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山洞外的湖泊,也早已经干涸,露出丑陋的湖底。
不远处的一片桃林里,黎袂曾经向他诉说过心意,那时候的黎袂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一身天青色,微微低着头,人面桃花,含羞带怯。
他说,丹心寸意,愁君未知。
他又走到了一棵树的后头,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恰好就是当年叶泊舟站过的位置。
天黑的时候,余烬才回到了魔教。
黎袂就站在大门口等他,有霜白的月光落在他的肩头。
“我看你这么晚还不回来,有些担心。”黎袂低声道。
余烬将身上的外衫褪下来披在他的身上。
“传我命令,半个月后,魔教解散。”
黎袂僵在原地。
夜色太过浓郁,叫他看不清余烬的神情,只觉得心底一阵说不出的冷。
余烬什么都没再说,大步进了大门。
留黎袂在原地,好长时间都没有缓过来。
不是没想过这种结果。
只是,当这句话突然从余烬的口中说出的时候,他还是觉得沉痛到难以承担。
当初聂不渡担任教主的时候,虽然没能一统江湖,却也是武林第一门派。
而如今,却沦落到了即将面临解散的地步。
聂不渡曾经不择手段要保住的魔教,余烬用了半辈子心血凝筑的魔教,现如今,就要解散了。
他不敢想余烬是怎么下定决心这么做的。
他那么注重承诺的一个人,一旦答应下来,就算死也要完成,而现在,他就是被逼着在背弃自己的诺言。
可他别无办法,如果不这么干,和朝廷硬碰硬,整个魔教一个人都剩不下。
至少现在解散,还能留有一线希望。
第111章 第一百零二章 最后的坚守
曾经,在聂不渡上位之前,魔教只是一个普通的江湖门派,尽管和白道格格不入,却也不让人忌惮。聂不渡上任教主之后,把魔教发扬光大,一度成为江湖中最强势的门派之一。后来余烬接任教主,完成了江湖的统一,又在后来的十几年间将魔教发展到了一个巅峰的高度,而现在,它却面临着消散。
就像是从晨光熹微到阳光普照,再到日薄西山,弹指间便迎来了黄昏,斜阳惨淡,令人感慨命运之无常,而却又似乎透露着物极必反相生相克的规律。
黎袂念完魔教即将解散的通知时,底下一瞬间一派死寂,静得竟听不见一丝的呼吸声。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还没有回过神来。
余烬一如既往地坐在高位,手搭着扶手靠在椅子上,半垂着眼皮,看不清眼底的情绪,姿态矜贵冷傲,不容侵犯。
黎袂默默站在那里看着这些人逐渐开始苍白的脸。
半晌,才有人轻轻的抽了一口气,开口道:“这……是真的么?”
“是。”黎袂沉沉地道,“是我们和教主商讨数个夜晚才下的决定。”
“为什么?”一个声音突然响了起来,音色清朗还带着一丝少年人的稚气,语气中的恭敬摇摇欲坠,携着风雨欲来的怒意,正是十九。
他隐忍地仰头盯着黎袂的眼睛,带着罕有的质问:“魔教一直都好好的,我们也都心甘情愿的为教主出生入死,该撵走的也都撵走了,现在为什么还要解散,大人?”
黎袂沉声将他们从未让这些教众知道的事情简要的陈述了一遍,并说明了余烬之所以选择这么做的理由。
“如果不解散,朝廷就一定会想尽办法给我们定罪,到时候也就是我们魔教为人所制的日子。而如果与朝廷硬碰硬,包括我和教主,还有在座的所有人,谁都保不住自己的项上人头。”
有人突然拔高嗓门,吼道:“根本就是你们贪生怕死!我堂堂魔教子弟,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憋屈?人家侵犯不但不还手,还接连不断的后退,就为了一条命?命有什么用!早死晚死还不是死!如果为了一条命而委曲求全,那还不如死了算了!”
黎袂心中一痛,面上却冷了下来,扬起下巴气势逼人:“一条命?好,便算你有种,但你不怕死,难道就代表别人也视死如归么?你们当中谁没有亲人?父母或是妻儿,你是否有想过你死之后他们会是何种的痛苦?难道你忍心看着你的爹娘白发人送黑发人么?还是你忍心看着你的孩子一小便没了父亲?而照这么说来,我和教主才是身正的无牵无挂,难道会是贪生怕死之人?”
