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后宫起火了-第8章
义气扯小蜜蜂
1 年前

  李擎恭声回了,雍理沉吟:“正是最好的年纪。”

  这话雍理真没那些腌臜意思,他只是觉得十七岁下场,不早不晚,最为稳重。不愧是世家大族,不急不躁,徐徐图之,许能一举夺魁。

  也是世家底蕴,才能这般沉住气。

  然而这话落到心有鬼胎的李老头心里就是另一番意思了——

  可不是最好的年纪怎地。

  再大点擎儿彻底长开,就不会羊入虎穴了呜!

  话已至此,李义海已经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主动说道:“犬子一直仰慕陛下学问,想留下讨教一二,不知陛下可否成全?”

  这话按理说有点越界。

  虽说皇帝号称天下学子之师,殿试时更是由皇帝亲点三甲,可李擎这区区一个贡生,哪有资格向圣上讨教。

  雍理也是听得一愣,但很快他就懂了——

  这李老头实在谨慎,竟不惜把幼子送进宫来当‘人质’。

  也太胆小了些,他既说要保他太平,又怎会食言。

  雍理正想说无需这般,又看到李义海抖动的肩膀,吓得痛哭流涕的模样,很有托孤的意思……

  雍理心一软:罢了,他不答应反倒让老东西心惊肉跳了。

  “既如此,”雍理看向李擎,“那便留下吧。”

  李义海哭得更凶了,颤巍巍道:“谢主隆恩!”

  李擎也跪下谢恩。

  雍理忍不住有点疑虑:李老头至于这么感动吗?

  此时此刻的元曜帝,早忘了自己说过的浑话。

  什么清秀少年,什么立为后。

  想什么呢,李擎哪点也不像沈君兆……咳,不对,元曜帝后宫全是走投无路的美人,可没有大臣之子这一卦的!

  李义海走了,李擎被领下去安置,雍理那心情是相当不错。

  赵泉添了把香,问了声晚膳的事。

  雍理没能留下沈君兆,对晚上吃什么就没太大兴趣了,道:“朕再看会儿折子。”

  赵泉应道:“是。”

  下午子难会禅坐冥想,这会儿在旁边候着的便是赵泉。

  雍理看了一会儿忽道:“对了,你把这方砚台给李擎送去。”

  人既留下了,就得好生安抚,李义海如此投诚,他也得报以桃李。

  赵泉忙应下。

  雍理眼尾瞥见一只玉炳狼毫笔,又道:“这个也拿去吧。”

  赵泉眼尖,一眼认出那是不久前朝贡的珍品,世面上重金难求,陛下待李公子实在怜惜。

  送了两个东西,雍理觉得差不多了,继续看折子。

  赵泉领命去办事,他的小徒弟凑上来道:“师父,这位李公子……”

  赵泉瞪他一眼:“可别小瞧了!这李公子深得圣心,又身世不凡,没准是能问鼎六宫的尊贵人物。”

  赵小泉到底是年幼天真,还没被磋磨成球:“圣上当真要立男后呀?”

  赵泉给他一棒槌:“谨言慎行!”

  赵小泉忙捂着头道:“好的好的。”

  赵小泉人小胆大,说的话却全是赵泉的心里事。

  他毕竟是御前太监,察言观色是必须的。

  前日圣上向李大人讨要李公子,李大人落荒而逃,谁知今早生变,李大人不得不把爱子送进宫。

  陛下曾言:朕很中意他,不如命他入宫,掌了凤印。

  都说君无戏言,这事怕不是要成真!

  赵泉路过容华殿,瞧着里面的冷清素净,不由叹息——容贵人可惜了。

  却说雍理这边,一直忙到肚子饿。

  赵泉心焦,却也不敢多劝,见雍理起身忙道:“圣上,用膳吗?”

  雍理看折子入迷,没觉得过去多久,还以为天色刚暗,问道:“李擎在偏殿?朕去看看他。”

  赵泉心一惊:这就要幸了啊!陛下当真待李公子十分不同!

  雍理出了屋才看到月明高挂,意识到时辰不对,可话已出口,也不好再回去。

  罢了,去看看那少年吧,被父亲扔进宫当人质,只怕心慌得很。

  元曜帝惜才,想着李家少年日后没准是个栋梁之才,此时满心都是善待。

  这边雍理刚进了偏殿,另一边就有探子直奔沈府而去。

  深更半夜的,沈相也没有歇息,仍旧在处理着公事。

  探子扑通一声跪下。

  沈君兆心情极差,声音也比往常更冷:“说。”

  探子忙道:“陛下、陛下收了李擎,刚去了他房里。”

  砰地一声,新换上的黄花梨书案又无了。

  沈君兆起身,眸色漆黑:“传金麟卫。”

  探子吓懵逼:完了完了,沈相要逼宫造反了!

