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正午过半,秀秀跟在爹爹的身后,没有走到他的身边,就只是跟着,后面人群蜂拥着新族长,朝着送子娘娘跪拜。爹爹的背似乎比以往更驼了一些,他知道自己的女儿在后面,但也没有停下来,走得不紧不慢。过了桥,秀秀喊了一声,阿爹,阿爹就停下来,秀秀走到阿爹身边,两个人默不作声,穿过飘着红绸的送子娘娘,爹抬头看了一眼,身后喧嚣的人群里,鞭炮声又响了起来。
阿爹回家并没有吃酒,他倒头睡到天暗,起来的时候说,“怎么背又痛又痒的?”娘给他翻起来看,背上连同腰,已经长了一串一串红色水泡,有些破了的,脓水就流了出来。
“怕是蛇缠腰了,”娘说,“得请人来出。你二姐家的亲家母似乎是会,我明天去叫,也喊你姐姐来家里坐一会,她有好久都没有来了。”
秀秀便期待起来,二姐同自己在一个屋子里,锁上门,兴许愿意说一两句话。第二日,亲家母早早就来了,秀秀跑出卧房,把姐姐一把拉了进来。姐姐的肚子又鼓又圆,似乎更胖了些,也白,脸上有点浮肿,秀秀锁上门,挨着姐姐坐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秀秀的眼圈却开始红了。
姐姐把那张绣好的盖头从身上拿出来,递到秀秀的手里。
“阿姐,小铁匠被抓了壮丁。”秀秀擦掉眼泪,“不知几时能够回来。”
姐姐用手背擦掉秀秀的眼泪,攥着秀秀的手,并没有说话。
“姐,他打了一个钗子给我,还有一把花纹钢的小刀。”秀秀起身去拿,姐姐照旧坐着,把头扭向窗外。秀秀把小铁匠给的东西拿来,连同姐姐送她的糖纸。她把糖纸放在姐姐手上,自己一层一层地打开包着钗子和小刀的毛巾,姐姐把糖纸盖在眼睛上,一张一张地换着,等秀秀拿出那把粗陋的银钗,姐姐就扶着秀秀的头发,把它戴在秀秀的头上,又把红色的盖头,轻轻地盖在秀秀的头上。从盖头往外看,秀秀的世界变成了红色。那两只相伴相随的鸳鸯被风吹动,好像要游开一样。
门外有客人来访,秀秀听出是家傲哥哥。姐姐并不愿意会客,秀秀便打算陪着姐姐。但很快,娘亲来喊,说家傲要见秀秀一面。入了厅,家傲和爹爹并排坐在太师椅上,秀秀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家傲就笑起来,说,“妹妹长得真是快,才半年不到,一下子就窜出老高了。”
“正是长身子的年纪。”爹爹说着转头看秀秀,“你家傲哥哥说他们事务所有聘职员,你看看,若是觉得合适,去城里见见世面也是无妨。我们原本都觉得囝仔守着闺房,等个好人家嫁了便是,但现在世道跟以前也不同了,你看,刚许下来的亲,说没有便没有了……”
“他又不是死了,你说这么早干嘛!”秀秀喊道,“再说,我就愿意守着这个家,哪儿也不去。”
家傲哥哥的脸上有些难看,旁边端茶上来的娘亲连忙说,“你急个什么,人家家傲哥哥就只是觉得你有灵气,让你去他们事务所试试,你之前不是喜欢省城吗?现在怎么又……”
“妹妹,你想几天,再做定夺不迟。我先走,怕误了火车,你送我一程,可好?”
