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儿子,和她的儿子。
反光镜里,男人心情愉悦,面上带着笑意,弯起的眼尾在松弛的白肤上刻出深深的褶皱,近几年愁得厉害,发际线升得有点儿高,临出门前,他还故意往前拨拉了下头发遮住,只是现在黑发间杂着银丝,让他看起来还是有些偏老。
江纪封将车停到兄弟俩跟前,开了后备箱,出门帮人提行李。
“爸。”江箫递上箱子,先叫了声。
“嗯,”江纪封接过后面沈轻的箱子,放进后备箱,瞥他一眼:“还知道回来啊?”
“学校那边还有事,”江箫笑了下,自己提箱子放进去,“过了年就回去。”
沈轻站到他哥身前,帮人往里推了推箱子。
“初七走?”江纪封问。
“初六走,”江箫说:“不然赶不上时间。”
“你这是上大学还是上高中?”江纪封皱眉问:“高中不也就高三那一年初六开吗?”
“有兼职要做。”江箫说。
“我是养不起你吗?”江纪封问。
江箫没说话。
“回家吧。”沈轻拽着他哥上车。
江纪封站在后面,瞧着拉扯在一起的俩个人进了后座,挺稀奇的扬了下眉。
“这是和好了?”江纪封上车往后看了眼沈轻。
沈轻“嗯”了声,紧挨着他哥,在反光镜看不到的地方,伸手摸了摸他哥的后背。
江箫靠在座椅上,把手里那把小烟花放一边,也背手握了他一下。
“是个好事,这么大人了,再闹小孩子脾气就有些不像话了,”江纪封语气欣慰不少,他发动车子,打灯后拐了弯,“要我说,要不是当初你哥非要住校,你们两个住在一起早点磨合磨合,也就早好了,看看,现在在同一个宿舍才住了半年就这么要好,这十年来你们兄弟到底错过多少光y-in啊!”
哥俩在后头来回偷摸勾着手指,附和着点头听训。
“等一会儿回家给你们妈也说说,让她也高兴高兴,”江纪封道:“为准备晚上这顿,她今天可是忙坏了,炒了不少菜,我俩还包了虾丸饺子,就等着你们回去再下锅,我看你俩上学可是都瘦得不轻,回去多吃点好的,晚上早点洗了早点歇着,等过了12点,明年就长一岁了。”
俩人附和着点点头,心情也松快起来。
不管人在哪里漂泊,家都是心的归属,不管彼此之间有多少嫌隙,还是有人惦念着最幸福。
他们爸来接他们穿的也是新衣服,翻领的浅灰色夹克,中年款式的,朴素内敛,套在高而瘦削的男人身上,说是平易近人有点不太合适,但哥俩盯着男人并不宽阔的后背,却只想到了这个词。
“父亲”对他们早就是有些陌生的了,“父爱”也是,兄弟俩每一次从男人身上得到的温暖和关怀,都不敢觉得是理所当然。
不过江纪封今天的确是高兴的,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消下过,路上要么就是跟沈轻聊,要么就是找江箫说话。
问了哥俩各自的军训,还有大学的室友,说怕沈轻这种x_ing格的人住校容易得罪人,知道现在人际处的不错也就放下了心,提及国庆,不由得又埋怨了句江箫腊肠的事,说糟蹋她妈的一片好心,听得江箫嗖得从沈轻手心里抽手揣回了自己兜。
沈轻没说什么,嗯嗯哦哦附和着他爸的话,比他哥还要殷勤。
江纪封又说到了沈轻当网红那事儿,沈轻说他不会当网红,他爸点点头,说长得好看自己知道就行,没必要曝在网上让所有人都看见,要遇上心怀不轨的人惹了麻烦,遭殃的还是自己。
沈轻点头听训。
江箫昂着头,不以为然的嗤了声。
江纪封在反光镜里瞪了江箫一眼。y-inyá-ng怪气的人立即噤声。
最后聊到期末成绩,江纪封发现俩儿子一个院系第一,一个班里第一,笑声清朗起来。
江箫的风油j.īng_不白涂,不过没当初那么疯了,现在只往眼边涂,期末复习泡图书馆是必须的,每天最早去占座挨着带c-h-ā头的位置,装着零食水杯背着电脑,早出晚归,在图书馆和宿舍之间来回跑。
他们图书馆二楼有热水管,旁边挨着厕所,时常有哗啦的冲水声,他备考期间吃饭就在那里解决,不会吵到馆里其他学习的同学。
沈轻期末接的活儿少,为不让他哥再瞧不起,也下了点心思在那费劲的古代汉语上,拿了个90,比并列第二名的林柒邢禄高了8分。思修更是通读课本,发现刨去注水废话之外,也没几页好背,但最后没拿一百,99分。沈轻怀疑刘老头因为期中的事在针对他,不过绩点差不了多少,期中成绩他照样不用补。
江纪封以为沈轻下半年也要开始拿奖学金了,张口就要夸赞,沈轻没等人发完第一个音节,就立刻打断他爸的好梦。
他只是期末成绩第一,不是综测第一,别说评奖了,上半年选党员都没他的份儿。
活动他就参加了俩,社团一个没加,他哥借着职务便利,从朋友那里给他要的一些活动的二维码,他有些忘了扫就过期了,也懒得再找他哥要,现在盗梦分也不过才三十分。
