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姐姐家,亲家母便迎上来,端果子送茶,忙得不亦乐乎。秀秀领着小铁匠到姐姐的屋头里,姐姐正坐在那儿绣花,红绸子的布,绣的是百花,还有两只鸳鸯。她见着秀秀和小铁匠,就笑起来,似乎早前那次寻死的事,从来就没有发生过。
秀秀说,“阿姐,我们来看你。”
姐姐只是笑着点头,仍旧不愿意说话。
小铁匠退出去,秀秀把布兜里的虎头鞋拿出来,放到一旁,端出酱骨头,推到姐姐面前。“应该还没有太凉,你快些吃。”
姐姐并没有揭开盖子,只是惊恐地盯着那双婴儿穿的虎头鞋,脸上的笑意变成讶异,继而是惊恐,她把绣着的红绸子重重地放在木桌子上,这时亲家母端着水进来,看见酱骨头和虎头鞋,就笑着说,“亲家姨哪里来的消息,知道你阿姐怀了孩子了?还送了这么好看的鞋子。”
秀秀说不出话来,姐姐的眼睛立马又流出眼泪。亲家母退出去,嘴里还在念叨,“娘娘保佑,这次生个带把儿的。”
一股无名火从秀秀的心头腾起,正要寻个什么东西发作,姐姐一把按住她的手,眼泪簌簌地往下落,她取下那块绣了一半的红绸布,盖在秀秀的头上。姐姐不愿意说话,秀秀就没法同她聊。红着眼睛坐了一会,便留下虎头鞋要走,亲家母洗了酱骨头碗拿进来,殷勤地要他们再坐。秀秀推说有事,就同小铁匠出了门。姐姐并没有送,秀秀转头看了看在给自己绣盖头的姐姐,心里一阵酸楚。她让小铁匠先回,但小铁匠执意要送到桥头。秀秀怀了心思,余下的路走得生涩。临到那次同先生一起坐过的石桌,秀秀和小铁匠也坐在那儿歇脚。此时是涨潮,几个男孩爬下桥,坐在墩子上钓鱼。他们用竹子做杆子,捡了螺,敲碎了做饵。过桥的货郎见着熟人,就放下担子聊天。有人赶着驴车,装着满满的一垛柴火,赶着去集子上卖。舢板船点着橹,轻盈地在江面划过,秀秀凝视着远方的万寿塔,许久后说,“我总是梦到这儿,一边敲锣,一边送天。”
这晚,秀秀决定再给家傲哥哥写一封信:
家傲哥哥,见字如面。我听闻省城抓壮丁,不知你是否安好。我的病好了,但这些时日发生了许多事情,也不知从何说起。我姐姐出了些事,变得说不了话,但我觉得她是受了委屈,不愿意说。我想领她去省城看医生,又要劳烦你安排了。家傲哥哥,有一回我遇到先生,问他,为什么那座桥上,一头是送子娘娘,一头是万寿塔。他答得含含糊糊,后来他在地上写了一个“男”字,上面田,下面力。你见过世面,我想听听你怎么看。
秀秀怔怔地望着木窗子外的月亮,迟疑了好一会,终于又写道:
我将要嫁人了,是同镇的小铁匠。下个月过聘,等大喜的日子定下来,再同你说。
秀秀睡得迟,天还未亮,就被村头里乱糟糟的声音吵醒了。起初她觉得是谁的牛丢了,一族的人都来寻。但这声音响了很久,狗疯一样地叫唤,然后像有几响鞭炮的声音,接着是乱糟糟的步子声,响一阵子远了,哭嚎的声音接进来,一两处,三四处,连成一片,乌压压地传过来。秀秀从床上翻下来,披了件衣裳跑了出去。爹爹光着膀子坐在门槛上,娘也出来了,秀秀问,“怎么回事?”
“抓壮丁了。”娘说,“不是都说,我们这儿不抓的吗?”
