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风雪-第31章
野球队长
1 年前

  “——那就过来啊。”

  慕子翎说,他的神情中甚至一丝悲悯的意思,没有任何忌惮地朝门外那群东西恶劣嘲讽,狠声笑道:“看我死了变成厉鬼,是不是照样能叫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此时夕阳还没有完全落下,虽然天阴阴的,可仍未入夜。

  阴魂们一言不发,却蠢蠢欲动地等待着深夜的降临——

  在这支数量庞大的鬼兵中,其实也分为数个派别:

  它们有一部分是深得慕子翎纵容与亲近的小鬼们,和慕子翎一样,是死于云燕信仰的幼童;

  另一部分是慕子翎在宫变之时杀戮炼化的云燕王族,慕子翎留着它们,纯粹是觉得就这么死了也太可惜,准备留着日后还要解恨。

  其余的,则是慕子翎在大大小小战役中屠城收入麾下的阴兵,对慕子翎既惧又恨,平日里不敢冒头。此时慕子翎一旦露出缺陷,就极容易导向第二类阴魂。

  云燕王族的亡魂们已经心怀鬼胎了,其余的还有些摇摆不定。

  他们惧怕慕子翎并非真的虚弱,仍能够将它们握在手中揉圆搓扁。

  ……可是此时,沙场的战役已经开始了。

  一股浓郁的血腥味被风吹着带过来,那种甜腻的铁锈气息犹如在厉鬼们身上泼头浇了一盆催化剂——

  它们登时尽数兴奋了起来,被激出了嗜血的本性。

  “咳……”

  慕子翎的口鼻流出鲜血,他甚至感觉眼眶也有湿润感——

  不知道会不会真的像厉鬼那样,也淌下血水。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说明意欲叛变他的阴魂越来越多了。

  慕子翎胸腔急剧倒气,重伤的手腕忍着痛在绳索中摩擦挣扎——

  慕子翎不怕死,但他不会想死在这群云燕的亡魂手里。

  他可以死在堕神阙,可以寿命耗尽死在床榻,但是不可以死在这群曾经惨败在他手上的云燕王族手中。

  那是叫慕子翎因换舍而死,更屈辱的死法。

  “……秦绎。”

  慕子翎低声喃喃,眼眶中爬起一层密密的血丝。他拼尽全力地扯动着细链,脖颈上都因用力而浮起数条青筋——

  “你害死我了。”

  慕子翎哑声低呵,恨声道:“你害死我了……!!”

  他感受着毫无知觉的双腿,和一点也不能动弹的十指——如果在往常,他本可以轻易燃亮冥火就斥退这些阴魂……!

  此刻,慕子翎的双耳也开始淌出黑血。

  慕子翎绝望又疯狂,眼睛里第二次闪动出某种执拗痛恨的光——

  那是当初那个小孩被捆上祭台时,眼睛里曾闪动过的光芒。

  这么多年了,原来他一直被束缚在那里。

  从来都没有逃开过。

  屋外的阴魂们已经聚起来了。

  天色越来越暗,它们不怀好意的眼睛贪婪地盯着慕子翎小院的方向。

  雪鹞少年身形轻盈地在一个个屋脊上越过,走到中途的时候,远处却响起“轰隆轰隆”的雷声。

  天阴沉的厉害,他本没有注意到,一滴雨水却突然坠了下来,落在他的脸上。

  少年下意识摸了摸,缓缓仰起头来,怔愣说:

  “……要下雨了。”

 

 

第34章 春花谢时 35

  一弯银月如钩,冷冷悬于天际。

  雪鹞少年跃到慕子翎小院对面的一个屋脊上,停了下来。

  “在这里吗?”

  他歪了歪头,自顾自低语说。

  在他面前的一个院子,周遭布着许许多多的阵法符纸,还洒有雄黄。

  两名小厮守在房前,院外是一圈带刀侍卫。

  每隔几米,放着一口大鼓。

  少年迈步走过去,却只靠近到数步距离,就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挡住了。

  他惊讶地退了几步,看着自己指尖的焦黑痕迹,喃喃说:

  “烫。”

  院中沉静平常,好似没有任何与众不同的地方。

  少年蹙眉看了一会儿,才感应出来一丝不寻常之处——

  这里的阴气,太重了。

  “唔……”

  他思虑片刻,环首在周围看了一遭,见旁侧一棵树的枝干平整光洁,很是适合落座,便拍拍衣袍跃过去,就这么光明正大地盘坐了下来。

  ……

  “……公子隐,公子隐,你也有今日的境地呀?”

  “你也配惦记怀安殿下的东西?”

  “忘恩负义的小畜生!!”