没参加竞赛,没发表过文章,更不是学生会当官儿的,答辩也轮不上他,八千国奖是找不上门,那跑第一赢来的一千块,也不好跟他爸讲具体怎么来的,最后一堆试图解释的话到嘴边,只说了句“我不行”。
能拿奖就是能拿奖,不能拿就是不行,没什么好解释的。
他爸在楼下停了车,听这话,回头瞧了眼江箫。
江箫假装看不见,别过头盯向窗外。
沈轻没看到俩人这么一出,跟他爸说开后备箱,推门下车先去帮他哥拿行李。
“你是当哥的,”江纪封开门下车,随口跟江箫j_iao代:“平时多帮衬着你弟弟点儿。”
“我是当哥的,”江箫说:“不是当许愿瓶的。”
“我没那意思,”江纪封瞧着后面拖箱子的人,转头又看向江箫,说:“我只是希望……”
“你希望什么,自己告诉他,”江箫打断他爸的话,转身过去帮沈轻拿箱子,甩他爸一句:“他马上就19了,听得懂你的意思。”
江纪封一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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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除夕夜,大过年的,江箫现在也不想跟他爸闹不愉快。和沈轻一块儿提箱子上楼的时候,江箫回头瞧见他爸一个人低头跟在他俩后面走,就主动靠梯边停下,等人上来。
沈轻跟着停下,站在另一边。
“怎么不走了?累了?我拿吧。”江纪封经过沈轻身边,帮他拿过行李箱,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沈轻偏头看他。
“怎么穿这么薄,”江纪封皱了下眉:“没带棉衣吗?”
穿了棉衣的人,直接扛着箱子爬楼走人。
“车上热。”沈轻抬头瞧了眼拐上楼去的人,又瞧瞧他爸,然后伸手把衣服拉链一拉到头。
棉衣太厚,他哥抱他的时候,喜欢揉捏他的后肩,手掌沿着脊骨两侧,去抚摸后背。如果穿棉衣,既看着臃肿,又不方便他哥伸手进去碰他。
他哥的手掌心有些发黄的硬茧,就像是一张干燥粗糙的磨砂纸,划破肌.肤,微疼,略痒,勾指时还带些逗弄的意味,搔挠得人燥心慌。那种感觉让他很着迷。
“家里也热,今年新换的暖气片,但去外面还是要多穿,”江纪封和人一块儿上楼,随口问着:“你哥待几天就走,你要多待几天吗?”
“我有个同学,”沈轻回道:“看她。”
“女孩儿吗?”江纪封挺有兴趣。
“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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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箫家在八楼,旧城区的单元居民楼,没电梯,物业差。
他家楼底口的垃圾桶夏天苍蝇满天飞,冬天街上还有乱扔的烂白菜帮子,房对门原来住的一对退休老夫妇,前几年老头出车祸让人撞死了,老妇跟肇事者私了,拿了赔偿金就去跟女儿住了,现在是租房给了两个洗碗工,只管收房租。
洗碗工年近六十,乡下来的,听说是对老姊妹,都当n_ain_ai了,孙子落地后,俩人就结伴到镇上的饭店打工,赚n_ai粉钱。
她们刚搬来时,到他家串过门,他妈拿了瓜子果茶招待,陪人坐了一下午,老姊妹趁她妈去厨房沏热茶,没打招呼,兜了两盘子瓜子就走了,还顺走了他家挨着门口边柜子上的一个六百多的中型铜马摆件。后来不知又打哪儿听说他爸妈是二婚,家庭关系不怎么合,兄弟俩也势如水火,老姊妹嫌晦气不吉利,又把那马给送回来了。
之后两家再没来往,他爸妈是懒得理,老姊妹是不想沾晦气,平常见面也就当没看见,江箫提着箱子到家门口时,当姐的那个老太太正在门口贴对联。
过年不回家有三倍工资,只除夕一天有假,当姐的老太太舍不得钱,总待到过完了年才回去,当妹的老太太心大,惦记儿孙惦也记得紧,早早回去,留姐姐一个人在这边。
江箫没打算理她,刚伸手要敲门,余光瞥见老太太挑了面浆糊抹在横批上,垫脚就要往门梁上贴,歪歪斜斜抖得两手怪费劲的,江箫瞧不惯,就过去帮忙贴。
突然凑近的高大雄x_ing生物,怪兽似的,还扑着迷魂香,老太太猛地激灵了一下,靠后缩了下脖子仰头瞅他。
“你是谁啊?”老太太警惕的问。
早先江箫住校就不常回家,大学又是一年多没露面,老太太瞧着他面生,慢慢下蹲朝后伸手,去摸地上的剪刀。
“对门家的小子。”江箫回,他个头跟门头差不多高,抬手一贴就将横批粘上去了,完事儿后蹭了手边一团热浆糊,掏纸擦了擦,提箱子就往回走。
“哦——!!”老太太放下剪刀,瞪眼珠子上下打量着他,似有所忆,嚷声道:“老大吧!咋长这老高!怪吓唬人的!今年参加工作了?”