那人一哽,便说不出话来。
同时,黎袂的这一番话也狠狠地敲在了其他人的心上。
另一边,一个声音又响了起来:“我是当初被亲爹娘卖给人贩子的,要不是魔教收留我,便没有我的今天!我活着没有牵挂,死了没有遗憾,我怕什么?我誓死也不离开魔教,谁想动魔教,就要先从我的尸体上踩过去!”
此言一出,响应声一片:“对!我们什么都没有,只有魔教一个家了,如果魔教都解散了,我们还能去哪里?还会有哪里收留我们?”“没错,在我心里只有魔教是家,只有魔教的人是亲人!”“是啊,我们不走!”“对,不走!”
……
死寂渐渐被嘈杂所代替,黎袂站在余烬边上看着这些人,看着他们眼底的决绝,听着他们声音里的坚定,突然控制不住的浑身颤抖了起来。
他看向余烬。
余烬猛地抬眸,清晰地道:“既然各自都已经有了决定,那便自行决定去留。决定离开的,魔教不阻拦,还附赠银票房契和地契。想要留下的,就做好必死的准备罢!”
说完,摆摆手示意众人退下,便大步离开。
经过黎袂的那一瞬,黎袂看了他一眼,突然一怔。
怎么好像,有隐隐的泪光在余烬的眼中一闪而过。
这一走,就走了一半人。
余烬和黎袂站在屋顶上,看着那些人在收拾东西。
“虫子,我就要走了……”一个大汉红着眼眶对旁边的矮个子男子道。
矮个子男子抹了把眼睛,笑道:“走就走呗,这次回去得娶媳妇了吧?”
“嗯……”
“挺好,也正好回去看看你娘,她之前不是还写信说想你了么?”
大汉突然哽咽,“可是你……”
矮个子男子低头一笑,眼神却变得犀利,像所有的魔教弟子一样:“我必须留下来,除了魔教,哪里也不是我的家。我和魔教,不能同生,也要共死!”
大汉很明显被震了震:“那我……”
“不,你和我不一样,你还有人在等着你回家。”矮个子男子努力将眼泪憋了回去,坚定道,“回去吧,如果我们都能活下来,我会去看你的。”
大汉猛地伸手,一把将矮个子男子抱住:“那你一定要来!”
矮个子男子笑而不语。
这种几乎像生离死别的画面,此刻随处可见。
黎袂叹道:“留下的可都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孩子啊。”
余烬沉默以对。
这其中,就包括十九。那孩子,嘴上说的硬气,骨子里却比谁都倔。认定了的事情就变成了死理,从某方面来说其实还和余烬挺像。
突然就觉得心痛得呼吸不上来。
难道就眼睁睁的看着这些孩子死在眼前吗?
晚上的时候,黎袂吃完饭,还是来到了莫渊的门前。
敲了半天门莫渊也没开,但黎袂知道,他就在里面。
“莫渊,开门,我必须要见见你。”
里面没声音。
黎袂顿了顿,又道:“走了一部分人,但也有一部分人是豁出命都要留下的,他们不肯走,魔教也就不用解散了。这下,你肯出来了么?”
良久。
黎袂一直耐心的等,一直到里头脚步声响起,门被缓缓推开。
莫渊憔悴到近乎脱相的脸出现在了黎袂眼里。
他已经连着几天不吃不喝不出门了,自打那日听说余烬打算解散魔教之后。
黎袂叹了口气,道:“你这样折磨自己又是何必,本来就不怪你,也不怪他,或许也不怪我,只是因果使然罢了。”
莫渊却冷不丁的红了眼眶:“如果当初不是我制止他……”
黎袂直接打断了他的话:“那样,魔教也未必不死伤惨重,那也是他不愿意看到的。”
莫渊颓然地抬脚进屋。
黎袂跟在他的身后,淡淡道:“这么些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聂不渡的死,莫随的死,他失去了最亲爱的两个人,却也都顽强的挺了过来,还将魔教管理得井井有条。这种魄力,有几人能拥有?
莫渊却哑声道:“可是我最终还是毁了魔教。”
“我已经说过了,不是你的错。”
莫渊突然抽搐起了肩膀,捂着脸大哭起来。
隔了许多年之后的第一次嚎啕大哭,像个孩子一样。
黎袂伸出手,以一种非常温和的力道,一下又一下的拍着他的背。
余烬缓缓睁开眼睛望着浓郁的夜色,脑海里一片清明,甚至是空泛。
黎袂也一样睡不着,寻思半晌,突然想到了什么:“乔大哥今天下午刚送走了,就送江南去了,有能信得过的接应,看完莫渊就忘了和你说了。”
余烬“嗯”了一声。
黎袂翻了个身,叹道:“都走了,整个魔教现在出了你我,就是那些甘心情愿留下的孩子了。”
余烬再次“嗯”了一声。
黎袂沉默良久,突兀地道:“你说,我们会死吗?”
