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风雪-第30章
野球队长
1 年前

  方才被同伴拉扯的那名小厮紧紧蹙着眉,担忧说:“我听人说,养巫蛊的术士都得定期给‘那些东西’投喂,否则厉鬼翻起脸来,可是可怕的很!”

  “那又如何?”

  同伴却显然十分不屑,背着手顽皮地在走廊上跳了跳:“公子隐他杀了多少人啊……即便反噬,也是反噬他自己罢?那岂不是正好——叫他去死好了!”

  满脸忧色的小厮欲言又止,他知道同伴与阿山玩得好,而阿山又那样被公子隐毫无缘由地杀害。

  但是如果是一两只厉鬼也就罢了,公子隐手中的,却是成千上万只阴魂啊……

  一旦失控,怎么得了?

  从来炎热烈日的赤枫关这几日一直阴阴的,雨下得断断停停。

  小厮望着沉郁的天空,叹气想:

  ……莫不是真的有什么事,要发生了罢?

  房内,医官给慕子翎探了脉,将药箱收了起来。

  “仔细调养,多多休息。”

  医官说:“另外……”

  秦绎最不喜欢下臣欲言又止的模样,拧眉问:“有什么话就直说,不用藏藏掖掖。”

  “另外慕公子的这风寒,恐怕还与巫蛊有关。”

  医官小心凑到秦绎耳侧,压低声说:“如果不从根源上下手,恐怕慕公子一时无法痊愈。”梁成因不信鬼神的国风,对巫蛊的了解非常有限。即便是医官,能看出的也不过如此了。

  秦绎却直截了当问:“是杀戮是罢?如果一直不杀戮,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最坏的结果……”

  医官微微一哽,迟疑说:“也许是戒断。就如同对阿芙蓉有瘾的瘾君子,断了药,就会难受。”

  “噢。”

  秦绎应了一声,心想,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如此了。

  他挥手令退了医官,亲自陪了慕子翎一夜。

  慕子翎昏昏沉沉,仍然不是很有精神的模样。

  但是和前几日比较起来,又已经好许多了。

  起码夜里的时候,因为外头那些跃跃欲试的鬼气,他下意识朝秦绎怀里蜷了蜷——

  这样的举动落到秦绎眼里,已经相当满意了。

  “怎么了?”

  他拥着慕子翎,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慕子翎的眼睫,狎昵问:“冷?”

  慕子翎陷在他的怀里,像畏寒一般不断往秦绎怀里缩。

  他的额头上满是冷汗,脸颊也是冰冷的。因为秦绎一直在戏弄地耍玩着他的手指和睫毛,慕子翎短暂地睁开了眼,但即便如此,他的瞳孔也聚不了焦——

  秦绎的身影在他眼里晃动,模模糊糊似乎有许多个。

  “……血。”

  慕子翎喃喃说,冷汗淌进他的眼睛里,涩苦又疼痛,他微不可闻说:“给我一些血。”

  秦绎手伸在慕子翎面前,微微晃了晃,好整以暇微笑问:“你想要什么?说给孤听。孤就给你。”

  慕子翎呼吸急促地喘息着,似乎十分难受。

  但秦绎一直望着他,似逼迫似引诱地等着他开口。

  “给我祭品。”

  良久,慕子翎终于艰难地吐词出声:“我……想杀人。”

  “那你拿什么来和孤换?”

  秦绎不置可否,不答应也不拒绝,而是仅仅望着他,低笑问:“说你喜欢孤。”

  “……”

  慕子翎怔怔望着他,他的眼神朦朦胧胧的,有点像只不明世道的小动物。

  秦绎喜欢他这种眼神,可是过了会儿,慕子翎慢慢缓过神了,又重新闭上了眼。

  他的唇干燥发白,像在沙漠中行走很久没有喝水的旅人。

  但即便如此,秦绎拿出这样的交换条件时,慕子翎依然不动声色地拒绝了。

  秦绎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很败兴一样。

  “你不喜欢孤么!?”

  他带着愠怒问:“慕子翎,说你喜欢!”

  慕子翎并不想看秦绎,心里却嘲讽想,多有意思啊,从前他喜欢他的时候,他嫌弃厌恶,恨不得扔到地上踩两脚。

  而今闹到这个境地了,他这个一心只有慕怀安的人,反倒对替代品的感情也想霸占了。

  “……你如此对我。”

  慕子翎哑声说:“再喜欢你,太贱。”

  秦绎的神色已经冰冷到了极点,但面对慕子翎如此直白的拒绝,竟还没有直接翻脸。

  他注视慕子翎的面容,拇指捏在慕子翎的下颌上。

  半晌,秦绎松开手,冷冰冰将左手在尖锐的床柜上一划,掌心登时鲜血淋漓。

  他漠然收了收掌,满手血腥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粘稠的鲜血“滴滴答答”往下淌,数滴落到了慕子翎苍白的脸上。

  慕子翎眼睫登时微微一颤。

  秦绎拇指按在慕子翎柔软冰冷的唇上,而后一碰即收,只留下一个殷红甜腻的血指印。

  慕子翎起初还能抿唇闭着眼,但随着空气中血腥气越来越浓,他根本控制不住。

  苍白的雪衣公子缓缓睁开黑眸,如干涸泥地中,最后一尾将渴死的鱼。

  秦绎好整以暇,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想要吗?”

