,仍会被硌得钝痛。

  腥咸的海水气息涌入鼻腔,冬日冰冷的海风也在呼啸作响。

  他有些空落落的迷茫。

  今天、昨天。

  每一天都一样。

  小叔叔四处望了望。

  然后说:“你先站这儿别动,我一会儿就回来。”

  他静静立在那许久。

  看着小叔叔匆匆跑出去很远,连影子都没了。

  直到他站得有些冷了。

  小叔叔回到他身边,气喘吁吁说:“你闭眼。”

  他老老实实地闭上了眼睛。

  宁晃说:“你倒数五个数。”

  他便乖乖倒数。

  五,四,三,二。

  一。

  他睁开眼,听见了滋啦啦的声响。

  眼前烧着一支亮晶晶的小烟花棍。

  他们没有遇上没有烟花。

  他的小叔叔皱着眉,给他放了一支仙女棒。

  呼出来的气凝成了一股一股的白雾,说是小贩只剩下这一小捆。

  还不给他找钱,妈的奸商。

  他怔愣了许久,继而笑了起来。

  笑得眼眶发酸,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打转。

  小叔叔说:“你笑个屁啊,赶紧拿着,续上啊。”

  “这都快烧没了。”

  他便接过那一小捆,一根一根续。

  仙女棒吱吱地烧,火星迸溅,他仿佛一张轻飘飘的纸片,被烫得千疮百孔、蜷缩着、哔哔啵啵地烧了起来。

  两个大男生,在广漠澎湃的夜里,傻乎乎地注视着最后一根烟花棒燃烧殆尽。

  他在火光里寂静无声地许愿。

  小叔叔说:“你回来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