  房外,众多阴魂已然陷入了一种末日狂欢的前调中。

  他们接二连三朝院内撞过去,而后被一道结界挡回来——就是方才也拦住了雪鹞少年的那道。结界犹如带着某种克阴的力量,令它们尖叫着化作一缕青烟消失。

  ——这是秦绎留下,原本用来提防慕子翎失控逃脱的结界。

  现今倒歪打正着发挥了作用。

  ……可尽管如此,那群不要命的贪婪之徒却仍前赴后继地往前冲撞。

  它们是有么恨慕子翎啊。

  恨他终结了自己高高在上的尊贵生活;恨他身为公子隐不服旧训;恨他竟然敢从深渊里爬上来,带着那些厉鬼找他们复仇!

  报复慕子翎的诱惑是最大的刺激,这群生前就百般蔑视慕子翎的云燕贵族,在变成亡魂之后,更是恨意翻倍,对他恨之入骨……!

  “食他的寿命,食他的寿命!”

  有阴魂尖叫:“他管不了咱们啦,管不了了!!!”

  阴魂疯狂地朝结界上冲击,一波接着一波,言语中的恶意几乎要漫溢出来。

  慕子翎眼眶中流出血泪,呼吸沉重而微弱,亡魂们能感知到他的痛苦,登时兴奋得大叫起来——

  “再吃一些再吃一些,叫他痛苦惨叫!”

  那是曾向慕子翎脸上吐口水,又被慕子翎钉在门板上凌迟的幕简,他叫得最大声:“都不许抢,待会儿小爷第一个进去食他的骨肉!”

  慕子翎磨得手腕上满是鲜血,带有箭伤的左手伤口尽数崩裂开来,鲜红的液体“滴滴答答”淌到地上,积出粘稠的一小滩血迹。

  慕子翎口鼻中都是鲜血,重重束缚中,他却咬牙露出一个冰冷恶劣的笑,和当初拿针扎他的倔强小孩神色如出一辙:

  “……你在做梦。”

  “好冷啊。”

  在外头巡逻的侍卫摸了摸双臂,他们看不到阴魂的存在,只觉得今日格外的冷。温度好像在越来越低。

  “我回去拿一件棉袄来。”

  有人说。同伴也未在意,却不知对方一踏出这个院门,走到没有人烟的拐角处,就被无数厉鬼扑上去吃成了一堆白骨。

  慕子翎呼吸越来越急促,这群阴魂太了解怎么折磨他了——

  它们东一口西一口地扯咬着慕子翎的阳寿,从前瑟缩不敢做的事全干出来了。

  慕子翎咬着唇,鲜血汩汩不断地从他眼眶中流出,身体不由自主微微抽搐。

  这种感觉不啻于凌迟,好像在被人用小刀一下下剜掉血肉。

  慕子翎重重喘息了一声,茫然地睁着眼,唇微微张着,一点声音也不发出。

  如果是别人,此时恐怕已经在癫狂大叫了。

  没有人能帮他。

  慕子翎想,因为这世上所有人都在盼望他死。

  秦绎,云燕平民,他的血亲。

  “好……好得很。”

  慕子翎哑声说,他望着黑夜中虚无的空气,却唇角翘起,缓缓露出一个笑,诡谲道:“过来杀了我,我们的恩怨,总归也不可能这这样结束!”

  “你最好逃得快一些,简哥儿。”

  慕子翎说:“否则我这般杀孽深重的人,一死便是凶魂出世。待我死了,也有的是法子炮制你。”

  阴魂气得吱哇乱叫,越发将结界撞得“轰轰”作响。

  逃不过去了。

  慕子翎怔然想,他终于还是免不了走上所有通灵之人的老路——死于自己所饲的厉鬼手中。

  只不过这群云燕贵族也休想称心如意,待他死了,也必叫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秦绎的计划终究也要落空,他一死,如何也不可能在几个时辰之内从这里赶到沉星台。

  秦绎幻想以慕子翎换回慕怀安的美梦终成泡影。

  唯一不放心的是阿朱,他当初在云燕最高的那棵凤凰树下捡到它,不知道而今它被秦绎关在了哪里。

  它会找得到回云燕的路么?

  乌云遮天蔽日,雨点逐渐密集起来,将院子里的地面淋得斑斑点点。

  “阿朱……”

  慕子翎望着眼前虚无的空气,极低喃喃。

  院内,一口倒扣着的青花瓷罐下。

  鲜红的蛇王懒洋洋地盘着身子,有一下没一下的用蛇尾拍着地面。

  瓷罐上压了封条和巨石,与地面几乎严丝合缝。

  这本扣不住阿朱,但它懒得去拼死挣脱。大有这里也不错,等着慕子翎什么时候来接它的意思。

  然而,随着雨水噼里啪啦地落下来,慕子翎房外的雄黄渐渐被冲散了。

  一阵“噼里啪啦”的雨声中,蛇王诡异的竖瞳缓缓眨了眨,从中察觉到一丝不对的讯号——

  结界被越撞越薄,不知道是哪名阴魂先闯过结界的。

  “……凤凰儿。”

  “凤凰儿……?”

