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自顾嘟囔了句,然后忽然沉默。
下一刻,元黎感觉有两滴温热液体溅到了手背上。
山洞寒冷,他身体亦是冷的,突然触到这点温热,只觉心尖都被烫了下。
他习惯性想问“不是让你在山洞躲着么,你怎么过来了。”
因理智考量,他现在对付巨蝎已经十分吃力,多一个人,便多一分负累。
可面对着这浑身狼狈犹如瓷娃娃一样的小东西,他终是改了口,问:“你怎么找过来的?”
“我刚刚听到这边有动静,猜着你也应该在,就找过来了。啊……你、你受伤了么?”
虽然灌了一鼻腔的水和泥沙,云泱亦清晰的闻到了洞内弥漫的浓厚的血腥味。
这里没有其他人,也没有其他活物,那只蝎子更不可能流血,只能是这个人的了。
元黎点头,语气一如既往镇静:“一点皮肉伤,不打紧。”
“啊,那严不严重?伤在哪里了?我身上带着金疮药,我帮你上药好不好?”
少年一边倒豆子似的,一边往腰间福袋里摸去。很快,就摸出一个玉白晶莹的小瓷瓶出来。
“好像沾了水,这可怎么办……”
云泱急得一抬头,不料撞上了元黎鼻尖。
两人皆一愣。
云泱忙往后挪了挪,不料这一动,牵动了受伤的小腿。刚刚在溪水了跌跌撞撞穿行,小腿本被寒冷的溪水冻得失去了知觉,现在神经慢慢苏醒,断骨处刀劈斧钺一般的痛再度叫嚣起来。
云泱猝不及防的闷哼了一声。
元黎问:“怎么了?”
“没事。”
云泱咬牙,用手捏住断骨处,想把腿一点点挪过来,一只手忽伸了过来,握住他手臂,阻住他动作。
“是不是骨头又错位了?不要再乱动。”
云泱其实也很害怕这样折腾下去腿真会废掉,但又不敢表现出疼痛,拖人后腿,听元黎这么说,莫名一股委屈涌上心头,就听话的不再动。
元黎擦亮一根火折。
云泱急道:“有光那只蝎子会不会找过来。”
“无妨,孤先帮你正骨,很快。”
元黎把火折插在石缝里,扭过头,正要动作,却猝不及防的看到少年一整条染满血污的小腿,一下愣住。
“疼不疼?”
好一会儿,他低声开口。
云泱一怔,意识到他是在问自己,用力点头,乌黑双眸皆被水汽包裹,红彤彤的,显然是疼的。
“你呢?你看起来伤的好重,是不是也很疼?”
火折一亮,云泱也也看到了元黎裂开的衣袖,以及几乎被血污染了大半的上半身。
他早该想到,只凭五根暗箭和那蝎子对抗,狗太子就算不死也得重伤,怎么可能只受一点皮外伤那么简单。
这样幼稚的互问,元黎平日是不会理会的,此刻,也只淡淡道:“孤是习武之人,与你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人都是血肉之躯,受伤了当然会疼了,承认这事儿又不丢脸,我不就承认了么。这样,你帮我正骨,待会儿我帮你上药。只是我的金疮药沾水了,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效果——啊!”
云泱没料到元黎动作如此快,又趁他说话的时候给他把腿骨正回了原位,疼得眼前发黑,好一会儿没缓过来。
之后,元黎又重新找来几根木棍,帮云泱把腿固定好,然后用藤条紧紧绑住。
云泱试着动了动腿,果然骨头一正位,疼痛缓解了不少,正要把那瓶金疮药拿过来,给元黎上药,轰得一声,头顶骤然炸起一声闷响,继而整个山洞都震动起来。
“他追过来了!”
元黎点头。“孤刚才已射瞎了它的双眼,它现在只能凭嗅觉、听觉与热源找人。”
“嗅觉?听觉?”
云泱想到什么,眼睛一亮:“主要靠嗅觉对不对,因为溪水会掩盖住其他声音,听觉是不灵的。刚刚我一路走过来,因为腿上有伤,在溪水里留下了血腥味儿,所以它才突然这么暴躁。”
借着火折微光反照,云泱才乍然看清,洞口处闪烁的几缕银光。
“软银罗?”
“你是想把它引到山洞里来,利用软银罗杀了它?”