秀秀听了,疯一样地跑了出去。穿街过桥,她气吁吁地站在铁匠铺门口,那儿有一摊血。秀秀怔在那儿,两只手紧紧抓着衣襟,瞪大眼睛看着那滩血,她的嘴唇在抖,并不是因为冷,良久,敞开的铁匠铺里走出一个人,头顶裹着一层纱布,太黑,秀秀看不清是谁,但走路的姿势有点儿像小铁匠,秀秀终于禁不住喊了一声,“诶,是你吗?”
那人从黑黢黢中走出来,站在门口,是老铁匠。
“拉去做壮丁了。”老铁匠的声音沙哑,“保长领着官兵来的,提着枪,没法子躲了。”
秀秀怔着,也没有掉眼泪,好像这样的结果,早就在她的预料里。
铁匠娘也从里头出来,见着秀秀,哇地一下哭出来,“怎么这般造孽,哎,我的儿啊,都快要娶妻了,怎么就出了这种事,儿啊,你可得给娘活着回来!”
“我等他,你们放心。”秀秀走到铁匠娘身边,用手抚着她的背,“咱们都好好活着,等他回。”
老铁匠进了屋,不一会拿出一个粗布包着的东西,一尺见长,看得出挺沉的。
“我们都说送女娃儿这个不吉利,也没人会中意,他这个犟驴,就执意说你喜欢。从媒婆一说亲那会就开始打,夜里也打。你先留着,等他回来,你再给他,把没纹刻的把子弄好。”
秀秀接过来,道了谢,往回走到无人处,把包得齐整的粗布打开,里头是一把短刀。鞘子用的是檀木,磨得很亮,暗幽幽地泛着光。秀秀放到鼻子闻,有股清幽的兰香。她拔出来,里头的刀身磨得更亮,是花钢的。她听说过这种布满纹路的钢,要用好料,七八十次淬火才能出纹路。把子也是木头,还没用细砂纸磨过,有些粗,也是檀木的,秀秀握一下,有点儿大,鞘尾是只凤凰,刚刻到一半上面还有几道新的木痕。
秀秀把刀插进鞘里,放在自己的胸口,她开始埋怨自己,今早应该让小铁匠替自己擦嘴的。
夏天最后的几个夜晚,天不亮的时候就有燕子飞回来的声音,叽叽喳喳,叽叽喳喳地响个不停。秀秀醒过来,就再也不能入睡了。她先是听说小铁匠的队伍去了上海,死了许多人,后来又转到南京,一部分人去了重庆,一部分人往西北去——他们说了一个城市的名称,但是秀秀没有记住。倘若小铁匠回来,秀秀一定要问问,这些赫赫有名的大城市好玩么,有没有异于故乡的风情。秀秀是写信给小铁匠的,但是从来就没有收到回信过。她告诉小铁匠,自己把那把他送的刀的把子用细砂纸磨得很滑,凤凰不会刻,可以留着等他回来一起刻完。阿妈有一回也去买了猪大骨来酱,但味道要远远逊于他给她买的那一次。铁匠铺边上的那家缎子铺的儿子上茅房没有被官兵抓走,但后来去河里游泳溺死了。阿姐肚子越来越大,里面的孩子太皮了,弄得阿姐整日整日地吐,他们打包票说是男孩,甚至有人说是双胞胎。秀秀从来不说想念,她说不出口。她只是把自己所见所闻一一摊开,希望有一天,能收到那一封信,也许从上海来,也许从南京来,上面是小铁匠歪歪扭扭的字,也许还有一张照片,在秀秀的想象里,照片上的小铁匠背着枪,带着军官的帽子,穿着合体的衣服,站在一棵大树下笑着看自己。
秀秀从别人那儿得知家傲哥哥成了亲——也许是为了躲兵役成的亲,她那时这么想。她给他写信,告诉自己订过亲的男人被抓了壮丁,不知道何时才能相会。家傲哥哥回信,劝她另觅人家,北方的战事惨烈,生还的机会微乎其微。秀秀去信,说自己愿意再等几年看看,又提起姐姐的事,想请家傲哥哥帮忙。后面又通了几封信,聊的都是些不咸不淡的东西。最末的一封信里,家傲哥哥说,选族长的时日,他家里要他回来。倒不是要参选,只是作为家里的长子,这样的事,是非得出席不可的。
八月初八,爹爹穿着一身平日里不常穿的藏黑的褂子,坐在从祠堂里搬出来的木案前,椅子是家里传下来的紫檀太师椅,这么看去,爹爹就显得格外地威严。人群从早上就开始聚集,本族的,异族的,满满当当地挤在桥上。也有人在那儿摆了摊子,卖酸梅的,卖瓜子的。秀秀在人群里找,毫不费劲地就找到了家傲哥哥,他梳着一头偏分,用过发蜡的头发一丝不苟地贴在脑门上。穿着一身干净的中山装,虽然胖了一些,但还是很合身,一双擦得发亮的皮鞋闪着光,几个姨子围着他问东问西,秀秀朝他招手,他就从姨子里挣脱出来,走到自己的身边,也许话都在信里说完了,秀秀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支吾了几下,才终于问,“你几时回来的?”