余烬的声音在黑暗中低沉沙哑:“你怕?”
“不。”黎袂道,“如果是和你死在一起,我求之不得。”
余烬什么都没说。
黎袂张了张嘴,却还是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他想问余烬,你真的不走吗?
只要余烬想走,天底下便不会有人能拦得住他。
但是他没有问。因为他足够了解余烬,他知道,这个人,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如果让他背弃魔教独自离去,还不如直接杀了他。
他幽幽的呵出一口气。
余烬的语气平静无波,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他就说了两个字。
“睡吧。”
第112章 第一百零三章 另一种交易
又是一晌贪欢,天渐蒙蒙亮,邵寰宇从睡梦中醒来,一睁开眼便向旁边望去。
付晏的脸就在咫尺,尽管眼睛上蒙着绸带他也能想象到那是如何的绝色。
他正沉沉的睡着。
邵寰宇不禁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伸出手,温柔的撩开他的长发,看着他身上斑驳的红痕。
他发现,自己深爱这个人身上的每一个部位,他的脸,他的手,他的腰,也包括他身上的红痕。
只要是他身上的,他都喜欢。
他深深的迷恋着这个人,从很多年前起,到如今渐渐明晰,这些年也都再没有第二个人入他的眼。
而现在,日思夜想的人就睡在身边,只一想就觉得极好。
“我去上朝了。”
轻轻的吻了吻他的额头,邵寰宇起身下床更衣。
这一觉,付晏一直睡到了中午。
昨晚邵寰宇折腾的实在太狠了,让他浑身都酸痛,困意一阵一阵的涌上来。
洗漱完,换过衣服,他侧耳听了半天,邵寰宇没有回来。
如果没有事的话,他很喜欢把奏折带回寝宫来处理,这样就能和付晏待在一起了。
付晏无所事事,转了一圈,还是决定去御花园走走。
正是早春时节,满园子的花都开始悄然绽放,走在期间,暗香浮动,美得不似人间,他却什么也看不见。
但也并不遗憾。
皇宫里他还算熟悉,踱了一会儿,突然听见有人说话,他微微皱了皱眉,突然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
“前些日子魔教宣布解散,但有一半教众坚持留下,便没解散成。但如今的魔教统共也不过百人,根本构不成威胁,我们是否还要……”
“魔教”两个字成功的吸引了付晏的注意力。他不动声色的躲到了一棵树后头,紧接着,他就僵了一下。
那是邵寰宇的声音:“容朕考虑考虑。”
“皇上,微臣觉得,如果逼人逼得太紧,更容易坏事。”
邵寰宇“嗯”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付晏没有再听,无声离去。
这才一年不到,到底发生了什么,竟然能逼得魔教差一点解散?
他将拳头握的咔嚓响。
根本不用问。天底下,除了那个夜夜与他同床共枕的人,还有谁有这么大的权力?
他突然迫切的想见一见余烬,哪怕只听听他的声音也好,至少让他知道他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心底波涛汹涌,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叫了个宫人打探了魔教的情况。
然后,半晌没说话。
听邵寰宇那个语气,看起来并没有打算轻易放过魔教,那么他当初说不杀余烬的承诺,是不是也是可以随意收回的?
付晏突然觉得有些荒唐。
自己以为的牺牲,落在余烬眼里是背弃,落在邵寰宇眼里又是儿戏。
他勾了勾唇角,身体里的戾气却在一瞬间又有了抑制不住的迹象。
自打从魔教回来之后,他就没有再犯过。不论是头也不回的离开时,还是被邵寰宇压在身下的时候。
而现在,那种熟悉的痛苦再一次席卷了他的身体。
努力控制住想要伤人的欲望,他咬着牙回到了寝宫,将下人统统都赶了出去。
耳边肃静下来的时候,他沉郁地吐了一口气,却猝不及防地,喷出一口鲜血来。
邵寰宇终于忙完回到寝宫的时候,付晏已经换了件衣服,像平常一样栽在贵妃塌上,一副惬意淡漠的模样。
邵寰宇看着喜欢,就轻手轻脚的走过去,在他身边微微俯身,吻了吻他的头发。
“你回来了。”
“嗯。”
付晏懒洋洋地抬起身子:“用过晚膳没有?”
“还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