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让我还他清誉/殿下让我还他清白-第65章
温暖发夹
1 年前

  萧朔又不是连话都不会说,被他这般乱七八糟地教,忍不住皱了眉:“我知道,若是不愿意,便直说——”

  “直什么直。”云琅心说就是你这个脾气,才会同虔国公僵了这么些年,“你要是不愿意,就跪下磕头。”

  萧朔蹙眉,低声道:“外祖父不让。”

  “不让你就不磕了?”

  云琅自小在长辈中游刃有余,对着眼前的萧小王爷,格外恨铁不成钢:“你就照着撞晕了磕,谁拉都不好用,看到时候谁心疼……”

  “剩下的你们两个不必管了。”

  虔国公埋头看着那几张纸,忽然想起件事:“带他去家庙,给你娘的牌位磕个头。”

  云琅刚朝萧朔偷着眨眼睛,冷不防听了这一句,呛得一迭咳嗽:“……”

  虔国公抬头,朝他瞪眼睛:“你不该磕头?”

  云琅自然也很想同王妃待一会儿、说说话。

  可虔国公府的家庙,是给同宗族亲眷子弟祭拜用的,他纵然再常去端王府,同萧朔关系再好,也终归不便进去。

  好不容易才哄得老人家缓了脾气,云琅张了张嘴,斟酌着要再开口,已被萧朔握住了手:“是。”

  云琅:“……”

  虽然教了萧小王爷愿意就说是,可云琅也没想到,竟还能这么学以致用。

  云琅心情复杂,合上嘴转过来,瞪着萧朔。

  萧小王爷久经磨砺,视眼刀若无物,拿过披风替他系上。

  虔国公看了看两个小辈,很是满意,挥手:“去罢。”

  萧朔替云琅系好披风,拿过簪了花的小暖炉,放在云琅怀里。

  牵着人下了榻,给虔国公行了个礼,出了内室。

  -

  家庙离猎庄不远,风雪愈大,虔国公还是特意叫人备了车。

  国公府的马车显然不如琰王府气派,云琅挤在车厢里,愁得不行:“你怎么什么都答应?”

  萧朔扶着车厢,视线落在云琅身上。

  “你们家的家庙,我怎么进去?”

  云琅闹心道:“简直胡闹,一会儿到了,你自进去磕头,我在外面拜就是了……”

  萧朔轻声道:“云琅。”

  云琅皱了皱眉,抬头看他。

  “若是——”

  萧朔挑开些车帘,看着外面茫茫风雪:“我只是打个比方,你不必多想。”

  云琅听得莫名:“我多想什么?你说就是了。”

  “若是当年,不曾有过这一桩血案。”

  萧朔慢慢道:“你我一同长大,从未分开过,你做你的少将军,我当我的王府世子。”

  “如此五年,你已开府成了云麾侯,替父王了却心愿,收回了燕云十三城。”

  萧朔缓声:“我也已读好了书,在朝堂领了官职。”

  云琅听着,胸口无声揪着一疼,扯了扯嘴角:“那老国公一定最想揍你。”

  云琅侧过头,勉强笑道:“王妃出身将门……虽不习武,可也性情淑真不拘。端王叔更是久经沙场,英武不凡。怎么两人加在一块儿,偏偏就生了你这么个说话都要拽词的外孙……”

  “外祖父原本也最想揍我,没什么不同。”

  萧朔平静道:“我想问你的不是这个。”

  云琅喉咙轻动了下,隔着衣服,不自觉摸了摸那块玉佩。

  云琅静了下,低声嘟囔:“那你要问什么?直接问就是了……七拐八绕的。”

  “若是这些年,什么意外都没有,什么事都没发生。”

  萧朔不再绕圈子,看着他:“今日,我们回来见外祖父,我带你去家庙,你还会不肯去吗?”

