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为什么恨他么?”付晏把玩着茶杯,幽幽笑道,“因为我后来才知道,原来这一切根本就是他策划的。他早知道皇后善妒,早知道她会想办法对母妃不利,才故意放出话,要利我为太子。”
他到现在还能记得那一天,自己从外头回来的时候,看到母妃脸色发青的倒在地上,嘴角一丝黑红的血迹。
她竭力的睁开眼睛,用冰冷的手摸了摸他的脸,艰难地道:“去……找……你父皇……”
到死她都不知道,真正想她死的,就是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他没有去找先帝。
就那么在冷宫里待了整整七天,期间,没有人来给他们送过饭。
看着自己的母妃一点点失去气息,一点点僵硬,一点点褪去温度,一点点腐烂,看着蛆虫开始爬上她的身体。
七日之后,有人无意间闯入这里,才发现了付惜兰的尸体,和已经晕厥过去的付晏。
很俗套,却又无比的现实。这就是后宫,权势斗争的乱葬岗。
在付惜兰死后不久,先帝见时机已经成熟,正好此时出了一点乱子,便借机找了个理由,彻底铲除了付家。
余烬顿了顿,开口:“那你的眼睛又是怎么回事?”
付晏轻轻吐了口气,道:“那应当算是,一个很意外的意外。”
在付惜兰被打入冷宫的日子里,他意外结识了皇后的儿子,也就是太子邵寰宇。
邵寰宇很喜欢他,两个人也玩的很好,但在后宫,危险总是潜伏在黑暗之中。
那天,是邵寰宇拉他去青花宫捉迷藏的。
也正是因为去了那里,他才失去了自己的双眼。
在那里,先帝与住青花宫的一位妃嫔正在行男女之事。
那一年,付晏年仅八岁。
他看着自己的父皇在疼爱其他的女人,自己的母妃却凄惨地死在冷宫之中,整整七日,无人收尸。
就在那一刻,戾气控制不住地发作了。
他几乎是疯了一样地冲了过去,眼睛变得猩红,掌心泛起鬼魅的红印,竟就那么将那名妃嫔给掐死了。
甚至连先帝都没有反应过来,没有人能相信,一个小小的孩子竟能活活掐死一个二十几岁的女子。
之后,他便晕了过去。
等再次醒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面无表情的太医,和他手中明晃晃的刀子。
他被生生的剜了眼睛。
从此,他的世界再无明光。
那种刻骨铭心的痛,付晏此生都无法忘记分毫。
而在那之后,先帝就以他身中咒术需要化解为由,将他送出了宫,到了下弦门。
十几年后,他和余烬达成交易,预料到下弦门不能再待,便请师父苏长久修书一封送到宫里,很快便离开了下弦门。
“但现在,所有的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付晏突然露出了一个微笑,一个真正的,没有任何掩饰意义的微笑,“你已经帮我报了仇,我也已经离开皇宫了。我想,再多的计较,也该放下了。”
余烬定定的看着他,半晌才道:“是真的放下?”
付晏嗤笑出声:“这还能有假的么,人死都死了,我再恨也没用啊,反倒让自己活得累。”
尽管他已经被关押在黑暗中许多年。
回到宫里之后,依旧是枷锁,冷宫,和一见他便绕道走的宫人。他就像是一个犯人,不得自由,没有希望,日复一日活下来的支撑便是仇恨。
而现在,大仇已报,他却突然找到了些许留存于世的意义。
“我一直也都很想知道,是什么支撑你活到现在的呢?”
他问余烬。
余烬的痛苦,他是最明白不过的,甚至可以说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他也是帮凶。
余烬放下茶杯,他只说了四个字,没有任何的情绪,却叫付晏蓦地一震。
“求死不得。”
“我们同病相怜。”良久,付晏说。
“不。”
余烬说完,起身离去。
在他身后,付晏低低地叹了口气。
是不一样,或许他已经解脱,而余烬的痛苦,却扔在继续。
第103章 第九十四章 倾城色
付晏就此便在魔教住下了。
余烬基本上也不管他,只要他不触犯魔教的规矩,去什么地方做什么都随他的便,但走到哪都要有人跟着,防止他的咒突然发作伤人。
付晏对这样的生活很是满意,尽管眼睛依旧看不见,但能呼吸到不一样的空气,已经让他觉得弥足珍贵。
绝大多数的时候,他见不到余烬。因为魔教是整个江湖唯一的门派,事情多的很,余烬忙都忙不过来。
直到一个月后的一天半夜,外头还在下着暴雨,他的戾气突然又发作了,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摔东西,巨大的声响吵醒了隔壁的教众,便有人去叫余烬。这才是他来魔教之后的第二回 见到他。
感受到余烬熟悉的气息,他莫名的就冷静了下来,紧接着整个人就虚脱了,瘫在地上,有些嘲讽地笑道:“抱歉,砸碎了你的东西。”
余烬什么也没说,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一路扛着放到床上,然后才叫下人来清理碎片。
“喂,我这可没有伤人,你别杀我啊。”
尽管他掩饰得很好,甚至还带着笑意,但还是能听出他话里的紧张。
余烬替他顺着内息,沉声道:“本座根本就没打算杀你。”
付晏微顿,却不由自主的扬了扬嘴角:“为什么?”