  这一瞬沈君兆是真想围了皇宫,绑了元曜帝,把他关起来,让他无法沾花惹草!

  沈君兆用力吸了口气,压住胸腔的刺痛,冷声道:“给我围了李府,捉拿罪臣李义海。”

 

 

第11章 朕不怕

  此时宫里,雍理刚进了李擎的屋。

  虽说已亥时过半,李擎也没有歇息。他哪里敢睡下,且不提这陌生的地方,便是今日的动荡不安也令他无心睡眠。

  太监通传:“陛下到!”

  李擎蹭地一声从椅中坐起,慌得手脚不知往何处摆放。

  一旦清楚了自己的身份,这个时间圣上过来就很微妙了。李擎对那谪仙一般的陛下早没了抵触心,可到底是年少不经事,他面红耳赤得心脏乱跳,仿佛那娶了心上人的洞房花烛夜。

  珠帘掀开,一身素色衣裳的元曜帝走了进来。

  他仍旧是傍晚时的模样,墨发半束,清俊飘逸,手里摇了一把锦缎折扇,尽是风流恣意,哪有帝王的威严呆板。

  李擎连忙行礼,行的是大礼。

  雍理用折扇抬他胳膊:“你若次次行跪礼,朕可不敢来见你了。”

  如此温声细语惹得少年耳畔通红:“草民不敢。”

  雍理含笑:“起来。”

  李擎起身,却是半点不敢看雍理了。

  雍理完全没想多,真不怪元曜帝心大,而是他见多了对他诚惶诚恐的人。

  李擎虽是官宦之子,但毕竟不是朝上的老油条,这般拘谨害羞才是常态,若人人见了元曜帝都是沈君兆那模样,那雍理这皇帝才真是白当了!

  雍理坐到了正厅的软榻上,指了旁边的矮凳:“坐下说话。”

  李擎又是一阵惶恐。

  雍理扬眉:“你这样,朕可要恼了。”

  这话太好使了,李擎立马坐下,乖得像个幼童,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生出几分可爱。

  雍理本就惜才,如今见他这样更觉喜欢——真是比他那油锅里滚烂的油条爹强太多了!

  李擎既是被李义海送进来向陛下讨教学问的,那雍理自然要问上一问,不全是做样子,他也是有心试试李擎。

  雍理很随意地提了《大学》的首篇:“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亲民二字,作何解?”

  这话一出,李擎心中一凛,忙恭声回道:“亲同新,亲民作新民,意为学而明德,推己及人,修齐治平。”

  这回答中规中矩,是当下时兴注解,重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但雍理话锋一转,笑问:“亲字,何能不只是亲?”

  李擎一怔。

  雍理道:“大学而明德,明德而亲民,民心所向,至善所至。”

  李擎心一震,抬头看向雍理,姿态上虽有不敬,眼中却全是敬服。

  本还十分拘束的少年,因为这个很随性的考校而放下了心中的乱七八糟,侃侃而谈,直抒胸臆。

  其实雍理提的这个问题很浅,启蒙的孩子都能说上个一二三四。

  大人之学,博学之道,擦亮自己的德行,推及新民,广而行之,最后整个国家都达到最完善的境界。

  这是前朝注解,也是臣子的修身养性之道。

  但雍理给出的却不是新民,而是亲民。

  他话中的重点是帝王德行,在于亲民——得民心,诉民愿,尝民苦,方为大善。

  君主尚且如此,臣子又当如何?

  雍理仅这一个字,就让眼前的少年重拾抱负,志高气远。

  眼看李擎双目生辉,说话有条有理,思维也很是活络明进,雍理越发欣赏。

  他喜欢和年轻学子谈古说今,这些稚嫩的青苗才是大雍的未来,才是国家的栋梁,才是能够造福后世的英才。

  什么世家礼制,什么政权稳固,哪及这一腔少年热血,英气勃发!

  看着这般直抒胸臆的李擎,雍理不禁想起了和自己决裂前的沈君兆。

  沈君兆打小心思重,别说十七岁,哪怕是十一二的时候,也是谨言慎行,从不逾礼。

  旁人道沈子瑜天资聪颖,修养极佳,是风华无双的世家贵公子。

  唯独雍理早早看破了他,他的沈昭君,规矩之下是最深的反叛,礼貌之下是最冰冷的疏离,克制守度之下全是骄傲与不屑。

  他们一起细读《大学》,因这第一句辩论了许久。

  他们的老师钱公允遵循前朝注解,说是新,雍理偏要说是亲。

  钱公允眼尾扫沈君兆,沈君兆低眉顺眼道:“新民,明德以新民,修身以齐家治国而平天下,有一至终,是为正道。”

  雍理气得不行:“明德而不亲民,何来明德?只是新民又如何知民心?若不知民心,所谓推新及民不就只是将法度礼制压给百姓?”