  云琅打了个激灵,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半点声音。

  他看着萧朔,脑中却空得一片茫然,马车轧雪的辘辘声都像是凭空不见了,胸口被暖炉温着,偏偏察觉不到半点温度。

  云琅愣愣坐了半晌,竟不知自己想要说什么,血气涌上来,在喉间隐约弥开。

  萧朔阖了眼:“……我知道了。”

  萧朔倾身,将他拥进怀里,低声:“对不起。”

  云琅怔怔被抱着,急促喘了两口气。他摸索着去找萧朔的袖子,努力想要攥住,却又偏偏使不上力,几次都叫布料从指间滑了下去。

  萧朔将自己的衣袖交过去,拢着云琅的手一并握住:“是你的,你牵着。”

  云琅手指冰凉,静了半晌,侧过头低声:“我不去。”

  萧朔看着他,点了点头,轻声:“好。”

  萧朔掀开车帘,要吩咐外头的车夫掉头回府,却又被云琅扯着袖子,用力拽回来。

  “你……干什么。”云琅皱了眉,垂着视线低声,“这些年了,你莫非不该去看看王妃?你可知她有多惦念你,你如今长大成人了,理当——”

  云琅实在说不下去,用力抿了下唇角,低声:“你进去,我在外面磕头就行了。”

  萧朔半蹲下来:“我进家庙,留你在外面?”

  “对啊。”云琅皱紧了眉,低声道,“你带我进去算什么?成何体统……”

  萧朔摇了摇头:“我不带你进去,才是不成体统。”

  云琅胸口起伏几次,攥紧了指间布料,怔看着他。

  “你我已过了明路,有父母长辈首肯。”

  萧朔道:“我却不带你进家庙,只教你在外祭拜。举头三尺有神明,见我举止这般荒唐,视礼数为无物,要遭天谴。”

  云琅:“……”

  云琅学《礼经》那会儿嫌无聊,跑去找骁锐的都尉打架去了,并不如萧朔学得这么透彻,干咽了下:“这般……严重吗?”

  “是。”萧朔平静道,“母妃大概还会入我梦来,亲自教训我。”

  云琅觉得萧小王爷多半是在胡扯,一时找不到确切证据,摆弄着衣角,将信将疑皱了眉。

  “父王与母妃那般恩爱,如今魂灵想必也在一起。”

  萧朔道:“见到母妃训我,父王一定会在旁喝彩助威,加柴添火。”

  “虽然如此。”这个云琅倒是相信,看了他一眼,好心开解,“如今你都已长大成人了,王叔想来……不至于再将你扒了裤子打屁股的。”

  萧朔细看着他脸色,眸底缓了缓,抿了下唇角:“虽说不会,总还是不挨训的好。”

  “也是。”云琅纠结半晌,小声问,“我若是随你进去,便没事了吗?”

  萧朔点点头:“不止,还会因为高兴,在梦里赏我们些好东西。”

  萧小王爷分明已经开始胡说八道了,云琅有心戳穿,终归不舍得,失笑低声:“能不能自己要?”

  “能。”萧朔轻声,“要什么都行。”

  “那我想让王妃回来,给我也做个枕头。”

  云琅低声嘟囔:“我看你那个枕头好,早就想要了,你偏不给我。”

  “……”萧朔:“的确不便给你。”

  云琅就知道,抱着暖炉转了个圈:“行了,知道你喜欢,天天半夜还偷偷抱着睡觉。有天端王叔给藏起来了,险些急死你……”

  萧朔:“……”

  萧朔只想说些能哄他高兴的,一时不察,竟绕到了此事上,有些后悔:“你还想要什么别的?我帮你同母妃求。”

  云琅想了半天,没想出来,摇摇头:“没了。”

  萧朔微怔:“没有了?”

  “的确没了。”云琅呼了口气,扯扯嘴角,“我如今就觉得够好了,想要的都有,想求的都应。”

  云琅自问,若放在半年前,有人对他说半年后他要过的是这般日子,他只怕宁死都不会信。

  “我没什么想求的,你就求个平安顺遂吧。”

  云琅给他出主意:“这个不算太难为人。你若是求了别的,母妃做不到也就罢了,王叔做不到,只怕还要恼羞成怒,再揍你一顿。”

  从端王府到虔国公,一家子不服就揍的火爆脾气。云琅从小看着萧朔被揍大,心里其实很是同情。

  家变之后,云琅再没想过去能萧朔的家庙。一时有点压不住高兴,话多了些,拉着萧小王爷拍了两拍:“不过也不妨事,王叔要是梦里来揍你,你就大声喊我。我当即打你两巴掌,醒过来就好了……”

  萧朔静听着他的周全计划:“于是,便由父王来打我,换成了你亲自动手。”

  云琅不料他反应这般快,轻咳一声,强词夺理:“我来打你,自然……同别人打得不同。”

  萧朔抬眸:“有何不同?”

