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传-第74章
优秀有魔镜
3 年前

第109章 第一百章 便一直睡下去罢

  整整七天,余烬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也没有睁开过眼睛,就像死了一样。

  黎袂面颊上的皮肤很快就塌陷了下去,面色也变得苍白,一脸憔悴。

  魔教里厉害的大夫都来看过,说他很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

  黎袂不信,在这天花高价找到了几乎是无所不能的神医楚谏。

  楚谏一看余烬死死的闭着眼睛,躺在那里了无生机的样子还挺惊讶,在他尽管曾经疯过一次,但余烬在他印象里,一直是挺厉害的啊。

  “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黎袂尽可能的心平气和的将余烬变成这样的原因阐述了一遍。

  听完,楚谏摸了摸下巴,自言自语:“不应该啊……”

  他又探了探余烬的脉象,眉头轻轻的皱了起来。

  “是很严重,内脏都摔伤了,但是还不至于这么多天都醒不过来。我猜想,也许是因为他根本不想醒来。”

  黎袂一怔:“不想醒来?”

  “很有可能。”楚谏慢慢悠悠地道,“有可能现下的生活使他的精神非常疲倦,让他对自己活着的这件事有些反感,而梦里又有他想要的东西,这下终于陷入沉睡,便很难再醒过来了。”

  黎袂一顿,轻轻垂眸,遮住眼底情绪,平静道:“知道了,多谢神医。”

  楚谏坦然接受,临走时又看了眼几乎没有了气息的余烬,突然有些莫名的感伤。

  这个人,他一共打过三次照面,其中两次都是在他完全没有意识的时候。他想起之前第一次见他,当时他就像现在这样沉沉的睡着,眉头不动声色的皱起,就好像连梦里的事都让他烦扰。

  那时候,他的头发还是如墨一般的黑,近乎完美的一张年轻的脸,却就透着说不出的伤。

  关于他的事情早在江湖上传的沸沸扬扬,当时听见也只是感慨一句此人命途多舛,却在真正见到本人的时候才明白那是种多么痛苦的沉默。

  送走楚谏,黎袂脸上的痛楚才敢放肆的浮现出来,他半蹲在余烬床边,捻起他的一缕白发,心如刀绞:“余烬,如果……清醒真的让你这么痛苦,那你便一直睡下去罢。”

  说完,他用拳头抵住额头,低着头,忍不住掉下了眼泪。

  过不了几天,魔教的教众就开始发现他们的暗使有了些变化。

  走路不再慢慢悠悠,疾步快走,目不斜视,就好像路过便能带起一阵风。

  脸上也不再有温和的笑意,时常面无表情。褪去了温和的外表,他的神情开始变得捉摸不定。

  连衣服都不穿一贯喜欢的天青色了,改穿上了如霜般的白衣。

  怎么看,都好像有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一直以来,余烬和黎袂的关系都很亲密,两人时常一起处理事情研究方案,所以此时余烬倒了黎袂接替他的工作,在别人眼里也是自然而然顺理成章的。

  只是黎袂本就有自己的事要干,再加上余烬的,就有些忙不过来,便叫了十九过来帮他一起。

  十九也终于得以在听说余烬昏迷后头一回见到他。

  屏住呼吸跟在黎袂的身后,看着那扇门被轻轻推开,十九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在狂跳。

  走了几步,他就见到了那个躺在床上沉睡不醒的男子。

  第一眼看见的,还是那标志性的雪白发丝。

  然后,苍白的面庞,棱角分明的轮廓,挺拔的鼻梁,薄薄的唇,还有那一双紧闭着的眼。

  好看到让天地都失色的人。

  十九不由自主的移开目光,觉得自己带着惊艳的目光是对他的亵渎。

  “嗯?你这孩子?”

  黎袂错愕地看向他。

  十九单膝在床前,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他让我想要下跪。”

  黎袂定定的看着他。

  跪罢,起身,后退一步,才敢抬起头:“大人,教主这样有多久了?”

  看见他眼中的心痛,黎袂微微一叹:“十二天了。”

  十九一震:“那为何还不醒来,而最近也没有大夫……难道?!”

