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传-第69章
优秀有魔镜
3 年前

  一直过了很久很久,他的眼泪才开始掉下来。

  撕心裂肺的哭号声响彻了整个魔教。

  余烬拖着一身疲倦洗完澡,又恢复了往日的面貌。

  黎袂推门而入。

  “你……”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余烬似是没有了一丝力气,倚在床柱上,向他招招手在。

  黎袂一顿,抬脚走到他的床边。

  “离开魔教吧。”

  余烬头一次用这么疲倦的声音说话,就仿佛在一夜之间苍老了百岁一般,让黎袂狠狠一震。

  “回头拿足够的银钱当盘缠,离开这里,找个地方置办一座宅子,其他的事,随你心意。”

  黎袂几乎落下眼泪来:“你别赶我走!”

  余烬却似听不见一样,仍在自顾自地道:“到江南去吧,江南是个好地方。冬天不下雪,春天还有梨花看。”

  黎袂终于忍不住,扑进他怀里,哽咽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在怕什么,我不要紧,我没关系,所有的罪,我都心甘情愿和你一同承担!只要你还活着一天,我便不会让自己死!”

  余烬闭上了眼睛。

 

 

第101章 第九十二章 出宫

  皇宫里是如何的混乱,已经和余烬没有关系了。他要管好的,只是莫随用命帮他保住的魔教。

  “这是这个月城西酒楼的收入,请你过目。”

  莫渊将手中的一沓纸放到桌子上,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平静的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只是脸色苍白得明显,映着素白的衣,丝毫不见血色。

  余烬微微一点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你别这么看着我,其实连我自己都惊讶。”莫渊勉强的笑了笑,“我以为没了他我会崩溃,会感觉活不下去,可事实上,或许我还能抗住比这更狠的打击。也许因为这是他的选择吧,我会帮他,帮聂教主,帮你,守住魔教。”

  余烬起身,拍了拍他的肩。

  从来看起来脆弱的人,遇到真正的困难时,却未必经受不住。而那些看起来永远也不会倒下的人,往往在山穷水尽的时候,会更加迷茫,找不到前路的方向。

  而莫渊就是前一种人。

  他看上去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看上去总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冲动易怒,爱憎分明,就像一块易碎的,透明的玻璃。

  聂不渡的死没有使他长大,莫随的死却让他一夜之间变得坚强如磐石。

  余烬最明白不过他的感受,就像在成为魔教教主的那一天,那盛大的仪式上,他终于肯站直身体,背负起沉重的责任,而将那些不为人知的心事,尽数尘封。

  又是一年梨花盛开的季节,漫天飞舞着如雪的花瓣,带着丝丝缕缕的香气,宛若一场凄美盛大的梦。

  余烬站在石碑前,白发随风四散。

  他抬起手,一片花瓣落入掌心,温柔而缱绻。

  解忧就挂在他的腰间,一如既往。

  “师父。”

  他沉默片刻,缓缓俯身,额头抵住石碑,就像在与叶泊舟额头相抵。

  “你满意吗,我这样活着?”

  一声叹息似是从身后传来,他闭上眼睛,朦胧中就好像有谁从身后保住了他,轻轻唤他,烬儿。

  “我很想念你。”

  余烬低声道。

  冷宫,一片萧条,破旧的亭子里,两个男子相对而坐。

  一个穿着明黄的袍子,面目清秀,一个穿着紫色华服,眼睛蒙着。

  “皇兄。”付晏推过去一杯茶,“我们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的说说话了。”

  邵寰宇接过来抿了一口,低低道:“是啊,以前父皇在世的时候,你这里几乎就是禁地,我就是想来看你一眼都不成。”

  付晏微微翘了翘嘴角,什么也没说。

  邵寰宇犹豫了一下,才抬眼看向他眼睛处蒙着的绸带,轻声问:“你……恨我吗?”

  付晏微微偏了偏头,似笑非笑道:“如今你可是皇帝了,宴怎敢恨皇兄?”

  邵寰宇被他说的有些惶然,道:“阿宴不要取笑我!你明知道,我并不想当这个太子,也不想做皇帝……是我害了你,这么多年,你一定很痛苦。”

  “是很痛苦。”付晏轻轻晃了晃茶杯,“什么也看不见,也不能练武功来压制戾气,入眼的尽是黑暗,日复一日。”

  邵寰宇不禁低下了头。

  “从今往后,阿宴不必再被关在这里了……我不会再让你受那种委屈了。”

  付晏轻轻一笑:“不够,你欠我的可多了,这么一点怎么能弥补得了?”

