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橘橘杂文铺-八、
只有漫画
1 年前

也是无处可以去,秀秀又到了半山的石桌子前,此时是退潮,一群一群的瘦高个海鸟在露出的滩涂上觅食,有些风,但还不算大,水面起了波纹,海蒿草里扑棱地钻出一群水鸭子,它们四散开去,有追逐贴着水面跳的江狗鱼,有用嘴刨开浅洞子食潮汐蟹的。近旁,送子娘娘的身上挂着一片红绸子,随着风时上时下地飞,声响猎猎。秀秀这么呆呆看了一会,又折了一截草杆,在地上的沙土上,学着先生写了一个“男”字,上田下力,她写得很细心。

正午过半,秀秀从半山下来,沿着街走,不觉又到了铁匠铺。好像同娘的应承让她的胆子大了一些,秀秀就站在正对街的蔑匠铺口,一边把弄着挂在铺口的蟋蟀笼子,一边朝着铁匠铺子看。一个伙计看到了,就朝里头喊了一声,几个人在冒着火光的铺子里爽朗地笑起来,那个喊人的又说了一句什么,他们笑得更大声了。小铁匠从里头出来,把手背到后面使劲地擦了擦,秀秀楞了一下,觉得理应羞涩些,便低下头,又一想,不对,我剩下的日子要跟这个人过活,看清些才紧要。她抬头看着面前这个瘦瘦高高的少年。他的头发很长,乱乱地盖在饱满的额头,但是洁净,并不像铺子里的伙计一样一咎一咎地粘着。眉毛略微淡,眼睛不大但眼线细长,鼻子高而且挺,为了看着老成些,他还蓄着些胡子,但孩子毕竟是孩子,胡子稀稀落落,又黄又软。

也许是紧张,他又把手背到后面,使劲地擦起来。街上往来的人鱼贯而过,少顷,小铁匠说,“你来寻我,是有事么?”

“你把背挺直些!”,秀秀脱口说,声音有些大,她自觉有些不妥,慌慌地看向别处,店铺里的伙计听到了,故意笑得很大声,有个坏的扯起嗓子喊,“背可不能弯,否则以后有你好受。”其余人又笑,也不敲手里的红铁块,就齐齐地往这头看。

小铁匠却不恼,笑嘻嘻地把背挺起来,又问,“你来寻我,是有事么?”

“谁说我是来寻你了!”秀秀说话细声了些,“你为什么还把手背着搓?”

“脏。”小铁匠还想解释,秀秀说,“给我看看。”

小铁匠迟疑了一下,把手摊开,伸到秀秀面前。秀秀看这双手,要是不知情,还以为是中年人的手,手指是很细长,但指根已经长了茧,手指纹路嵌进黑色的碳灰,像用极细的钢笔写满了字。指甲剪得非常短,有些指头已经磨得有些秃了。

秀秀忽然心疼起来,她飞快地掏出口袋里剩下的一颗糖,塞到那个大手掌里,转身就跑了起来。

“喂,你等一下。”小铁匠在后头追了几步,又喊,“我有东西要给你。”

秀秀已经跑出四五个铺子远,听见小铁匠的声音,就停下来。她的脸全红了,不敢转头,就立在那里。

“你等我,我有东西给你。”小铁匠说着就跑起来,他跑步的声音也好听,轻盈的,细碎的,秀秀心里想。

“喏,给你。”小铁匠跑回来,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的,半掌长的小物件。

秀秀转过脸,她不乐意让小铁匠看到自己绯红的脸,就勾着头,接过小铁匠手里的东西:油纸包了好些层,秀秀一层一层拨开,里面是一个银钗,看得出是刚打好的,钗头有一朵花,工很糙,就只有六个大小不一的花瓣,有些曲着,有些张开,也没有花蕾,秀秀见过娘的那个是有花蕾的。但这个银钗很亮,还抹了一层茶油。秀秀刚要开口,小铁匠就说,“我打的,头一次打,打得不好,是问了好些师傅才学来的。”

“是不是就只给我打过?”

