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传-第75章
优秀有魔镜
3 年前

  而山洞外的湖泊,也早已经干涸,露出丑陋的湖底。

  不远处的一片桃林里,黎袂曾经向他诉说过心意,那时候的黎袂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一身天青色,微微低着头,人面桃花,含羞带怯。

  他说,丹心寸意,愁君未知。

  他又走到了一棵树的后头,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恰好就是当年叶泊舟站过的位置。

  天黑的时候,余烬才回到了魔教。

  黎袂就站在大门口等他,有霜白的月光落在他的肩头。

  “我看你这么晚还不回来,有些担心。”黎袂低声道。

  余烬将身上的外衫褪下来披在他的身上。

  “传我命令,半个月后,魔教解散。”

  黎袂僵在原地。

  夜色太过浓郁,叫他看不清余烬的神情,只觉得心底一阵说不出的冷。

  余烬什么都没再说,大步进了大门。

  留黎袂在原地,好长时间都没有缓过来。

  不是没想过这种结果。

  只是,当这句话突然从余烬的口中说出的时候,他还是觉得沉痛到难以承担。

  当初聂不渡担任教主的时候,虽然没能一统江湖,却也是武林第一门派。

  而如今,却沦落到了即将面临解散的地步。

  聂不渡曾经不择手段要保住的魔教,余烬用了半辈子心血凝筑的魔教,现如今,就要解散了。

  他不敢想余烬是怎么下定决心这么做的。

  他那么注重承诺的一个人,一旦答应下来,就算死也要完成,而现在,他就是被逼着在背弃自己的诺言。

  可他别无办法,如果不这么干,和朝廷硬碰硬,整个魔教一个人都剩不下。

  至少现在解散,还能留有一线希望。

 

 

第111章 第一百零二章 最后的坚守

  曾经,在聂不渡上位之前,魔教只是一个普通的江湖门派,尽管和白道格格不入,却也不让人忌惮。聂不渡上任教主之后,把魔教发扬光大,一度成为江湖中最强势的门派之一。后来余烬接任教主,完成了江湖的统一,又在后来的十几年间将魔教发展到了一个巅峰的高度,而现在,它却面临着消散。

  就像是从晨光熹微到阳光普照,再到日薄西山,弹指间便迎来了黄昏,斜阳惨淡,令人感慨命运之无常,而却又似乎透露着物极必反相生相克的规律。

  黎袂念完魔教即将解散的通知时,底下一瞬间一派死寂,静得竟听不见一丝的呼吸声。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还没有回过神来。

  余烬一如既往地坐在高位,手搭着扶手靠在椅子上,半垂着眼皮,看不清眼底的情绪,姿态矜贵冷傲,不容侵犯。

  黎袂默默站在那里看着这些人逐渐开始苍白的脸。

  半晌,才有人轻轻的抽了一口气,开口道:“这……是真的么?”

  “是。”黎袂沉沉地道,“是我们和教主商讨数个夜晚才下的决定。”

  “为什么?”一个声音突然响了起来,音色清朗还带着一丝少年人的稚气,语气中的恭敬摇摇欲坠,携着风雨欲来的怒意,正是十九。

  他隐忍地仰头盯着黎袂的眼睛,带着罕有的质问:“魔教一直都好好的,我们也都心甘情愿的为教主出生入死,该撵走的也都撵走了,现在为什么还要解散,大人?”

  黎袂沉声将他们从未让这些教众知道的事情简要的陈述了一遍,并说明了余烬之所以选择这么做的理由。

  “如果不解散,朝廷就一定会想尽办法给我们定罪,到时候也就是我们魔教为人所制的日子。而如果与朝廷硬碰硬,包括我和教主,还有在座的所有人,谁都保不住自己的项上人头。”

  有人突然拔高嗓门,吼道:“根本就是你们贪生怕死!我堂堂魔教子弟,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憋屈?人家侵犯不但不还手,还接连不断的后退,就为了一条命?命有什么用!早死晚死还不是死!如果为了一条命而委曲求全,那还不如死了算了!”

  黎袂心中一痛,面上却冷了下来,扬起下巴气势逼人:“一条命?好,便算你有种,但你不怕死,难道就代表别人也视死如归么?你们当中谁没有亲人?父母或是妻儿,你是否有想过你死之后他们会是何种的痛苦?难道你忍心看着你的爹娘白发人送黑发人么?还是你忍心看着你的孩子一小便没了父亲?而照这么说来,我和教主才是身正的无牵无挂,难道会是贪生怕死之人?”