  邵寰宇被他说得一愣。

  “那你想要什么?”

  “放我出宫。”

  付晏斩钉截铁。

  邵寰宇猛地抬眼:“阿宴,你要离开我了吗?”

  付晏懒洋洋地道:“这么多年没我,也没见得你不行。”

  邵寰宇差一点红了眼圈:“这不一样!阿宴,现在我的位置就摆在这里,如果连你都走了,我就真的太孤独了。”

  “你还有其他兄弟。”

  “他们更想置我于死地。”

  “我就不会?”

  “你不会。”邵寰宇语气也是斩钉截铁。

  付晏忍不住叹了口气,摘下玩世不恭的面具,缓缓道:“我已经不是你记忆中的那个阿宴了。人总是会变的,时间一长,你同样也会猜忌我,这是所有上位者的共同特点,当然也包括你。我知道你现在说的每一句都是真心的,但是没有谁能够预见时间的力量。如果你现在放我走,或许多年以后我们再相见,你还可同我说说你的忧虑和烦恼。还是说你更喜欢看我在多年以后被你亲手处死,落得个凄惨的下场?”

  邵寰宇一震。

  “阿宴……”

  “我已经被禁锢半生了。”付晏的语气平淡中却带着一丝惆怅,“接下来的半生,我不想再被束缚了。如果你觉得欠我的,就放我走吧。”

  邵寰宇半天没说出话来。

  付晏静静的喝了一口茶。

  “好,我答应你。”

  邵寰宇握紧拳头,低声道:“不仅是你,连我自己都向往自由。我把它赠送于你,你一定要好好珍重。”

  “我会。”

  邵寰宇笑了笑,却比哭还难看。

  付晏摸索着拍了拍他的肩,道:“你已经贵为天子了,切不可动不动就掉眼泪了。”

  邵寰宇默默地看着他。

  “放心吧。若是戾气再发作,祸乱民间,我当场自绝,绝不给你的天下添一丝一毫的不太平。”

  邵寰宇一僵。

  可付晏的语气很决绝。

  “好。”

  最后,他也只能这么说。

  出宫那天,阳光正好,春风十里。

  付晏穿着一身霜白的衣,长发随意地绑在了脑后。

  从今往后,他便不再是皇族。

  他彻底的自由了。

  城门之上,当今天子正垂眸注视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慢慢慢慢的,就红了眼眶。

  感受到那灼热又带着不舍的两道视线,付晏心下微微一叹,却仍是加快了脚步。

  他还有一件事情要去做。

  他要去求证一个事实。

  一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邵寰宇才堪堪回过神。

  耳边似乎又想起了稚嫩的声音。

  “大哥?”

  “七弟,我……我脚好像扭了。”

  “……大哥,你好笨啊。”

  “诶,这话可不能说,被别人听见了又该罚你了。”

  小小的人撇撇嘴,精致的脸上满是无奈:“那你上来吧,我背你走。”

  “嘿嘿,七弟,你对我真好。”

  小付晏的声音沉沉闷闷的:“你就不怕我是故意讨好你吗?你可是太子。宫女们都那么说。”

  “不会啦。”他小小的脑袋在付晏的后背上蹭了蹭,“我最喜欢七弟啦,就算你不跟我说话,大哥也喜欢你。”

  “皇上?皇上?”

  他猛地回过神来,看着旁边的太监。

  太监有些不好意思犹豫地擦了擦自己脸示意他。

  他抬手,摸到一脸湿意。

  余烬刚从外头回来,就听一个教众过来报告说有人找他。

  他面无表情地向前厅走过去。

  却在门口顿住了脚步。

  “果然是你。”

  多少年没有听过的声音,多少年没有见过的人,再一见面,竟仿若隔世。一看见他,余烬就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在下弦门的那一段岁月。

  付晏微笑着站了起身子,摸索着向他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住。

  “我就说,你没那么容易死。”

  余烬微微皱起眉,低头看着他。

  “何故来此?”

  付晏懒洋洋的,道:“我自由了。”

  余烬盯着他。

  “或者换一种说法你会理解——我出宫了。现在浑身上下一分钱都没有,还怕有人不爽我把我给杀了所以就来投奔你这个故人了。反正你的魔教应当有的是地方吧?”

  余烬定定地看着他,半晌才淡淡道:“可以。”

  又吩咐旁边微愣的黎袂:“给七皇子备个房间。”

  “别叫我七皇子了。”付晏摆摆手,“我已经不再是皇族了,你就叫我付晏吧。还有这位,”他转向黎袂,挑了挑眉,“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应当是叫,黎袂?”

