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哥……”陈宇川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掀起眼皮,镜子里陈宇川眼底的红比路阳更多更深。
路阳拖着他的下巴,让陈宇川正对着镜子,“小川儿,那半年,你是不是从来都没照过镜子看看自己到底成什么样儿了?你每天一见到我,努力扯出那点笑,但你眼里的灰色挡都挡不住,你刚刚说想复婚,复婚之后的事你想过吗?”
陈宇川摇摇头,身上的汗出了一层又一层,他摇头的时候头发上的冷汗被他甩落了几滴。
路阳继续说:“你没想过,我想过,我来说给你听。”
“我每次下班回来之前,你总是一个人躲在次卧的阳台上抽烟,从楼上看到我的车一停好,你就用力挥着手臂想把烟味扇走,然后关窗,再跑进浴室洗澡刷牙,换下沾了烟味的衣服。”
“以前你那么爱赖床,每天都比我醒的早,早饭永远都是热的,平时连个土豆都不会切的人,跟人学着煲汤,甚至还去学织毛衣,你可真行啊陈宇川,以前我是真不知道,你这么能干。”
“你看到我跟叶光赫吃饭,能忍住一句话不问也不提。”
“你失眠也从来没跟我说过,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偷偷去医生那里开了安眠药,却跟我说是维生素。”
“我脱了衣服,你只想躲我,我一抱你,你就说你累了,其实你他妈的是对着我硬不起来。”
“每次我想跟你聊一聊,你总是逃避。”
“我说带你一起去看心理医生,我跟你一起去,结果一个月换了四个医生,你每次都耍赖,最后说什么也不去,你说你没问题,你挺好的……”
路阳说到这里顿了顿,“陈宇川,你是没问题,你也挺好的,只是因为你又想跑了,又想往回缩了……”
陈宇川舌根有点苦,想开口说点什么,随便说点什么能打断路阳的话就行,但最后除了动了动发苦的舌根外,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路阳见他没反驳,继续说:“陈宇川,你其实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不怕开车过隧道,只是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你怕,你只是怕我而已,陈宇川,你就是个胆小鬼,你什么都不怕,你只是想撒手了,你想撒手,那我就让你撒手……”
“阳哥,我没想撒手……”陈宇川很小声的反驳一句,一声比一声小,他说完的时候也知道这句挺没说服力的,他自己都不信。
“你没想撒手吗?”路阳语气咄咄逼人,“陈宇川,你问问你自己,你是真的没想过吗?”
陈宇川承认,他想了,今天之前他一直很抵触自己这个想法,是他自己先冒出来的离婚的念头,那个念头已经存在很久了。
他又想跑了,又想退缩了,又想当缩头乌龟了。
他想撒手了。
“你想了,对吧!”路阳又问一遍。
镜子里的陈宇川终于开了口,“阳哥,你别说了……”
“我就说这么几句,你就受不了了是吗?”路阳又把陈宇川往前箍紧了一点,两人又贴近了镜子。
两道很乱的呼吸缠绕在一起,路阳的呼吸压着陈宇川,陈宇川想动弹都不能。
路阳的浴袍盖住了他一半的胸口,他扯开浴袍的带子,前襟散开,没了浴袍的遮挡,陈宇川肩膀贴上路阳胸口时瑟缩了一下,很明显的抖动了一下。
路阳往身侧走了半步,镜子里露出左侧大半个胸膛,他抓着陈宇川的手抬起来,往镜子上伸了伸,陈宇川的手用力的往后缩。
“隔着镜子,你也不敢碰吗?”路阳的力气要比陈宇川大了很多,陈宇川的手指被路阳握着,一点点伸到镜子前。
镜子里路阳皮肤上都是没擦干的水珠跟细细密密的汗,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路阳左侧胸口靠近心脏的位置,有一处边缘很宽又不规则的圆形疤痕,那道疤留下来的时间还很短,只有半年,现在依旧是深红色。
陈宇川指尖都白了,没有一点血色,路阳抓着他的手摸着镜子,冰冷的镜子里是明显的凸起感,陈宇川腿软得站不稳,只能用力靠在路阳怀里。
手指摸到镜子里路阳胸口时,疼得他用力呜咽了一声。
路阳还握着陈宇川的手,拇指在他掌心里揉了揉,“我们一直没聊过那天的事,现在我来跟你说一说。”
“阳哥,你别说了,我知道,我都知道……”陈宇川想打断路阳。
“隧道只有两车道,不算宽,两边都是墙壁,因为度假村其中一个项目的审批,你说错话得罪了一个领导,我说了你两句,那之后你自己一个人跟那群人喝了好几次酒,一直没跟我说过,最后搞定的时候你喝醉了才给我打电话,让我去接你,开车回去的时候你在副驾上睡得特别香,那辆货车失控撞过来的时候,我无论怎么转弯,都会撞上去,那根钢筋穿过玻璃窗的时候我没多想,我就是想护着你……”
路阳又握着陈宇川的手指往前伸了伸,隔着玻璃在自己胸口上摸了摸。