“因为你根本就没机会伤人。”
付晏挑挑眉,不置可否。
这里是魔教,是余烬的地盘,一切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看着呢。
处理完一切,余烬起身要走,却被付晏拉住了手腕。
余烬微微皱眉,看向他,却也没挣开。
“你今晚能不能就留下来?”
余烬没说话。
他扯了扯嘴角:“喂,不要误会么,我只是,怕打雷。”
有轰鸣雷声自窗外传来,还夹杂着暴雨的嘈杂。
余烬思量片刻,还是“嗯”了一声,让其他人退下关好门,自己搬了把椅子在他床边坐下找了本书看。
付晏靠在床柱上,歪着头,没什么力气反倒还来精神了,倒是半点看不出怕雷声的样子。
“你怎么就不好奇呢,你不想问吗,这么多年我都一个人过来的,怎么也不见得怕。”
余烬目不斜视,好似根本没听见他在说什么。
付晏轻轻笑了两声,自顾自地道:“其实我一直都很怕,但没办法,怕也没有人会过来陪陪我,所以也只能假装自己已经习惯了。”
多半是因为身世已经让余烬知道了,他这些年的苦楚与绝望,都尽数的说给了这个人听,便不知不觉的就把他当成了可以依赖的对象,一见到他,就想把自己的委屈倒一倒,让自己能够得到更多喘息的空间。
尽管余烬始终沉默,但付晏知道,他都在听。
这么想着,他突然有了一丝从来没有过的安全感,却还要嘴硬地道:“这种理由你都会留下来,看来这么多年过去了,你那该死的善良还留着啊。”
余烬放下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付晏扬了扬下巴:“如果是我,别人再怎么痛苦都和我没关系,我可不会因为同情谁而作出妥协。”
余烬收回目光,没说话,但也没有要走的意思,目光又落回了书上。
付晏似笑非笑地嘲了一声,给自己拉过被子躺下,嘴角却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多少年了,他头一次这样轻易地便陷入了睡眠。
身旁传来均匀的呼吸,余烬合上书,拿起墙角的伞,悄然离开。
这一夜,付晏连个梦都没做。
夏日雷雨本多得很,在那之后,每逢雷雨的晚上,余烬总会推开他房间的门。
什么也不多说,要么坐在一边看书,要么就把公务带到他这里来做。有时候事情太多处理不过来,挪来挪去也麻烦,余烬便会待在这里一直到忙完为止。
有时候付晏都已经醒来了,余烬仍然在他房间里批阅公文。
接下来的一天,他也不会去睡觉,仍然马不停蹄的忙。
连付晏都觉得感叹,以这种拼命的架势,便是想夺个皇位都不在话下吧?
有一天,照例是雷雨的晚上,余烬在他这里批公文。
付晏突然口渴,便从梦中醒来,摸索着翻身下床,却听见身后平缓的呼吸。走过去侧耳听了一阵子,不觉好笑。
原来是余烬太累,竟在这里睡着了。
本来想把他抱到床上去,又怕惊醒了他,想了想,还是取了条毯子来给他披上。
然后便坐在他对面,抬起手,轻轻地摸上他的脸。
鼻梁很挺,下巴的弧度也很完美,睫毛好像很长,嘴唇微薄,眉毛很有型……
他努力的在脑海里拼凑着这一张脸的模样。
手腕却突然被人握住了。
他一惊,立马就回过神来。
“你醒了?”
“嗯。”
余烬说着,直起身子,揉着太阳穴,给自己倒了一杯提神茶。
“早听说你长得俊朗无比,便一直都很想知道你到底长什么样子。”
“现在知道了?”
余烬的声音照例听不出什么情绪。
“知道了。”付晏懒洋洋地一笑,“也就比我差那么一点吧,以前他们都说我长得像我母妃,现在长什么样子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应当也不差。”
余烬懒得理他。
他便不甘寂寞地问:“你就不好奇我长什么样子?”