幸好他刚刚腿上有伤,是手脚并用爬进来的,否则恐怕也要被那些银丝割伤。
元黎道:“我们先出去。”
云泱点头。
趁元黎不注意,手指悄悄摸进福袋,将一只黑色肉虫抛了出去。
小黑昨日吸食的蛊血还没有消化完,世上恐怕没有比紫郎君的血,更能吸引这只臭蝎子了。
两人前脚走出,一股浓烈刺激的腥臭之气便蒸腾起来,瞬间充盈整个山洞。
如堆叠了无数死人尸骨一般。
还在半空盘桓寻找的巨蝎陡然闻到可口食物味道,大受刺激,长尾兴奋一摆,发疯一般朝洞口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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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巨蝎身躯撞上软银罗,登时四分五裂,碎为数段。
整个山洞轰然坍塌。
“它死了!”
云泱大喜,想起一事,忙问:“你的软银罗怎么办?”
“只是一件武器而已,无妨,先离开此地再说。”
“唔。”
四周已恢复平静,到处都是坍塌的山石山柱,月光倾洒在溪水中,被切割成无数碎银,在两人脚下跃跃跳动着。
云泱依旧扶着木棍,淌水紧跟着前面元黎步伐。
元黎一直在留意四周动静,听到身后的笃笃声,方意识到不妥,停下,折回两步,道:“孤背你出去。”
“啊。”
云泱以为他嫌自己慢,忙摇头:“不用,我可以再走快一些,这次你包扎的很坚固。”
元黎下意识看了眼少年浸在溪水中的双腿,尤其是受伤用木棍固定着的右腿。
即使溪水不深,断骨处亦不可避免的泡在了冰水中,边缘处明显凝着一圈血色。血呈乌色,显然遇冷所致。
虽然长时间泡在冰冷的溪水中会麻痹痛觉,但这样走下去,这小东西就算不至于废了这条腿,也会落下病根。
“我真的可以的。”
怕对方不信,云泱特意快走了两步,然后回头,朝元黎挥了挥手里的木棍。
“你放心,我不会拖你后腿的。”
少年乌眸干净而明澈,虽然面上灰扑扑的像个小花猫,乌发与发带亦凌乱散落在颈间,整个人却精神焕发,如同星星一样闪亮。
元黎忽然觉得,这个小东西,似乎和自己过往的认知并不一样。
明明平日娇气得厉害,关键时刻,竟能忍苦忍痛,不哭不闹,维持积极乐观的状态,一点都不拖后腿。便是军中汉子,面对断腿之痛,也不一定能做到这个地步。
实在稀罕。
元黎抱臂走过去,伸手拿过云泱手里的木棍,道:“这样太慢了,孤担心再在此地耽搁下去,会召来山中猛兽。”
他转身半蹲下去,将后背露出。“上来,别磨蹭。”
“哦,那、那好吧。”
云泱便乖乖的爬了上去,手指虚虚抓住他肩头衣角。
两人迎着月色一路走到山谷出口,恰好遇到前来寻人的八大营将士。
元黎示意众人不必多礼,直接到山下去见太后。太后昨日刚被蛇咬,今日又突逢此变,几度吓得欲昏厥过去,见两人平安归来,几乎喜极而泣,连道了好多句“佛祖保佑”,忙命随行御医过来为两人看伤。
清源大师听闻消息,也带着寺中僧人过来探望。
元黎先将云泱放进马车里,便去和清源大师说话。
清源大师神色凝重:“贫僧带人去看过,那处断崖并无认为破坏痕迹,看起来确实是自然断裂。可大林寺立寺近百年,除了暴雨天偶尔会发生山体滑坡、阻塞道路这类事,从未出现过如此严重的山体坍塌,何况京郊上回下雨还是半月前。”
元黎听着,忽问:“如果的确是人为破坏呢?”
清源大沉吟稍许。
“殿下的意思是,幕后之人并未提前做手脚,而是埋伏在半道,在太后车驾经过时,直接将整条山道拦腰截断?那至少需要一队五十人的兵马、并辅以利器才能做到罢?劈山倒海只存在于传说之中,就是武功再高深的绝世高手,也不可能真的做到这一点。”
元黎:“如果并不是靠人力,而是靠某种诡阵呢?”
清源大师摇头:“贫僧之前游历四方,接触过不少武林人士,倒从未听过如此威力巨大的诡阵,一些江湖门派为保门户周全,也仅是在门中设一些迷宫之类用来迷惑视线的阵法而已。殿下可是发现了什么?”
元黎默了默,神色晦暗不明:“孤怀疑,这是一种用于战场的阵法。”
“战场?”