“小川儿,你知道我那时候在想什么吗?我在想,副驾上的傻子又要睡不好了……”路阳捏着陈宇川的手指不停摩挲着冰凉的镜面,“那时候我没觉得钢筋穿过身体有多疼,但是后来想想,是真的疼,特别疼……”
陈宇川手指连带着手腕都在颤抖,下巴抵在路阳的手臂上,眼泪一直往下滚,镜子里的人影一会儿模糊一会儿清楚,他呜咽着说:“阳哥,我不值得你为我拼命。”
路阳用另一只手擦了擦陈宇川脸上的眼泪说:“那你告诉我,什么样才是值得,什么样又是不值得?你的确不值得我拼命,我拼命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我自己,十六年了,因为你早就是我命的一部分了……”
“阳哥……”陈宇川张着嘴大口大口的呼吸,呼吸声比声音还大,“我跟你在一起十六年,只在你身上留了两处我怎么擦也擦不掉的伤疤,我害怕,我不敢看你,阳哥,我疼,我想想就疼……”
“疼是吗?既然疼,你还想过那半年一样的生活吗?”路阳断断续续的开口问,“既然怕,你现在还想跟我复婚吗?”
陈宇川用手捂住了脸,没再继续看镜子,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不复了,阳哥,不复了……”
“陈宇川,我再问你最后一遍,这次你想好了再回答我,你还想复婚吗?”
【久陆】
刺激刺激就好了
第23章 我去找路阳
满筠心端着醒酒汤在门外敲了几下门没听到应声,又用力敲了几下。
路阳看了看镜子里眼神虚虚的陈宇川,后退一步松开了陈宇川,陈宇川两手用力抓住洗手台才不至于摔倒,路阳穿好浴袍走出去开门。
满筠心看到路阳的眼睛时吓了一跳,“路阳,你眼睛怎么了?怎么这么红?”
路阳接过满筠心手里的托盘,说:“就是喝了点酒,可能有点不舒服,刚刚揉了几下。”
“我去拿药给你?”
满筠心说着就想下楼,被路阳揽住了胳膊,“妈,不用,我喝完醒酒汤睡一觉就好了,没事儿,我不用手揉眼就行了。”
“真没事儿吗?”满筠心疑惑的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跟小川儿吵架了吧?”
“真没事儿。”路阳说。
满筠心又提醒他多喝水,路阳都一一应了,满筠心又问:“小川儿呢?”
“他已经睡了。”路阳回头看向浴室门口,浴室门还开着,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那我不打扰你们休息了,”满筠心说,“让小川儿喝了汤再睡。”
路阳说了声好,满筠心下楼之后路阳关了门,端着托盘走进卧室,把两碗醒酒汤放在桌子上,在床头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浴室。
陈宇川两只手还撑在洗手台上,脖子垂得很低,颈骨微微凸起,看不出来他在看什么。
路阳没进去,站在门口肩膀倚着门框,声音冲着镜子,又恢复成了很平静的样子。
“小川儿,我们离婚的这段时间,不太像是离婚,倒更像是吵了一架,可能是我们都还没太分清那个界限到底在哪里,在我跟你提离婚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了要一辈子放你走的准备,明天我会跟爸妈交代,下周开始我得去各个分公司考察,后面度假村的项目,你好好看着点儿。”
陈宇川手指还在发抖,路阳刚刚说的话忽远忽近,他好像听进去了,好像又没听进去,最后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离婚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了要一辈子放你走的准备。
“我去隔壁房间睡,醒酒汤放在桌子上,喝完再睡。”路阳说完就走了,浴室门关好之后是卧室门开了又关上的声音。
陈宇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洗的澡,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的床,但他记得自己喝完了一大碗醒酒汤。
他没喝出来是什么味道,而且醒酒汤的效果好像不太好,陈宇川躺在床上依旧感觉自己整个身体都还在乱晃,一直睁着眼很酸,陈宇川最后翻了个身,脸趴在枕头里。
陈宇川后来没分清自己到底是睡着了还是还醒着,也许是梦里,也许只是自己在脑子里又回想了一遍。
路阳在浴室里说的话不停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
小川儿,后来想想,真的特别疼……
十六年了,你早就是我命的一部分了。
在我跟你提离婚的时候,我就做好了一辈子都放你走的准备……
陈宇川第二天早上刚洗漱完,还没彻底清醒呢,路阳直接带着他先去找了路先锋跟满筠心,把两人已经离婚的事儿跟他们说了。
路先锋话没说一句,气得抄起手边的棒球棍就往两人身上招呼,“离婚这么大的事儿,你们为什么不跟我们商量?当婚姻是儿戏吗?说离就离?你们现在又在瞎折腾什么?”