秀秀点点头,他们出了门。不晓得为何,小铁匠出现之后,秀秀对家傲哥哥就没了早前的那种感觉,大约是一个女孩儿的心里,只能住一个人罢,早前那儿空着,家傲哥哥就暂时住着,后来小铁匠来了,他们定了婚约,那地方便有了名姓。秀秀偷偷瞥了一眼家傲哥哥,他似乎并没有变,说话的语气,行事的风格,都是上次去省城看病时见到的那样,但似乎又有很大的不同,先不说胖瘦,单就是个头,就矮了一截。还有脸上,好像少了些少年英气,又或者是家傲哥哥从来没有那种英气,只是情窦初开的少女自己想出来的,再按到自己觉得会发光的人的头上。
两个人到了桥头,秀秀忽然说,“我梦过好几次,把送子娘娘推倒了。”
家傲哥哥笑起来,“梦同现实反着呢,你兴许能生好些男孩。”
秀秀记起家傲哥哥曾经说过的,生男孩生女孩是男人决定的,不怪女人。她失望起来,那个问题终于还是没有问出口,家傲停下来,说,“你晓得吧,我这次是要晋升的,以后省城里买个院子住,开门走几步就是电影院,关上门也可以养花养鸟。”他似乎在等秀秀回应,但秀秀只是望着送子娘娘身上的红绸子,它飘扬起来像一条蛇,正午时分,桥头没有人,秀秀正发着呆,家傲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接着一只手伸过来,朝着她的脸捏了一把。秀秀缓过神,家傲的脸已经凑了上来,她本能地后退,诧异地看着那个自己原本崇拜的人。
家傲笑起来,“你出落得好俊,上次见你,还是个毛丫头。”
秀秀脸色很阴,嘴里有许多话,却不知道要从何说起。她避开家傲的眼神,所幸,接他的牛车从不远处响着铜铃声来了,秀秀马上说,“你路上小心些。”
家傲笑起来,这次他笑得完全不像那个秀秀记忆中的人了,“你好好考虑一下吧。”
秀秀有点失神,牛车的铃声一点一点远去,江水汹涌的声音又一下子灌满了耳朵。她回过头的时候,看见那个疯和尚,坐在角落的阴影里,直楞楞地看着她,走近些,和尚却勾下头,一言不发。回到家,爹爹已经睡了,她喊了一句阿姐,推开门,姐姐也走了。那张红绸子的盖头,折得方方正正地放在桌子上,盖头的一边放着银钗,一边放着那把刻着凤凰的小刀。
爹爹的病并没有好起来,请了郎中来看,也没治出个所以然。起初还能出海,但后来就渐渐体衰,没过多久就只能卧在床上。娘去寻零活,有时候也拿些别人的渔获卖。去帮种蛏子的理堤,但很快就被辞退。爹爹背上的肉烂进去,秀秀就每日给爹爹擦洗,用草药放在石凹里舂烂敷着。爹爹当族长那会说一是一,不怒自威。但是现在成了病号,连床都下不了,性格却忽然怯弱起来。秀秀喊,侧过身,爹爹就侧过身去,像一头温顺的老牛。她给爹爹擦洗伤口,爹爹即使疼得发抖,声音也是一声都不肯出的。夜晚的时候,秀秀时常会听到爹的闷吼,接着娘的压着嗓门的哭声。她这个时候是最难受的,难受的时候,她就想着给小铁匠写信。小铁匠所在的部队正节节败退,已经完全问不到寄信的地址了。但秀秀还是要写,写完就压在梳妆盒的下面,没过多久,那儿就已经满满的一叠,她又找出那个姐姐出嫁时给她的藤木箱,连同糖纸,花钢刀,银钗,还有那块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用上的红盖头,一起放进去。
姐姐来看过几次爹爹,照例没有说话。她提了些鱼和面,径直放下,同娘点了点头,就到秀秀的小房间里。秀秀有时候会摸摸姐姐的肚子,说,又大了些,你看,他还动呢。姐姐就笑,但眼里都是泪。她还是会看自己攒下来的糖纸,没有风的时候,就把糖纸依次排开,按着时间,哪几张是过年,哪几张是亲戚从南洋回来馈赠的,哪几张是新年的,哪几张是自己结婚的喜糖纸,她都清清楚楚。阿姐喜欢给秀秀梳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秀秀的头发开始乌黑起来,发量也增了许多。阿姐给秀秀梳成髻子,那是成过亲的女人才可以那么梳的,秀秀假意骂阿姐,但脸上笑开了花。阿姐用盖头盖住,秀秀在红色的世界里咯咯地笑着,阿姐不肯说话,就用指节在桌子上敲: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秀秀笑得更起劲,她知道阿姐敲的是什么。
阿姐身孕的最后一个月,没有来看爹爹和秀秀了。秀秀也找到了活,在一个篾铺里当杂役,铺子里的掌柜也是本族人,按辈分要叫她姑奶。但他没有叫,只是直接喊阿秀。秀秀想攒一些钱,让爹爹去省城看病。早前她就说要去省城,爹爹害怕花钱,就一直推脱。但中医也是要钱,没多久,家里那点积蓄就耗光了。
秀秀在篾铺干活的第七天,姐姐要临盆了。阿妈来叫,说,“你姐要生了。”秀秀连围兜也没有脱,径自往姐姐家跑去。阿妈在后面喊,“同掌柜打个招呼呀!”秀秀头也不回,“你替我说一声。”路上并没有什么人,秀秀气喘吁吁地到桥头,穿过送子娘娘投下的影子,又折返回来,跪下,扑通扑通地磕了几个头,说,“娘娘保佑,我阿姐生个男孩。”
秀秀一股气跑到姐姐家,站在姐姐的门外,接生婆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热水,热水!”