  秦绎带着某种隐秘的笑意,低低问。

  他就像个胸有成竹的的猎人,不急不缓地等待着。

  慕子翎胸腔急促地喘气。

  秦绎缓缓将慕子翎被冷汗沾湿的长发理到一边,触碰到那片脖颈侧的皮肤时,他感受到手指下的一片冰凉滑腻,慕子翎全身都已然被冷汗都浸透了。

  他食指抵在慕子翎的唇上,轻声说:“嘘——”

  “但是现在说喜欢孤已经不够了。”

  他道:“你得过来,用唇亲孤一下。”

 

 

第33章 春花谢时 34

  最后只是“亲吻一下”就能得到血,自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既然能在短短的时间里,把说一声“喜欢”变成“亲吻”,就说明秦绎想要的绝不仅是如此。

  他半强迫半引诱地令慕子翎拥着他的脖子,一面亲吻,一面彼此缠绵。

  这是他们曾经在荒城的小酒馆用过的姿势,秦绎之后无数次想起——不管他承不承认。

  他忘不掉慕子翎一面挑着艳丽的眉眼,一面有一下没一下地吻着他的模样。

  那一次,是慕子翎有史以来最主动的一次。

  他以为秦绎是爱他的。

  ……

  “王上。”

  沉溺间,窗外蓦然响起了两下“笃笃”的敲门声。秦绎动作一顿,皱起眉,相当不悦地问了声:“什么事?”

  那随从似乎也很尴尬,知道屋里现在大概是什么情况,自己来得很不识趣。

  但军务情势急如救火,片刻也耽误不得,不得不焦急道:“王上,有要事禀告!”

  秦绎很不愉快——任何人遇到这种事,都不会愉快。盛泱之前数次试探,都被他猛击了回去,现在能出什么事?

  秦绎潦草披了衣衫,推门出去,站在门口问:“怎么回事。”

  随从说:“不知道盛泱人发什么疯,突然朝我们攻来了。”

  “杜将军与温将军已经出门应战。只是这次,盛泱人十分奇怪,各个跟不要命了一般。拼死也要攻过来……恐怕需要您亲自去看一看。”

  他的声音很轻,但是每一句都如惊雷落地一般。

  秦绎一瞥眼,瞧见随从身后跟着小仆已经连他的战铠都准备好,端在身前——恐怕局势已经刻不容缓了。

  “等一下。”

  秦绎叹了口气,比了个让他们稍等的手势,转身又回了屋。

  慕子翎埋在一堆乱七八糟的衣物和毯被中,脊背弯曲着,背朝着门,乌黑的发丝凌乱地陷在被单中。

  床铺上有些血迹。

  慕子翎现在的精神好了许多,起码不再发抖,也不再昏昏沉沉。

  ——方才秦绎把他搂在怀里时,慕子翎几乎是跪骑在秦绎腰间,咬着秦绎脖颈吸吮的。

  秦绎站在床侧,一声不吭地自顾自穿着衣物,只视线若有若无从慕子翎身上扫过去——

  他知道慕子翎此刻是清醒的。

  但是他根本不看他。

  中衣外衣劲装,秦绎快速而有序地一一穿好——

  那应当是很快的时间,但是秦绎觉得仿佛格外漫长。

  ——他一直在等待慕子翎回头,会不会看他一眼。

  可是慕子翎没有。

  最后一件护腕也戴好后,秦绎略微顿了一下。

  他大可以出声,叫慕子翎一声,例如“孤走了”,“很快回来”等等。

  但是他默了默,终究没有,而是径自转身朝外走去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秦绎最后回了一下头,看了慕子翎一眼。

  慕子翎依然是那个姿势,脊背微微弯曲着,陷在一堆凌乱的衣物中,长发乌黑而散乱。

  这个景象后来一直刻在秦绎的脑海中,昏暗的天阴的下午。

  晦暗的房间里,一个颀长的身影蜷曲着侧躺在床上,一只雪白的莹润小腿压在被子上面,空气中有缓缓飘动的浮尘。

  这是他们见的最后一面,秦绎没有同慕子翎告别,慕子翎也没有再看秦绎一眼。

  就这样匆匆结束了当初惊艳如梦的一场相遇,和纠纠缠缠八年的伤筋动骨。

  远处,见秦绎终于和下属离开后,蹲在屋脊上的雪鹞少年悠悠站起了身。

  他似乎蹲得太久,腿都有些麻了。

  站起来后,还跳着活动了两下。

  “阿雪,准备好了吗?”