“嗯。”小铁匠点点头。

“那好。”秀秀说道,脸更红了。小铁匠还想问些什么,秀秀抓着银钗飞也似的跑开了。到了家,秀秀锁上自己的房门,把油纸一层一层打开,拿出银钗子细细地看。虽然这物什粗笨了些,但也别有风味,秀秀这般想,又怨小铁匠没有给自己戴上,细想不对哟,是自己跑开的,怨不得别人,就嗤嗤笑起来。她把银钗子放进梳妆盒里的时候,门外来人了。秀秀听得出是东屿的媒婆十六婶。十六婶压着声音说了些什么,父母就齐声应和,又说了些什么,两个人都笑。秀秀想听,但又觉得不妥,就坐在床边,把玩铁匠给的银钗。她把银钗戴在头上,用细纱的蚊帐盖住脸,嘴里默念:“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战事的消息好像一下子爆发了,接二连三地从省城传回来,从一个人的嘴里到另一个人的嘴里,又渐渐生出许多细节。北方的会战死了许多人,日本兵正往南方赶,好些有钱的都拖家带口地逃难,金银辎重带了满满两车。越来越多的人挤在码头的公告栏前头看,议论的声音越来越激动。但这些都与秀秀无关,她是个待嫁的姑娘,只想着拿到礼钱,带姐姐去省城看病。过聘的日子定在初三,按礼数,有个集子他们两个需一起赶一回。集子在西亭,要走半个时辰,这日秀秀天不亮就被叫醒了,娘进来帮她拍了腮红,又将头发细细地扎过辫子。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半晌,要恭顺,要细声,要矜持,秀秀几次想要阿妈帮她戴上钗子,但都忍住了。到集子上,秀秀远远瞥见高别人一个头的小铁匠。他显然精心装扮过,穿一件洗得很干净的藏青色的长褂子,头发用蜡往后头梳着,一丝不苟的。秀秀平日里不喜欢别人用发蜡,但小铁匠这样子,她却怎么也讨厌不起来。小铁匠把手背在后面,见到秀秀走进,就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我听她们说你喜欢吃酱骨头,特地起早给你买了。”

“我在这儿怎么吃?”秀秀差点儿要嚷起来,时候并不算早,摊子已经密密匝匝地摆上了。

“我晓得一个地方,离这儿不远,我们可以去那儿吃。”小铁匠顿了顿,“我一早起来光顾着给你排队,都没吃东西,”

秀秀有些心疼,就由着小铁匠带着她走。小铁匠在前头,秀秀跟在后面,他似乎是刻意挺着身子,好显得背不那么驼。走路的声音很轻,似乎瘦瘦的身子在青石板的路上压不出声响。绕过集子,穿过一条旧街,下了坡,就有一个搭在河边的石桌子。秀秀顺了裙子坐下来,小铁匠坐在她的对面,拿下布兜,露出里面的搪瓷大碗,上面盖着一只画着公鸡的碟子。小铁匠笑起来,“兴许还热的。”他说罢,揭开碟子,并没有热气腾起来,“买得太早,不热了。”小铁匠有点埋怨自己,“你吃罢,将就吃。那家酱骨头是十里八乡最好的。我天不亮就去买的。”

秀秀抓起一个递给小铁匠,她这次没有脸红。又拿起一块给自己,她也好久没有吃这个东西,小时候舅舅杀猪,时常会拿些卖不出去的猪骨头来,娘就酱一大盆,她总和二姐抢,二姐那时候也小,不让,两个人就打起来。秀秀有些挂念姐姐,她兴许也想吃酱骨头。“我想留点给我姐姐拿去,她前阵子病了。”秀秀憋了一会,终于说了出来。

讶异的神色闪过小铁匠的脸上,但他马上说,“那你再吃一个,我不吃了。”

秀秀点点头,又拿了一个最小的,啃起来。小铁匠从口袋里掏出一片手巾,在手上摆弄了好一阵,终于壮起胆子,颤着手往秀秀脸上伸。

“你干嘛?”秀秀喊起来。

“你,你脸上脏了,我帮你擦。”小铁匠话说得哆哆嗦嗦。

“我自己会擦。”秀秀从口袋里掏手巾,也许是来得匆忙,她忘了带。

“拿我的罢。”小铁匠殷切地说。

秀秀接过来,擦了嘴,把手巾递还,小铁匠就笑起来。秀秀这时候才发现他有一对梨涡,并不明显,但肯定是算有的。

“你笑什么?”秀秀假装愠怒,用脚踩在他的鞋子上,好像有一股粘稠的,温暖的,甜腻的东西在这样的接触里一下子就从肚子涌到咽喉,堵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秀秀看着小铁匠,歪着头撅着嘴,那只小小的脚,就放在小铁匠的脚面上。一只求欢的雀儿从枝头落下来,搭在不远的枝头上,叫得响亮。秀秀把脚从小铁匠的脚上移开,假意看对面的河水。