亲家母端着一木盆的从灶房里出来,见了秀秀,说,“亲家姨,没闲招呼你了。”
“要帮手吗?”秀秀问。
“去把那几条毛巾洗洗,亲家姨。”她用肘推开门,秀秀一眼瞥见大汗淋漓的姐姐,把腿叉在接生婆带来的绑着红布的架子上。她咬着嘴唇,脸色煞白,像盯着仇人一样盯着接生婆。秀秀一恍神,又想起月光下的那双像死鱼一样的腿。她跑着去洗沾满血的毛巾,从门缝里送进去的时候,姐姐看到了自己,但她的眼里并没有泪,眼神很是怪异,许多发泄不去的苦,只能让眼睛告诉别人。
“阿姐!”秀秀喊了一声。
姐姐听到这声喊,半张着嘴。秀秀以为她会对自己说些什么,但是并没有,她继续演着哑巴,盯着床上的青帐,半张的嘴伸出舌头润了润嘴唇,像是害怕魂魄从嘴里漏出一般紧紧咬住——门又一次关上了。
娘也来了,不用招呼就忙起来,给灶子添火,把热水端到卧房边。接住装满血水和毛巾的脸盆,一边浆洗一边念叨,“娘娘保佑,娘娘保佑母子平安。”秀秀帮不上忙,只能隔着窗户往里头望,日头照下来的屋檐的影子从这头移到那头,归巢的燕子绕着梁顶轻盈地掠过,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秀秀数算时间,该是有两个两个时辰了吧,怎么孩子还没有生下来。她越想越怕,就在窗户边上喊,“阿姐,阿姐!”很快,里头传来接生婆的声音,“莫喊,小妮子,莫喊,生娃儿不是赶集。”
秀秀停下来,这时亲家母煮了两碗汤面端来,秀秀和娘接过,就地坐在窗边的石凳子上吃起来。姐夫也回来了,进门便问,“男的女的?”
他娘说,“还没生下来。”
姐夫就走到门外,喊了一声,“娇娇。”
接生婆又骂,姐夫走到厨房,盛了一碗面出来,蹲在院坝子边上呼噜呼噜吃起来。这时接生婆出来了,把姐夫和他娘招到边上。秀秀站起来,娘一把把她拽住。天好像一下子暗了,娘放下筷子对着天双手合十,眼泪终于流了出来:“娘娘保佑,娘娘保佑我女儿啊!”
秀秀知道事情不好了,她咬着后槽牙,面目狰狞地盯着碗里的面,竖着耳朵听那几个人说话。
“你们要是定下来,我就剪开了。怕是难保两全了。”
亲家母压着声音说了一句什么,秀秀听不清,但她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就那么一瞬间,秀秀从石凳子上蹦起来,飞快地跑进厨房,拿了一把菜刀,直直地冲到接生婆面前,尖着嗓子喊道,“要是我姐活不成,你也别想活。”
接生婆往后退两步,操起架在门后面的鱼叉,“泼皮小婊子,老娘接生这么些年,什么阵仗没见过,你吓得住我?告诉你罢,你姐胎儿大,血流得太多,剪不剪开都是一条死路了。”
阿娘从背后抱住秀秀,抢掉她手里的菜刀。秀秀好像失了魂魄,一屁股坐在地上,把头埋进膝盖,呜呜地哭了起来。
“哭也救不了命。”接生婆放下鱼叉,“要是真想救人,就赶紧去龙田寻李医生,那人是西医,有能止血的好药。”
秀秀仰起头问,“在哪儿?”
“龙田的银器铺子对面,他的诊所在抓壮丁的时候遭人砸了,不知道还有没有剩的药。你去喊他来,我等一会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