  他摸了摸肩上的雪白鹞鸟,问。

  雪鹞发出一声极轻的咕叫,少年笑了一下,蹦下屋脊,朝慕子翎的房间飞快跃去了。

  ……

  慕子翎又睡了一觉。

  秦绎折腾得他极累,走后房内总算安静了下来。

  只是做梦,也没有梦到什么好梦。

  飘忽的意识里,仍然充斥着掐断人脖颈的清脆响声,流淌而出的粘稠温血,和嘻嘻哈哈笑着的万千亡魂。

  慕子翎从未感觉自己如此渴望杀戮,他好像被人按在了水里,即将溺亡,肺里没有一丝氧气。

  他想杀戮,想发疯,想咬人,犹如回到了被献祭百鬼的那一晚。

  有什么东西在咬他,舔舐着他的皮肤,用牙“滋滋”地磨啃他的骨头。

  “王儿,为云燕死,是你的荣耀。”

  “公子隐,你父王留下你,真是一时之仁害云燕不浅!”

  “你为何还不去死?”

  “……死了好,死了你就能成为云燕的英雄了!”

  无数过往的回忆涌上来,严实密集地包围着慕子翎。

  高高堆起来的死尸;血流成河的乌莲宫;远远看着他,而后不动声色皱起眉头的慕怀安——

  童年的灰暗记忆死死挤压着慕子翎。

  可那个时候慕子翎尚且还有支撑,能循着光亮逃出,现在的他,却是真正处在永无尽头的长夜中了。

  缠绵病榻的贵公子深陷噩梦之中,如濒死般仰头喘息。

  他眼窝里都有淌下来的冷汗,乌青蜷长的眼睫频频直颤——

  要是有血就好了。

  他在梦里想,要是有血,他就将所有讨厌的人撕碎!

  门外,窗纸正呼呼作响。

  两名守在门外的侍卫原本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话,一阵风刮过的时候,他们却突然拢紧了衣衫。

  其中一名跺了跺脚,瞧着靴底不知从哪里蹭来的一层白霜,奇怪说:

  “好异样的天,我怎么觉得,这地上一下子变冷了?”

  “咳……”

  房内,慕子翎猛然呕出一口鲜血,醒了过来。

  噩梦带来的余悸令他呼吸略有些急促,但方才在梦里经历的一切仿佛却和现实相互交融了,哪怕醒来,也仍然感知得到那种蚀骨挠心的酥痒。

  ……可不久前,秦绎不是才给过他鲜血么?

  黑血不断从慕子翎唇角溢出,心口那处永不会愈合的裂痕痛得仿佛在被人一寸寸撕开,有什么东西想要趁机逃出。

  慕子翎十指极缓地在床沿抓动,束缚中他的挣扎显得无力而徒劳。

  慕子翎眉头蹙了起来,挣扎半晌,他闭目极低地呢喃说:

  “阿朱……阿朱!”

  厉鬼与宿主一向是彼此利用,彼此提防的关系。

  在宿主强大时,它们为宿主所驱使,但当宿主一旦衰弱,它们就极可能叛变反噬。

  而今突如其来的一些不寻常变化,让慕子翎一下子警惕起来。

  如今他精神不佳,身体更是不断虚弱。莫不是那些阴魂想要趁机吞食掉他罢?

  “……阿朱!”

  慕子翎紧紧蹙着眉,哑声道:“你在哪儿,过来助我……!”

  为了防止这一天的到来,慕子翎一直带着阿朱。身为蛇王,阿朱可以对阴魂们起到相当的震慑力,使他们心生忌惮,不敢轻举万动。

  然而此刻,阿朱却被倒扣在院内的一个陶罐中。

  它“嘶嘶”地吐着信子,却无法判断出慕子翎的位置——

  慕子翎的房门周围被秦绎洒满了雄黄,完全掩盖住了他的气味。

  它眯着眼,隐隐听到慕子翎在叫他,但是又分不清是等待太久生出的幻觉,还是真的。

  “阿叔阿伯……”

  慕子翎声音虚弱,面颊上满是因疼痛沁出的汗珠。

  黑血源源不断从慕子翎口中溢出来,他能感觉到寿命在飞快流逝的那种痒痛感。

  但是慕子翎却露出一个诡异的笑,低哑说:

  “你们腐烂的眼睛早都闭上了,尽管如此,还在做把我一起拉入地狱的美梦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