路阳挡着路先锋打过来的棍子,说:“爸,妈,离婚是我们俩之前决定的,我们觉得,或许分开会对彼此更好一点……”
路阳说话的时候陈宇川全程沉默,他现在整个人还跟昨晚一样,都是木的,什么都反应不过来了,更像是还没缓过来一样,只是低着头默默的听着路阳的话,路阳说什么,路先锋问他什么,他都只是顺着路阳的话接两句。
但路先锋棍子往路阳身上打的时候,陈宇川还是下意识替路阳挡了一下。
路先锋手里的棒球棍落在陈宇川后背上,满筠心在旁边拉着路先锋,“你怎么还真打?”
路先锋气得杵着棒球棍指着他们骂了半天。
陈宇川被打了一下,其实没多疼,但那点皮肉上的疼扯着胸口跟内里,一下子让他清醒了不少。
麻木之后的迟钝感一点点褪去之后,陈宇川觉得浑身上下都开始疼了,一开始像是针扎一样,后来像是刀子尖落在身上。
最后路阳想带胖胖走的时候满筠心问了一句胖胖在谁那。
陈宇川说一人带一周,路先锋直接把胖胖的绳子从路阳手里扯走了,“还一周轮一次,你们要折腾就自己折腾去,别带着胖胖。”
家宴之后陈宇川跟路阳一连一个月没再联系过,胖胖直接被路先锋跟满筠心留在了家里。
路先锋跟满筠心那之后气得谁都不搭理了,陈宇川知道两位长辈有气,他怕他们真气出好歹来,后来就总借着看胖胖的名义,三天两头的往那边跑,嘻嘻哈哈的哄着两位老人,逗他们开心。
头两次路先锋见到他就拿棍子,如果路阳在,估计俩人还得一起挨打。
路先锋打他骂他,陈宇川都受着,有满筠心在旁边拦着,路先锋也不是真打,他又打又骂的,但从没撵过他,陈宇川知道他只是心里还有气。
满筠心一直不明白他们为什么离婚,问过几次他们离婚的原因,陈宇川什么都没说,因为他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最后路先锋跟满筠心一摆手,说他们不管了,他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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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越来越冷了,十一月末就下了第一场雪,外面总是一整片的白色,楼下已经落光了叶子的梧桐树杈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雪,风一吹,雪花又漫天飘落。
楼梯台阶上总是又冷又湿,还挂着带雪的脚印,声控灯坏了之后一直没再亮过。
陈宇川胳膊上真被路阳握住了一个掌印,他每天洗澡的时候就对着镜子看一看,一个礼拜之后掌印才彻底看不见了。
年底事儿多,陈宇川每天过的都很忙碌,除了经常得去度假村盯着进展外,还有公司里的事儿。
不过陈宇川又变成了以前那样,嘴角总挂着特别大的笑,大大咧咧的,时不时还拿公司里的人开个玩笑,公司的低气压终于算是过去了。
公司里的人都猜,老板跟老板娘肯定是和好了,前台姑娘得意的跟其他打赌的人说:“看吧,我就说个把月,现在正好。”
陈宇川每次听到他们小声的议论他跟路阳,只是笑笑,不说什么。
凌群中间打了几次电话过来,叫陈宇川去酒吧玩儿,陈宇川有时候去,有时候不去,去了也没再喝过酒,只是单纯的跟他们扯淡聊天。
他们还是会问他跟路阳,陈宇川总是三两句话就把话题绕开,扯到别人身上。
那么几次之后其他人也不问了,只等着他们自己宣布。
凌群递给陈宇川一根烟,陈宇川也没接,“不抽了。”
凌群也没再让,手指夹着烟点了点他说:“现在烟都不抽了,这压根都不用我们多问了,这是又被管住了。”
陈宇川没接话,算是默认了。
华博学又试着给他倒了杯酒,陈宇川也拒绝了,陈宇川推开酒杯突然盯着华博学看了一会儿,想起了他的姓,问:“你姓华?”
“我他妈当然姓华了。”华博学以为陈宇川傻了,看他的眼神就像是看傻子。
“那你认识华松吗?”陈宇川问。
“认识啊,他是我叔叔家的弟弟,咋啦?”
“你他妈早怎么不说?”
“你他妈的也早没问啊,”华博学不知道他这没头没尾的问的是哪出,“再说,我也不懂音乐,我聊他干嘛呀,也聊不起来啊。”
得了,陈宇川现在也算是知道了华松为什么会知道他跟路阳离婚的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