“昨日天黑。”家傲哥哥打量了秀秀,“大半年不见,你真出落得成了一个姑娘了。”
秀秀一时语塞,便低了头。家傲哥哥顺势把手搭在她的头,“唔,长高了好些。你晓得罢,你去看病的时候,才到我胸口高。”
“哪会一下子长高那么多,”秀秀有些不自在,她歪了歪头,挣开家傲哥哥的手。“打算住多久呢?”她又问。
“明日就走。”家傲哥哥说,“你要是得闲,去省城找我玩罢,上次你病了,都没有怎么陪你逛。”
桥上传来一阵锣声,十来个光着上身的壮年,列着歪歪扭扭的队在爹爹的案桌前签字按红手印,他们嬉笑起来,有些人收到抓壮丁的风声,老早就躲了起来。被官兵拖走的,都是些没钱没势的。那群人签完字,一个宗族祠堂的理事用马尾松的枝儿蘸了艾草水朝他们身上撒去。这几个人就玩闹似地笑,人群也笑,一个半大的孩子得了指示,点了一联炮竹。理事从父亲的案下拿出一个木托盘,上面列着几盅米酒,那几个人就端了,抿一口,剩下的倒到江里。一个傻乎乎的全部喝下去,没有余酒敬海神,其余的人就笑他,理事拿了酒壶又添了半盏,他才甩手往外一泼。一群半大的孩子扛着绳梯下到桥墩,安置妥当之后回来,人群终于静了下来。几艘木船停在下游,预备救让急流冲走的人,远处,几个宗族里的老者抬着龛轿过来,里头放着先祖的牌位,鞭炮又响了一回,那几个人严肃了下来,敲锣的看着爹爹的手势,爹爹举起两只手,如同跪拜一般往下一按,那几个光着膀子的人就从桥上一跃而下。
江面砸起的水花一下子被浪涌吞没,人们挤到桥栏,向下望着。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理事拿着一个大木鱼,一下一下地敲着。风算不得大,但天上的云似乎飘得比平日里快些,挂在送子娘娘身上的红绸被刮得发出猎猎的声响。秀秀看着挤在最前头的家傲哥哥,总觉得他与上次相见时不大一样了,究竟是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上上来。也许是自己变了,也不能说变,就像一棵苗子长成树木,苗子总是见什么都是好,树木长得高,也看得远些。秀秀望了望爹爹,他把身子依靠在椅背上,盯着桌子上的厚厚的族谱,面色像是愤懑,又像是惆怅。
人群骤然炸开了,所有人都望向正中的桥墩,那儿,一个光溜溜的脑袋浮出水面了,他一只手攥着绳梯,一只手捏成拳头高高举起,嘴里响亮地骂了一句,欢呼的人群就笑起来,他爬上来,把手里灰乎乎的江底沙放在红木托盘的铜碗里,妻子替他披上衣裳,人群围上来,叽叽喳喳地说话。爹爹拿着族谱上来,翻开一页,一个跟在身边的理事拿着蘸墨的笔往里头写了些什么,爹爹在喧闹的人群里轻轻把墨水吹干,合上族谱,交到新族长的手里,从人群中出来,往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