“没,”江箫敲敲门,应着:“还要再等几年。”
“还等啥啊,”老太太嚷了句:“你爹头发都熬白了!”
“我还在上学。”
“上学不就是啃老!现在大学生都跟遍地的大白菜似的,毕了业不还是找不到工作!”老太太揣着袖子,歪头打量着他:“啧啧啧,瞧瞧,人前穿的倒是怪体面,兜里揣得那几个钱,还不都是爹妈给的?”
“来了来了!”门里听见敲门,传出的女声格外兴奋。
“我自己挣的有钱。”江箫蹙起眉,扶着箱子,回了句。
“有钱不赶紧买房买车娶媳妇儿,还上什么学啊!”老太太又嚷。
江箫沉了脸,没再理。
没听到答话,空气恢复了冷清,老太太缩着脖子又瞄了他两眼,嫌怪的咕哝了几句,自己收拾东西进了屋。
沈静刚一开门见到的,就是江箫的一张黑沉的脸。
愕了一下,随即扯嘴角笑了笑,沈静敞门让身:“快进来快进来,今天外头天挺冷吧,菜都做好了,刚端上桌,行李先给我吧,你先去洗手,你爸他们呢?”
“他们在后头,”江箫错过沈静的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善些,朝人点点头:“我自己来就行。”
“那行,”沈静抹抹围裙,朝他笑笑,转身厨房那边走,回头说:“那我赶紧去下饺子,一会儿他们进来了,你们就先上桌吃着!”
“辛苦了。”江箫颔首,回屋收拾东西。
早先江纪封和原配结婚,是准备要两个孩子,买房的时候就要的三室一厅一卫一厨,男女方家里人都各凑了点钱,夫妻俩住一间,让兄妹或者姐弟分开住。
当年生二胎不像后来罚得那么狠,也就几千,江纪封两个月就能全挣回来,原配在大学时是校花,朋友多人脉广,也有上头的旧相识,想走关系办户口,也就是递条烟请人吃几顿饭的事儿,比起要孩子的渴望,这点钱不算什么。
沈静母子搬进来头两年,俩大人没好意思立刻就住一块儿,江箫跟他爸一个屋,沈静住一间,沈轻住一间。后来年龄又大些,尽管心里有十万个不爽,江箫还是更想要自己的独立空间,不愿再挨着他爸睡,江纪封这才顺势和沈静住到了一起,让他搬到了沈轻隔壁。
兄弟俩都是小型次卧,十几平米的小屋,木质长书桌靠墙对着床侧,对门斜角摆着单人衣柜,还有一张铺着蓝白条格床单的单人床,小时候不觉得窄小,现在将近一米九的大个子拎箱子推门一进去,还没迈腿就感觉没路了。
江箫俯视角扫了几眼自己阔别已久的卧室,是无数次住校回家后感知到的、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略带着些抵触和厌恶,却又格外亲近的地方。
他曾躲在这间屋,扒着门缝隙,欢喜地偷看他爸妈在外面谈笑着签下离婚协议,也曾在无数个思念与仇恨迸发的r.ì夜,攥紧了拳头闷着被子默声流泪,在外姓人进家门的那个暑假,他抄凳子把这间屋的玻璃窗砸了个稀巴烂,穿得手臂出血,落得满头玻璃碎渣,他被他爸关了禁闭,每一分每一秒,他都在砸着门狂吼、咒骂!
他闹得整个家j-i飞狗跳。
他自己也不安宁。
不到三年的时间,不足十岁。他在这里强忍着过满心狂喜,无声痛哭过,自残受伤过,撕心裂肺地暴吼过,乞求过,更绝望无助的声断音哑过。
他的小屋,他的爱和恨,在这间潜藏着他所有心底秘密的地方,他也曾……偷偷的喜欢过。
在带人逃逸归来的每个月夜,他在自己床上躺着,静静感知着自己的心跳和血流。
他失眠,盯着头顶天花板结了蜘蛛网的边角,发呆走神。独处一室,独剩一人,周身空d_àng总让他觉得缺了点什么。他就蹑足趴在墙边,去听隔壁小哑巴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