  钱公允笑眯眯的:“帝王之位,本就高处不胜寒。”

  雍理:“朕偏不!”

  钱公允又看沈君兆,沈君兆轻松就能把雍理给驳得张口结舌。

  课后雍理气疯了,不理沈君兆。

  沈君兆依旧是那般模样,周道客气地陪着他。

  午膳时,雍理一摔筷子:“你就是钱老头的应声虫!”

  沈君兆:“钱大人贵为帝师,陛下不可不敬。”

  十岁的雍理气红了眼:“沈君兆你太讨厌了!”扔了这话,小皇帝跑了,赌气再也不和沈君兆好了。

  然而当晚,雍理便消了气。

  沈君兆也不知是怎么摸进宫里,温声唤他:“陛下。”

  雍理瞠目结舌:“宫门不是落锁了吗,你怎的……”

  沈君兆握他手:“您怕吗?”

  雍理立马扬头:“朕是天下至尊,有什么好怕的!”

  沈君兆笑道:“那您随臣来。”

  这是雍理自继位后第一次出宫,他学着沈君兆那般偷摸打扮成太监模样,从一处小角门溜了出去。

  出了宫,雍理只觉周遭气息都变了,极其清明爽朗,扬起的嘴角压都压不住。

  本来气鼓鼓的小皇帝这会儿心花怒放,只觉沈君兆再好不过,是天底下最好的沈子瑜。

  “这么晚了,我们出来作甚?”雍理问沈君兆。

  沈君兆:“亲民。”

  雍理讶然:“已是三更天,百姓不都睡了?”

  沈君兆:“睡了又何妨。”

  沈君兆带着雍理去了西城区。

  首京有东西之分,东边是禁城,不仅坐落着皇宫王府,更是达官贵人所在;西城才是寻常百姓家。

  彼时战乱才歇,民生刚起,哪怕是首京的百姓,都过得紧紧巴巴。

  战乱之年,枭雄辈出,风光伟绩下是最无辜最无奈也最无助的平民百姓。

  民以食为天,战乱之年朝不保夕,谈何农业生产?

  如今大雍已经平定三年,可百姓们却仍旧没能缓过劲来。

  入夜了又如何?

  这破败的茅草屋,这剪了又剪的粗布衣裳,这天寒地冻却连烧火取暖都做不到的冷炕。

  再看空荡荡的米缸,干净得过分的灶台,睡了却因为饥饿嚎哭的幼童,无助哄着的妇人,翻个身长叹口气却无能为力的一家之主……

  走在夜幕之下的西城,到处都是凄凉惨淡。

  首京尚且如此,外头又该是怎样的民不聊生,饿殍遍野。

  雍理不是那不知事的皇子,他早年在家中时是受过苦的,所以他看到这些感触更深。

  沈君兆握着他冰凉的手,低声道:“陛下见此,还愿亲民吗?”

  亲民、见民、知民,可比高坐金庭难太多。

  冰冷的法度推行下去,呈上来的是蒸蒸日上的数字,是整个大雍的日渐昌盛。

  知民却不同。

  眼见诛心,光明之下总有黑暗,圣君之下仍有饿殍。

  心系民生,可比执念天下要沉重得多。

  雍理反手握住沈君兆,稚气的声音异常坚定:“朕不怕。”

  沈君兆怔了下,旋即嘴角弯起,带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朦胧月色下,比肩而立的少年,相携与共。

  送雍理回宫后,沈君兆被沈争鸣堵了正着。

  沈争鸣大发雷霆,抽了他足足二十鞭,若非雍理察觉不对跑回来,沈君兆怕是能被亲爹给抽死。

  沈君兆整个后背全是血,雍理眼眶通红,哆哆嗦嗦说不出个成形的话。

  沈君兆把一张纸塞给他:“陛下……”

  雍理眼泪哗啦啦直流:“是我不好,我……是我……”

  沈君兆面色惨白如纸,却眨了下眼睛,笑得有些孩子气:“臣这几日不能陪您上课了,这个是我今日课上说的话。”

  雍理哪还顾得上这些,他握住纸,直道:“你好好养伤,别去管那些了!”

  沈君兆笑笑,温声道:“你别哭,我没事。”

  雍理怕自己留在这里,沈争鸣会继续迁怒沈君兆,只能一步三回头地回了寝殿。

  回到屋里,他擦干眼泪,看了沈昭君给他的那张纸。

  沈君兆今日课上说了什么?

  全是些附和钱公允的话。

  雍理早不生气了,早没关系了,他只后悔,后悔半夜跟沈君兆出宫,后悔自己害他遭罪。

  等雍理看清纸上字迹,刚擦干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亲民。

  白日在钱公允面前,沈君兆驳得他哑口无言,非说是新民而非亲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