  黎袂无声点了点头。

  十九的眼眶顿时就红了。

  “不能哭。”黎袂的声音陡然严肃。

  十九握紧了拳头。

  没错,他是要成为魔教教主的人,他不能哭。他必须要替这个人守住他的魔教,这是他从小到大唯一的信念。

  自那人见过这人起,便心甘情愿斩断所有退路,一腔孤勇,再不回头。

  之后的一整个月,余烬都没有醒过来。

  黎袂不仅接过了他的事务,还开始手把手的教十九怎么做一个教主,两个人忙的黑白颠倒,恨不得一天当成三天用。

  每天晚上,黎袂还是像往常一样和余烬同床共枕,躺在一边,哪怕是只听着他的呼吸声,他都觉得安稳。

  他不让别人来打扰他,就连十九也只是那天见过余烬一次。

  也许,余烬此生都不会再醒来了。

  但毕竟是他的选择,他已经疲累太久、太久了,这些年对他的了解也算透彻,便可知道,被灭门的那天起,他便没有过过一天真正放松的日子。

  他的人生几乎就没有自己参与过的痕迹,全都是按照别人的意愿来走的,就像是有一股看不见而强大的力量,在背后缓缓道推动着这一切,把他逼到一个绝望的境地。看着他在绝望中挣扎,崩溃,最后心如死灰,彻底放弃。

  如果这样的沉睡能让他过得快活一些,黎袂想,宁愿他不要醒来。

  他抬手,轻轻的抚平余烬微微皱起的眉,趴在他的胸口,慢慢的陷入了睡眠。

  天放亮,房间里还是一片浅淡的灰。黎袂醒来,躺在余烬旁边,身体提不上半分力气。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他也染上了余烬爱做梦的这个毛病,几乎天天做梦,还尽是些噩梦。

  又是一整夜混乱的梦魇。

  他轻轻的出了一口气,将碎片从脑海中去除,正打算起来,余光随意地往旁边一扫。

  就那一瞬间,他的心脏都快要不跳了。

  余烬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又颤了颤。

  黎袂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死死的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慢慢慢慢的,睁开了。

  深邃,不可捉摸,像一座美到极致的湖泊,清透,幽静。

  作者有话要说:

  由于有些事情 今天就特别少 还望见谅

  另外 关于评论说的bug 就当成主角光环吧……

 

 

第110章 第一百零一章 大危机来临

  这一年,余烬三十九岁。

  转眼,半生都过去了。

  他幽静的目光落在铜镜里,看着撑着下巴神情模糊的自己。

  如雪般的白发柔顺的倾泻,散落在墨色的衣衫上,有斜阳惨淡的照射过来。

  像是一副有了年代感的画,精致绝美,却透着时间冲刷带来的沧桑,而细腻之处,又尽是摄人心魄的震撼。

  黎袂走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他本能的屏住了呼吸。

  不管和这个人相处多久,哪怕早已经将他的面容镌刻心底,却仍会在某个瞬间被他惊艳。

  但他还是要打破静谧。

  “出事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余烬睨过来一眼,目光也很平静。

  黎袂简洁道:“有人买通了我们的五个弟子,让他们做恶事败坏魔教的名声。”

  余烬像是早料到一样,对这件事丝毫不惊讶,只问道:“是何恶事?”

  “□□妇女,强抢百姓,打死捕快……还有很多,你亲自过目吧。”

  说着就将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递到了余烬眼前。

  余烬接过来,扫了一眼,半天没出声。

  黎袂的脸上终于浮现了隐忍的怒意:“咱们都做到这样了,朝廷还是不肯放过我们么!”

  余烬将纸按在一旁的桌案上。

  “可以算是一个提醒,在不久之后,朝廷就会拿我们开刀了。”黎袂拧着眉道。

  “现在情况如何?”

  “人已经被扣押了。”

  余烬靠在椅背上,眸光流转,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黎袂道:“相信不久之后,就会有至少一份能给我们魔教定个大罪的口供。”

  “我们都错了。”余烬突兀开口。

  黎袂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

  余烬猛地起身,眼睛里浮现了许久未见的凌厉冷冽:“堂堂魔教,当初本不该妥协!”

  “……”

  黎袂突然说不出话来。

  是啊,当初怎么就天真的以为,朝廷会这么轻易的放过他们呢?

  先一步做出忍让,换来的不是两不相欠,反而是进一步的紧逼,如果不是自己和莫渊的劝阻,余烬怎么会选择妥协?

  他不由得想,如果聂不渡在世,他也定会选择同朝廷决一死战。尽管了解不多,但也能明确的感受到,那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

  而在很多方面,其实聂不渡要比余烬受到的束缚少了太多。

  也就少了很多“不得不做”的理由。

  但现在,毕竟说什么都晚了,江湖就是魔教魔教就是江湖的局面已经结束,现在的魔教,根本没有能力再同朝廷对峙。

  所以,无路可退。

  正因为几夜的辗转反侧,黎袂才能像如今般平静的和余烬说起这件事。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是决一死战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

  余烬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现在还有决一死战的余地么?