  “简哥儿的凤凰儿在哪里?”

  无数阴魂接二连三冲过来,它们虚弱却坚持不懈地四处游荡。

  从前谄媚讨好的声音都变得阴郁恶毒起来,在院内挨个挨个房间地找过去。

  慕子翎全身发青,青紫的皮肤下还泛起点点血斑,好似被人狠狠殴打过一般。

  连喘息都很微弱。

  “他在那里!”

  骤然有亡魂叫道:“将他从床上拖下来!切了他的四肢,剥光他的衣服,头颅扯下来扔到蛇窝里!!”

  慕子翎唇角浮起一个笑,想,好啊,那就来吧。

  他漠然看着头顶床幕,神情冷淡而平静。

  阴魂的枯爪拍上他的房门,“咯咯”笑着的诡异亡音大到了至极——

  可就在它们即将推门而入的下一秒。

  “嘶——!”

  一条柔韧的蛇躯瞬时护到了慕子翎的房门前,将一切亡魂都挡住了!

  “……阿朱?”

  慕子翎听到熟悉的声音,瞬时睁开眼,脱口而出。

  只见鲜红赤艳的蛇王盘在慕子翎房门的木环上,整个上半身全部立起,是一种绝对的攻击与防护姿态:

  空空荡荡的府邸内,突然响起“窸窸窣窣”的响动——

  有无数毒蛛彩蝎从四面八方爬来。

  整个沙漠里所有的蛇类都在朝这里聚集,太攀蛇,银环蛇,虎斑响尾……远远看上去,就像一层层黑色的浪潮!

  “……咕。”

  作为蛇类的天敌,雪鹞竟然也被震慑了一般,不安地在少年怀中动了动。

  雪鹞少年抱着它,略微安抚了片刻,目光却同样有些出神:“……这个毒物的数量,确实太多了一些。”

  蛇王护在慕子翎房前,诡异的竖瞳一动不动盯着所有阴魂。

  虽沉默无语,但仅凭它一人,就竟震得所有亡魂都不敢再上前一步——

  ……如果只是寻常毒物,厉鬼是绝不可能惧怕的。但阿朱是世间至毒的蛇王,对身为阴魂的它们依然具有极强的震慑力。

  “下贱的畜生,到而今还要护着他吗……!”

  有阴魂尖叫:“莫要不不识好歹,与我们为敌!”

  但阿朱一动不动。慕子翎看着它柔韧身躯投在门上的剪影,“哈”地轻笑出声。

  “阿朱。”

  他喃喃说:“好阿朱。”

  慕子翎望着漆黑的床顶,眼眶干涩微酸。

  泪珠从他眼角流出来,慕子翎眼睫微微轻颤。

  这是八年之后,他第二次感觉在这个世上是有什么东西不希望死去的。

  在失去秦绎之后,原来他也拥有这世上其他的善意。

  慕子翎想,这已经够了。

  “走吧。”

  慕子翎说:“我的轻功废了,阿朱。你回云燕的雨林去。”

  外头的雨声噼里啪啦,慕子翎听着隐藏在雨声中的杀机与暗斗,略有疲惫地闭了闭眼。

  他不想让阿朱再为自己拼上性命。

  单只的蛇王是斗不过数以万计的阴魂的。

  如果是几百只还有胜算,几千只尚能凑合,但是几万只……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更不提慕子翎此刻的虚弱还使它们更加肆无忌惮。

  “以后再吃鹌鹑蛋,就得自己去捕了……”

  慕子翎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飞纵的笑意,低低说:“等我成了亡魂,再去云燕找你。”

  他想起当初捡到这条小蛇的时候,它还只有慕子翎的手掌那么大。盘在慕子翎的手心,那么小,绯红绯红的,却想不到是蛇王的后裔。

  慕子翎日日带着它,所有的小蛇里,它最黏慕子翎。

  别的小蛇在慕子翎手上的时候,它往怀里钻;别的小蛇在慕子翎怀里的时候,它偏要缠到慕子翎的手腕上。

  好像就是要故意和别的小蛇不一样,让慕子翎记住它似的。

  慕子翎以为它会一直跟着自己。

  雨势渐大,沉重的雨声中没有丝毫动静。

  慕子翎心头逐渐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他厉声喝道:

  “阿朱!?”

  阿朱依旧盘在门环上,一动不动。

  “……”

  慕子翎呼吸略有些急促。

  ……这是阿朱第一次违背他的命令,也许也会是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