  云琅:“……”

  萧小王爷如今灵台清明,段数眼看越发高了。

  云琅答不上来,顿了下,磕磕绊绊:“自然,自然是——”

  “你打我,便不是教训。”

  萧朔已翻了数册民间话本,大致知道了云少侯爷这些年苦读的内容,照本宣科:“这打也分几种,若是直接动手,轻重拿捏不好,不成意趣。有房内秘术,要用红绸将人绑缚上,不至太松,不至太紧,还要有美酒佳酿,要凉的,不能热,虽说用来入口,却并不真喝下去……”

  “别说了!”云琅溃不成军,“小王爷,你知道这些说的是什么吗?!”

  “暂时还不知。”萧朔平静道,“那本只讲到此处,绑上后打了会怎么样,与普通打法有何不同,为何要绑上再打,要美酒做什么,都在下册。”

  云琅按着胸口,命悬一线:“下册你也买了?”

  “下册违禁,朝廷有令,不准书坊印发售卖,只在民间有零星传抄。”

  萧朔道:“府中有人在找,尚未——”

  云琅眼前一黑:“不必找了。”

  萧朔看了云琅一眼,他其实仍想再往下看,但此时不欲与云琅争执,点了下头:“好。”

  马车到了地方,萧朔起身,朝他伸手:“去见母妃。”

  “等会儿,举头三尺。”云琅恍惚道,“你方才想的……都忘了没有?”

  “只不过是将人绑上斥打罢了,有什么可想的?”

  萧朔原本就不明白,如今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越发不解:“我这些年,也时常既想揍你、又想将你绑上。”

  云琅:“……”

  萧朔看他像是有些发热,蹙了蹙眉,伸手试云琅额头:“不舒服?”

  云琅自作孽不可活,一口血噎在胸口,奄奄一息:“太舒服了。”

  萧朔不放心,叫人在车外等候,回了车上,拉过他腕脉。

  云琅的脉象向来虚浮,十次有九次要叫人悬心。萧朔凝神诊了半日,蹙紧眉:“你又服了碧水丹?”

  “看你像碧水丹。”云琅面红耳赤,咬牙道,“就喝了一碗汤药,效力早没了。”

  萧朔将信将疑,又细诊了几次,仍觉无端急促:“那又是怎么回事?”

  云琅把胳膊连袖子一块儿扯回来,他实在没脸带着满脑子乱七八糟的念头进去见王妃,怏怏坐了半晌:“没事……我下去凉快凉快。”

  萧朔不放心,随他一并下了车,叫人在避风雪的廊下设了座。

  暮色愈沉,风雪呼啸着低鸣,几步之外便已看不清人。

  云琅坐了一阵,尽力想了一圈不相干的,捡了件始终在意的事:“对了,我那时候问你三司使的事,那个叫潘晁的。”

  云琅想了想:“你那时候说,他是集贤殿大学士杨显佑的门生,是不是?”

  萧朔点了下头:“那天之后,我也托人试着拜访过他的几个门生,有所试探,却都没摸出什么端倪。”

  “我见了老国公,忽然想起件事,不知你记不记得。”

  云琅道:“当初你那妹子……就我险些娶了的那个,她父亲,是不是曾和人起过冲突?”

  “……”萧朔平静地看着自幼没什么像样亲眷的云小侯爷:“在家里,我一般叫他舅舅。”

  云琅:“……”

  云琅恼羞成怒:“我算不清楚辈分怎么了?!我就愿意这么说!”

  “我表妹的父亲。”

  云小侯爷自然愿意怎么叫怎么叫,萧朔点点头,替云琅倒了盏茶:“的确曾同人起过冲突,还被捅到了开封尹,只是后来各退一步了事了。”

  萧朔那时尚且年幼,对此事知之不多,只模糊知道个大概:“我表妹的父亲与杨阁老也有关?”

  云琅捧着茶:“……”

  “你舅舅和杨阁老倒没什么关系。”

  云琅喝了口茶,敛了心神:“我只是忽然想起,那时候我在集贤殿闲逛,曾见到端王叔去走动过。”

  端王一向不愿与文臣走动,总嫌礼数太麻烦、讲究太多,云琅头一回见他来这几个编书的文殿,很是好奇,还特意在门口埋伏起来,绊了端王一跤。

  “不能怪我……端王叔前几天刚把我从房顶上踹下来。”

  云琅被萧朔看着,多少有些心虚:“再说了,也没能绊成。端王叔身手敏捷,踉了两步看见我,顺手就把我从窗子扔出去了。”

  萧朔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我只是庆幸,父王被我气狠了,竟只会打我的屁股。”

  “你小时候不太会武,走路都摔,收拾起来总要有顾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