  以魔教的实力,或许还可以给朝廷重创,但自身,必定落得个覆灭的下场。

  余烬什么都没说,起身离开了书房。

  黎袂默默的看着他的背影,一颗心都揪了起来,那种令人窒息的痛楚,让血液都在咆哮,发出凄厉的嘶吼。

  太阳还没下山,正是黄昏十分,残阳如血。

  青石板的小路上,余烬缓慢地踱着步子。

  他的脸上带着模糊的神色,而透露出一种无声的肃杀。

  有教众路过,看见他,不由得赶忙行礼:“教主好!”

  “教主好!”

  “教主好!”

  余烬微微一点头。

  有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教主,您的伤怎么样了?”

  他是第一批培养的孩子中的一个,不像是聂不渡统治时期留下的人,对余烬敬而远之。这些余烬自己培养的孩子都对余烬亲近一些。

  其他人一听,也支愣着耳朵等着余烬的回复。

  余烬淡淡呵出一口气:“无碍。”

  “……那,那便好。”

  那孩子说完,不敢再看余烬,便快步离开了。

  正是早春时期,院子里的桃花梨花都悄然长出了花苞,过不了几天就会盛开。那种美到极致的景色,余烬闭着眼睛都能回忆起每一个细节。

  脚下的这一片土地,他已经待了不知道多少个年头。

  这里的一草一木,他都无比熟悉。生活在这里的每一个人,他都能记住他们的脸,说出他们的名字。

  顺着小路漫步到一处鲜有人迹的梨树林。

  在林子的深处立着一座小屋,走过去,门上的锁都已经生锈了。

  这扇门,已经被锁了好些年。

  解开锁,推门,眼前的一切熟悉至极,却又因为隔了太多时光而看上去有些恍惚。

  桌面上都落满了灰尘。

  他慢慢的在屋子里转了两圈,看到案上放着的几张纸,静默停驻。

  其中有一张,上面潇洒清逸的字体写着:“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

  现在,他几乎已经记不起叶泊舟当年在写下这句时对他说过什么了。

  过去的一切都开始模糊,就算努力去瞧,也瞧不真切。

  他轻轻的打开衣柜,里面还依然放着叶泊舟最喜欢穿的白袍子,袖口处用金丝绣着繁复的花纹。只是面料都已经因为年头太久,失去了光泽,抚上去,指尖都沾满了灰尘。

  而独属于叶泊舟的那股早春梨花的香气,也早已经散的嗅不出痕迹。

  他关好柜子,缓步离开房间,并重新上锁。

  后院,一座石碑静默立着。这里,余烬每年都会来。

  他再一次站到了石碑前。

  这次他什么都没说,只沉默的站了很久,最后抬起手从旁边的梨树上折了一支干枯的梨枝,放在了石碑的前面。

  有了纠缠回忆,时间就变得厚重。

  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暧昧的天光开始变得晦涩,余烬大步离开,没有回头再看上一眼。

  第二天,余烬一个人离开了魔教。

  黎袂隐隐能猜到他是去了什么地方,但余烬没说,自己也就不能跟着。

  正如他所料,余烬去了凌幽山的下弦门。

  上一次来这里,是二十二年前。

  二十二年没有过人烟的地方,荒芜而萧条。房屋院墙都开始有了破败的痕迹,院子里的草也已经长得比人都高了。

  顺着记忆,一路走到叶泊舟的院子。

  和魔教的那个仿制的小屋很不一样了。

  这里破败得连风都叹息。

  绕过荒草,余烬一路来到后院,走到那座坟包面前。

  这里面的,才是真正的叶泊舟。

  他将怀中的七弦琴放下,人也毫不犹豫的跪坐在满地的尘埃之上。

  “学会弹琴这么久,也没记着给你弹上一曲,是我疏忽了。”

  他淡淡说完,抬手覆上了琴弦。

  低沉幽若的琴音开始在院子里徘徊。

  他弹的曲子空灵而怅然,又透着股说不出的哀。

  这首曲子,名叫《魂归来兮》,是一个出了名的琴师作的。他所挚爱的妻子死在了产房里,琴师痛不欲生,几乎疯魔,才作了这一首曲子,希望在阴间的妻子能够听见自己的思念,在午夜梦回的时候回来看上自己一眼。

  一区罢了,余烬起身,将琴留在了坟前,起身离开。

  他将下弦门的每一个角落都走了个遍。

  有些地方记忆还很清晰,而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出现偏差,记不清楚。一路来到后山的山洞里,余烬抬眼,墙壁上还有着凌乱的剑痕,是他当年走火入魔时留下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