  那人一哽,便说不出话来。

  同时,黎袂的这一番话也狠狠地敲在了其他人的心上。

  另一边,一个声音又响了起来:“我是当初被亲爹娘卖给人贩子的,要不是魔教收留我,便没有我的今天!我活着没有牵挂,死了没有遗憾,我怕什么?我誓死也不离开魔教,谁想动魔教,就要先从我的尸体上踩过去!”

  此言一出,响应声一片:“对!我们什么都没有,只有魔教一个家了,如果魔教都解散了,我们还能去哪里?还会有哪里收留我们?”“没错,在我心里只有魔教是家,只有魔教的人是亲人!”“是啊,我们不走!”“对,不走!”

  ……

  死寂渐渐被嘈杂所代替,黎袂站在余烬边上看着这些人,看着他们眼底的决绝,听着他们声音里的坚定,突然控制不住的浑身颤抖了起来。

  他看向余烬。

  余烬猛地抬眸,清晰地道:“既然各自都已经有了决定,那便自行决定去留。决定离开的,魔教不阻拦,还附赠银票房契和地契。想要留下的,就做好必死的准备罢!”

  说完,摆摆手示意众人退下,便大步离开。

  经过黎袂的那一瞬,黎袂看了他一眼,突然一怔。

  怎么好像,有隐隐的泪光在余烬的眼中一闪而过。

  这一走,就走了一半人。

  余烬和黎袂站在屋顶上,看着那些人在收拾东西。

  “虫子,我就要走了……”一个大汉红着眼眶对旁边的矮个子男子道。

  矮个子男子抹了把眼睛,笑道:“走就走呗,这次回去得娶媳妇了吧?”

  “嗯……”

  “挺好,也正好回去看看你娘,她之前不是还写信说想你了么?”

  大汉突然哽咽,“可是你……”

  矮个子男子低头一笑,眼神却变得犀利,像所有的魔教弟子一样:“我必须留下来,除了魔教,哪里也不是我的家。我和魔教,不能同生,也要共死!”

  大汉很明显被震了震:“那我……”

  “不,你和我不一样,你还有人在等着你回家。”矮个子男子努力将眼泪憋了回去,坚定道,“回去吧,如果我们都能活下来,我会去看你的。”

  大汉猛地伸手,一把将矮个子男子抱住:“那你一定要来!”

  矮个子男子笑而不语。

  这种几乎像生离死别的画面,此刻随处可见。

  黎袂叹道:“留下的可都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孩子啊。”

  余烬沉默以对。

  这其中,就包括十九。那孩子,嘴上说的硬气,骨子里却比谁都倔。认定了的事情就变成了死理,从某方面来说其实还和余烬挺像。

  突然就觉得心痛得呼吸不上来。

  难道就眼睁睁的看着这些孩子死在眼前吗?

  晚上的时候,黎袂吃完饭,还是来到了莫渊的门前。

  敲了半天门莫渊也没开,但黎袂知道,他就在里面。

  “莫渊,开门,我必须要见见你。”

  里面没声音。

  黎袂顿了顿,又道:“走了一部分人,但也有一部分人是豁出命都要留下的,他们不肯走,魔教也就不用解散了。这下,你肯出来了么?”

  良久。

  黎袂一直耐心的等,一直到里头脚步声响起,门被缓缓推开。

  莫渊憔悴到近乎脱相的脸出现在了黎袂眼里。

  他已经连着几天不吃不喝不出门了,自打那日听说余烬打算解散魔教之后。

  黎袂叹了口气,道:“你这样折磨自己又是何必,本来就不怪你,也不怪他,或许也不怪我,只是因果使然罢了。”

  莫渊却冷不丁的红了眼眶:“如果当初不是我制止他……”

  黎袂直接打断了他的话:“那样,魔教也未必不死伤惨重,那也是他不愿意看到的。”

  莫渊颓然地抬脚进屋。

  黎袂跟在他的身后,淡淡道:“这么些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聂不渡的死,莫随的死,他失去了最亲爱的两个人,却也都顽强的挺了过来,还将魔教管理得井井有条。这种魄力,有几人能拥有?

  莫渊却哑声道:“可是我最终还是毁了魔教。”

  “我已经说过了,不是你的错。”

  莫渊突然抽搐起了肩膀,捂着脸大哭起来。

  隔了许多年之后的第一次嚎啕大哭,像个孩子一样。

  黎袂伸出手,以一种非常温和的力道,一下又一下的拍着他的背。

  余烬缓缓睁开眼睛望着浓郁的夜色,脑海里一片清明,甚至是空泛。

  黎袂也一样睡不着,寻思半晌,突然想到了什么:“乔大哥今天下午刚送走了,就送江南去了,有能信得过的接应,看完莫渊就忘了和你说了。”

  余烬“嗯”了一声。

  黎袂翻了个身,叹道:“都走了,整个魔教现在出了你我,就是那些甘心情愿留下的孩子了。”

  余烬再次“嗯”了一声。

  黎袂沉默良久,突兀地道:“你说,我们会死吗?”