  黎袂顿了顿,笑道:“是啊。”

  付晏稍稍点了点头,没再说别的。

  他和黎袂也不是很熟,只是当年在下弦门的藏书阁见过几次罢了。

  当年就听说他喜欢跟着余烬,却没想到他竟能执着到这份上,多少年过去了,依然还能站在余烬身后。

  黎袂熟练地笑了笑,便退出去找人替他安排住处了。

  “这么多年没见,你就没点背点别的想对我说?”

  付晏挑起嘴角,带着一丝往日的邪气。

  余烬盯着他的脸:“你一点都没老,这是为什么?”

  付晏一顿。

  今年他已经三十岁了,可面庞仍旧像当年那样的年轻,没有一丝老去的痕迹。

  他轻轻一笑:“我如果说,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变老了,你信么?”

 

 

第102章 第九十三章 付晏的过去

  余烬微微皱起了眉,思量他这话的意思。

  付晏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想起来了么?”

  “蛊?”

  “不,是咒。”

  付晏懒洋洋地出了一口气:“在我还没出生的时候就被下的咒。”

  余烬等着他的下文。

  付晏干脆训了把椅子坐下,还给自己倒了杯茶。余烬也跟着他坐下。

  这件事还要从三十二年前说起。

  先帝邵煜在当时的政权还不很安稳,朝中宰相的权势要远大于皇权。而付晏的母妃,正是当时的宰相的女儿付惜兰。

  在此之前先帝已经封了后,宰相为了巩固自己在朝中的地位,进一步剥夺皇帝的政权,几乎是逼迫皇帝娶了付惜兰。

  很自然的,这样的婚姻使先帝非常厌恶,但又畏惧宰相的权力,于是便装出一副宠爱付惜兰的样子。

  一时间,付惜兰成了宫里最受宠的皇妃,甚至连她本人都感觉不到皇帝的假意,以为他们二人是两情相悦。

  而就在这时,付惜兰有孕了。

  先帝似乎是已经失去了理智,竟下了命令,只要她付惜兰生出来的是个男孩,就立他为太子,日后继承大统。

  这个消息,让宰相欣喜,让皇后发疯。

  如果不出意外,本该是她的儿子邵寰宇成为太子。邵寰宇毕竟是皇帝的第一个儿子。

  大臣们纷纷劝阻先帝三思,但先帝不予理会,似乎是铁了心的要给付惜兰至高无上的皇宠。

  为了一个儿子他就可以做成这样,皇后不禁开始慌乱,是不是早晚有一天,这个男人会找个理由废了自己这个皇后?

  所以她就找了个人帮她出主意,那人帮她请了一位很厉害的咒术师,又在朝堂上提出建议,说是为国祈福,保佑山河太平长久。

  先帝自然很高兴,找了个好日子就将那位咒术师请进了宫,请他做法。

  在皇后的邀请之下,付惜兰也去了现场。

  咒术师明面上是在为国家祈福,却不动声色的对付惜兰下了咒。

  做法完成之后,在没有人知道的地方,那位咒术师在离开的路上被人灭口,而提出这个建议的那个人,也在三日之后遇刺死在了家里。

  先帝对这件事情也没有严查。

  十个月后,付惜兰果然生下了一个儿子。

  那孩子正是出生在月蚀之日,血月悬挂于漆黑的夜空之中,天地间狂风大作,一派不详之态。

  而最让人恐惧的,是他的双眼,一出生就是睁着的,是血红色的。

  不哭也不闹,就那么冷冷的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浑身散发着说不出的邪气。

  接生婆不知为何,当场暴毙,先帝闻讯赶来,也是大吃一惊。

  太医来看了,判定这孩子是中了咒。

  而在中原,咒术师极少,医生根本解不了这种咒。

  很显然,这样一个中了咒的孩子是不可能继承皇位的。

  只要先帝下定决心去查,就一定会查到皇后的身上,可他查了一阵子,竟然就只查到了那个死去的咒术师的身上。

  对于这件事,宰相已经有所怀疑,而沉浸在爱情之中的付惜兰竟然没有嗅到阴谋的味道。

  生出一个中了咒的孩子,付惜兰虽然是一个受害者,却也被人们敬而远之,宫里的见到她都绕道走,连先帝也渐渐开始冷落她了。

  好像一切都顺理成章。

  身处冷宫之中的付惜兰日复一日的被绝望和惶恐折磨着,终于在某天,皇后买通的宫女在给她的饭里下了毒,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就此香消玉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