小铁匠说,“你晓得吗?我姑爷家在县里,他说省城那边开始抓壮丁了。”

“会抓到我们这儿吗?”秀秀问,心里忽然就想起了在省城的家傲哥哥,不知道他近况如何。

“嗯,我问过,抓不到我们这儿。你放心。”小铁匠把吃剩的骨头远远地丢出去,一条黄狗嗖地冲过去,叼住跑走了。

“走吧,我们去集子逛。”秀秀起了身,小铁匠提着布兜。集子里的人骤然多起来,摊子也多。秀秀买了一朵钗花,小铁匠执意要付钱,秀秀不允。路过鞋铺,秀秀被一双小娃的虎头鞋子吸引住了,那鞋子是真的好看,半个巴掌长,红色的,鞋尖的虎头是绸布缝的,里头塞着棉花,圆鼓鼓的,鞋子后面还缀着一个小小的铃铛。

“买一双吧,回去给你们的娃,肯定欢喜。”摊主是一个六十出头的老妇人,手瘦的像干柴,眼睛深深凹着,却闪着光。

小铁匠马上回应,慌慌地掏钱要买,被秀秀瞪了一眼。

“多少钱啊?”秀秀问。

“一角钱,都是自己缝的,用的也是好料子,买去,孩子见着一定欢喜。”老人说。

“是贵了,对吧。”秀秀转头看小铁匠,“对吧?”她又问了一遍。

“唔,是贵了。”

“哎,早前我这鞋子是不在集子上卖的,都是由我儿子拿去省城里卖,要卖三毛的,要不是他给抓去做了壮丁,我一双也不会在这儿卖。”老太太哀怨起来,“这世道,好好地吃饱活着怎么就那么难呢?”

小铁匠从口袋里掏出一角钱,递给老人。“我们要了。这鞋子值得这个钱。”他打开随身的撘子,把鞋子从秀秀手里接过来,放到里头。虎头鞋的铃铛儿碰到盖骨头的瓷碗,发出脆亮的铛铛的声音。秀秀看一眼高高瘦瘦的小铁匠,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眼前这个少年的眉眼,好像在哪个梦里见过。

“我们走罢,爹爹要回来了,我还得帮他卖海货。”秀秀起身,说道。

“那我陪你回去。”小铁匠说得急,局促地望着秀秀,想着要是她不允,该怎么劝服,料不到的是,秀秀居然应允了。只是说,“我去姐姐家里的时候,你在卧房外头等我,可好?”

小铁匠忙不迭地点头,两个人沿着田埂走,秀秀走在前面,小铁匠走在后头,虎头鞋的铃铛响得勤快,好像一个刚会走路的孩子在他们中间跟了一路。秀秀喜欢这声音,小铁匠也喜欢,但他们都不说出来。阳光很好,不算热,但哪里都是亮堂堂的。有云雀叫,在矮矮的草丛里衔着搭窝用的草儿倒挂着,斜仰着。小铁匠胆子大起来,直直盯着前面走的秀秀,她露出的一截肩膀白得像雪,一头黄色的头发显得几分稚气,走起路来一蹦一跳的,像只欢乐的小麂子。秀秀似乎觉察到后面有人盯着,骤地回头,看见小铁匠直楞楞的眼神,一下子羞了,小铁匠也羞,就勾下头,看青青的田埂。迎面走来挑肥的人,两个人就靠着闪到边上,秀秀斜眼瞄着这个高瘦的男孩,忽然问,“要是以后,我们生的都是女娃,你受得住吗?”

“不碍事,我还更疼女娃。”小铁匠低头看盯着自己的秀秀,“真不碍事,你放心罢。”

秀秀心头一阵暖,这次的暖也是甜腻,粘稠,像蜜膏一样。她想牵一下小铁匠的手,但又觉得不是时候。等过了聘,我一定好好拉着他,秀秀心里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