清源大师温润眉峰难得皱了下。
“本朝以阵法闻名天下的武将,可只有一位——长胜王云清扬。”
元黎摇头。
“孤没说是他。”
清源大师含笑点头:“这是自然,且不论长胜王夫妇忠君报国,断不会作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就冲那长胜王府的小世子不顾安危,冒死冲进山谷里去救殿下,此事也断不会和长胜王府有关。”
“那小世子,对殿下用情很深啊。”
清源大师拨弄着手中佛珠,望着远处,眼角笑意更深。
元黎一愣,脑子里莫名又冒出那句“我听说你坠崖,就赶紧下来找。”他目光不由往马车那边飘去,见车门洞开,少年裹着斗篷坐在车厢内,眼睛红红的,冒着水汽,正由御医看腿上伤处。
旁边围了不少人,有长胜王府的两个侍卫,还有元鹿元翡和一些贵族子弟。
清源大师继续笑:“贫僧听长胜王府的侍卫说,这小世子自小体弱,一点武功都不懂,方才听说殿下坠崖,连片刻犹豫都没有,便从马车里冲出来,往山崖下跑了,把那两个侍卫可吓坏了。”
元黎神色古怪,心情复杂。
这小东西,缘何突然对他有这么深厚的情谊?
他们之间,应当还不至于啊。
“这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嘛,殿下又何必非要像做学问那样,究出个一二三呢。”
元黎忍不下,一言难尽的睨这个佛门好友一眼。
“大师今日凡心有些过重了吧。”
清源大师温然一笑,丝毫不觉羞赧。“只要心怀坦荡,佛法与红尘之间,并无界限。人活一世,何必要给自己设置那么多枷锁呢。殿下亦是,有些旧事,该放下,就当放下呀。试问,这世间肯为殿下豁出性命的,能有几人?还将旧时意,珍惜眼前人呐。”
清源大师念了声佛号,便举步离开。
豁出性命,旧时意,眼前人。
一瞬间,往事如洪流,在胸腔内激荡翻滚。
元黎于黢黑夜色中默然负袖,立了好一会儿,方往马车方向走去。
到时,就听六公主元翡正托腮悠悠感叹:“我竟不知,你对太子哥哥用情如此之深。你们是什么时候定情的呢?我还担心太子哥哥会因为元肃哥哥的事对你们长胜王府有偏见,没想到他竟如此通情达理。”
“行了,你快别说了。”
元鹿悄悄扯了扯元翡的衣角。
“这样稀罕的事为什么不能说……”
元翡话到一半戛然而止,因终于在元鹿疯狂暗示下看到了不知何时立在后面的元黎。
“太、太子哥哥。”
元翡简直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
因宫人人人皆知,“元肃”两个字是禁忌,无论在父皇还是太子面前提起都是找死。
元黎目光冰冷,无甚表情。
然而元翡已经吓得抬不起头。
最后还是元鹿硬着头皮道:“既然太子哥哥回来了,我们、我们赶紧过去陪太后吧。”
见元黎没阻止,元鹿立刻拉着元翡落荒而逃。
其他贵族子弟见气氛不对,也纷纷行礼告退。
云泱本来还打算给众人分马车里的瓜果和糕点吃,见状,也只能先把东西放了回去。
少年悄悄抬眼,望着驻立在夜色中的高大身影,忽然觉得,刚刚在山谷中的经历就像一场梦一样,梦醒了,回到现实,他们之间,仍然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无形天堑。
比如现在,他都不知道该跟他说点什么。
这让少年感到莫名的失落。话本上都说生死与共之后就可以做朋友了,今夜,他们四舍五入也算是同生共死过了,为什么关系就不能更近一些呢。
这样,他才有足够的勇气,把自己的小秘密告诉他。
正主回来,云五云六自然也不好再呆在马车里,行过礼,便恭敬退下。
倒是御医仍提着药箱立在一边,战战兢兢道:“殿下伤势严重,让臣为殿下处理一下伤口吧。”
元黎却只让御医将药留下,便撩袍坐上马车,揭开背上衣袍,自己给自己涂药。
车中点着盏琉璃灯,云泱第一次清晰的看到他臂上、肩上、背上、胸前那一道道深如沟壑、被巨蝎利爪划开的伤口。
愧疚感瞬间盈满心肺胸腔。
如果不是他惹出的祸患,他根本不必遭受这样的无妄之灾的。
云泱道:“让我帮你涂吧。”
元黎愣了下,道:“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