余烬依然没说话。
付晏自顾自地笑了笑,道:“其实,不睁眼睛,想必还是能看的。”
说罢,他抬手,解下了蒙在眼睛上的绸带。
余烬抬眼。
饶是见过美人无数,他也还是禁不住的有些惊艳。
付晏轻轻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嘴角微翘。
这真是一张完美到了极致的脸。
眉目如画的叶泊舟不能比,俊美非凡的聂不渡不能比,甚至连余烬自己都比不了。
颠倒众生的容颜。
只这样看着,便让人滞住呼吸,不由自主的去遐想那一双眼睁开时会是怎样的震撼。
但很可惜,这一生,这双眼睛都没有办法再睁开了。
就像美玉上的瑕疵,白纸上的墨点,总让人遗憾。
余烬收回目光,指尖摩挲着茶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嗯哼,所以我到底长得怎么样?”
尽管他自觉应当长得不差,但还是很在意余烬的看法。
余烬似是看破了他的紧张,道:“世间真绝色。”
付晏嘴角一翘,蒙上眼睛,不说话了。
余烬见天还没亮,也不想他在这里妨碍自己公务,便言简意赅地叫他去睡觉,付晏竟也一句都没有和他斗嘴,就那么去睡觉了。
余烬放下茶杯,揉了揉眉心,又打起精神来。
对于余烬常来付晏这边的事情,黎袂颇有微词,但也不敢对余烬说什么。
这晚,他难得放纵,缠着余烬要了好几次。
外头却突然响起了雷声。
余烬一顿,就准备下床穿衣服,却被黎袂拽住了。
“余烬,陪陪我好吗?”
余烬微微皱了皱眉,没说话。
黎袂凑过去圈住他的腰,低声道:“他又不是没你不行,而我们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在一起睡了。”
他又不是没你不行。
余烬一顿,似是想通了什么。
黎袂又道:“难道你是爱上他了么?”
即使余烬不回答,黎袂也知道,那基本不可能。
连和叶泊舟那么像的易怀之余烬都能忍心送走,一个付晏又算得了什么?
这个看似冷漠却有着不为人知的温柔的人,是死去的叶泊舟一个人的。而其他所有人,不过都是借了叶泊舟的光,侥幸被他看上一眼,分上一点温暖。
“所以,你能不能不要随意地对他好了?余烬,”黎袂将脸埋在他的后背上,“你知不知道,你给的温柔,是会让人上瘾的。如果你一直对一个人好,却不能爱他,那就是对他最狠的惩罚了。”
余烬沉默半晌,开口:“那你就不痛么?”
“痛,当然痛。但是,这怎么比得过待在你身边?”
余烬拉过被子,顿了顿,还是抬手揉了揉他的头。
黎袂趴在他胸口,只觉得有过这一刻,死都值了。
而另一边,付晏等了半天,却只等到一个教众。
付晏的语气很不好:“他怎么不自己来?”
教众犹豫了一下,道:“教主……正和暗使在一起。”
付晏顿了顿。
暗使,还有谁?当然是黎袂。
而教众那种犹豫的语气,又很难让人猜不出来他们在干什么。
轰隆隆的雷声似乎就砸在耳边,付晏不动声色地瑟缩了一下,突然觉得似乎有一股浓重的情绪袭上了心头。
落在教众的眼里,变成了沉闷的脸色。
一整夜,付晏都没睡。他倚着门口站了一晚上,到后来教众都哈欠连连了,他还站在那里几乎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我觉得余烬一定是摩羯座的……
第104章 第九十五章 若是人间惆怅客
那天之后,付晏几乎有半年都没有见过余烬。聪明如他,很快就明白了余烬这是在有意的避开他。
他不是很清楚自己是犯了什么罪,但多年来养成的习惯让他就像是一个刺猬,即便孤寂难忍也不会主动去请求谁,反倒竖起坚硬的刺,让自己看起来更加不可亲近。
或许少有人会明白那种感觉,是在经历过没有尽头的长夜和绝望之后,突然见到一丝明光,尽管转瞬即逝,却也足够人回味余生几十年。
而余烬也的确如他所料,是有意不想见他。
对两个人,这种隔离也有着不同的意义。黎袂有一部分不很明白,付晏和易怀之不一样。易怀之是没经历过任何的挫折,也不知人生之坎坷,直到遇见余烬,因此才会有那么多的思绪和计较。而付晏则是在黑暗里待了太久、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