  余烬的声音在黑暗中低沉沙哑:“你怕?”

  “不。”黎袂道,“如果是和你死在一起,我求之不得。”

  余烬什么都没说。

  黎袂张了张嘴,却还是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他想问余烬,你真的不走吗?

  只要余烬想走,天底下便不会有人能拦得住他。

  但是他没有问。因为他足够了解余烬,他知道,这个人,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如果让他背弃魔教独自离去,还不如直接杀了他。

  他幽幽的呵出一口气。

  余烬的语气平静无波,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他就说了两个字。

  “睡吧。”

 

 

第112章 第一百零三章 另一种交易

  又是一晌贪欢,天渐蒙蒙亮,邵寰宇从睡梦中醒来,一睁开眼便向旁边望去。

  付晏的脸就在咫尺,尽管眼睛上蒙着绸带他也能想象到那是如何的绝色。

  他正沉沉的睡着。

  邵寰宇不禁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伸出手,温柔的撩开他的长发,看着他身上斑驳的红痕。

  他发现,自己深爱这个人身上的每一个部位,他的脸,他的手,他的腰,也包括他身上的红痕。

  只要是他身上的,他都喜欢。

  他深深的迷恋着这个人,从很多年前起,到如今渐渐明晰,这些年也都再没有第二个人入他的眼。

  而现在,日思夜想的人就睡在身边,只一想就觉得极好。

  “我去上朝了。”

  轻轻的吻了吻他的额头,邵寰宇起身下床更衣。

  这一觉,付晏一直睡到了中午。

  昨晚邵寰宇折腾的实在太狠了,让他浑身都酸痛,困意一阵一阵的涌上来。

  洗漱完,换过衣服,他侧耳听了半天,邵寰宇没有回来。

  如果没有事的话,他很喜欢把奏折带回寝宫来处理,这样就能和付晏待在一起了。

  付晏无所事事,转了一圈,还是决定去御花园走走。

  正是早春时节,满园子的花都开始悄然绽放,走在期间,暗香浮动,美得不似人间,他却什么也看不见。

  但也并不遗憾。

  皇宫里他还算熟悉,踱了一会儿,突然听见有人说话,他微微皱了皱眉,突然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

  “前些日子魔教宣布解散,但有一半教众坚持留下,便没解散成。但如今的魔教统共也不过百人,根本构不成威胁,我们是否还要……”

  “魔教”两个字成功的吸引了付晏的注意力。他不动声色的躲到了一棵树后头,紧接着,他就僵了一下。

  那是邵寰宇的声音:“容朕考虑考虑。”

  “皇上,微臣觉得,如果逼人逼得太紧,更容易坏事。”

  邵寰宇“嗯”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付晏没有再听,无声离去。

  这才一年不到,到底发生了什么,竟然能逼得魔教差一点解散?

  他将拳头握的咔嚓响。

  根本不用问。天底下,除了那个夜夜与他同床共枕的人,还有谁有这么大的权力?

  他突然迫切的想见一见余烬,哪怕只听听他的声音也好,至少让他知道他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心底波涛汹涌,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叫了个宫人打探了魔教的情况。

  然后,半晌没说话。

  听邵寰宇那个语气,看起来并没有打算轻易放过魔教,那么他当初说不杀余烬的承诺,是不是也是可以随意收回的?

  付晏突然觉得有些荒唐。

  自己以为的牺牲,落在余烬眼里是背弃,落在邵寰宇眼里又是儿戏。

  他勾了勾唇角,身体里的戾气却在一瞬间又有了抑制不住的迹象。

  自打从魔教回来之后,他就没有再犯过。不论是头也不回的离开时,还是被邵寰宇压在身下的时候。

  而现在,那种熟悉的痛苦再一次席卷了他的身体。

  努力控制住想要伤人的欲望,他咬着牙回到了寝宫,将下人统统都赶了出去。

  耳边肃静下来的时候,他沉郁地吐了一口气,却猝不及防地,喷出一口鲜血来。

  邵寰宇终于忙完回到寝宫的时候,付晏已经换了件衣服,像平常一样栽在贵妃塌上,一副惬意淡漠的模样。

  邵寰宇看着喜欢,就轻手轻脚的走过去,在他身边微微俯身,吻了吻他的头发。

  “你回来了。”

  “嗯。”

  付晏懒洋洋地抬起身子:“用过晚膳没有?”

  “还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