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橘橘杂文铺-七、
只有漫画
1 年前

送走姐姐,秀秀回厝。迎面遇上自己的先生。秀秀疑一下,终于喊道:“先生,你得闲吗?”

此时是正午,先生估摸着要回厝吃饭。

“我有件事不解,想问。”秀秀把手伸进口袋,像触摸珍宝般抚摸那一叠糖纸。

“在私塾里,我是你先生。现在,我理应叫你七姑。”先生停下步子,欠过身子应道。

“为什么大家都想着生男孩?”

先生吃了一惊,本以为七姑转性,要问《四书五经》里的问题,又或者论一论天下局势,没想到是这个。

“大概是,男的行了传宗接代的责。”先生说。

“那为什么,只能是男的传宗接代?孩子明明是女人生下来的,凭什么要用男人的姓?”秀秀追着问。

先生兀自笑了两声,这个问题他倒是没有想过,不过他很快缓过神,“女子出阁,男子娶入,男子总是待在原来的家里,所以用男子的姓。”

“那如果我一直待在我家,是不是孩子就可以沿用我的姓?”

先生被这么一问,觉得自己的答案也不大合情,他重新端详了面前的这个他需叫七姑的女孩,以前在私塾并没有觉得她有多少灵气,现在,她与那些摇着脑壳念书的孩子有了区别。

“七姑,你过来。”先生把手里的豆腐挂在身边的树枝上,随手折了一支草儿,秀秀站在他的身边,先生说“你还记得男字是如何写的吗?”

“记得。”秀秀接过先生递上来的草,“上面一个田,下面一个力。我写得对吧?”

“道理正是在这里。”先生提一下襟子,蹲下来,指着秀秀写的那个字,“田,力,男人是田上的力,要出力养活一家。”他顿了顿又说,“一个人都有一张嘴,男人做活养家,所以子孙的姓随男人。”

“那要是女儿家去田里做活,男人在家带娃,那孩子是不是就可以用我的姓?替我们家传宗接代?”

先生先是想到入赘,又觉得七姑说的也不是那样的情形。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也答不上来七姑的问题,即使这个答上来,再追问下去,也总会有个问题他答不上来。

“七姑要是不赶时间,可以坐下来聊。”先生往那半山的石桌子上瞥了一眼,“往回聊个几百年,这事就有了根源。”

秀秀点了头,他们爬上石梯,在石桌子边坐下来,天地开阔了,先生把裹着芭蕉叶子的豆腐轻轻放在石桌子上,抬头环顾,这地方除了西南一条江入海,其余三面群山环绕。“我爷爷,也是你三叔,生了九个,饿死了四个。我父亲,也是你五哥,生了七个,饿死了三个。”先生说着看向放在桌子上的豆腐,“没有法子,我们这个地方,除了一条江之外,都是山。地少,土又带咸,粮食总长不好啊。”先生用手指在豆腐正中画了一个十字,“一块豆腐四个人吃,刚刚好,要是十个人吃,就得挨饿。再多,会有人活不下去。”

秀秀望着桥那头的万寿塔,终于说,“一头敲锣,一头放火。”

先生会意了,“男人留家里干活,女人嫁到外头,替别人料理家事。嘴巴又是长得一样,豆腐就这么一块,你说呢,七姑。”

“以后会好吗?”

“会。

秀秀回到家,把姐姐给的糖纸细细地折过,点清,一张一张地放进梳妆盒里。耳朵像住了一只乌头苍蝇,总是嗡嗡地响个不停。攒了许久的困倦一下子就发了出来,秀秀整日都没什么精神,或者不是没有精神,只是心神不宁,那双死鱼一样的腿总是时不时地在眼前掠过。好像着了魔一般,余下的日子,秀秀总是心慌,外面的世界还在打仗,听说有飞机把城市都炸了,有钱人一窝蜂似的出逃。但这些都与这个小地方无关,下过几场雨,天凉下去,有一日清晨,娘急火火地敲门,秀秀开看见平日发髻整洁的娘披散着头发,“二姐出事了,刚刚报信的人才走,你爹半夜就赶早水去了,你快些梳个头,我们一同过去。”

“二姐怎么了?”

娘的声音抖抖颤颤,“也不知受了什么委屈,想不开,偷偷出去,吊到柴房的房梁上,幸亏亲家母起夜,发现得早,否则……”

秀秀转身提了一件衣裳披上,疯一样地朝着姐姐家跑。一推门进去,看见郎中正从蒙古凳上起来,也不说话,就掏出一张黄纸在桌子上蘸了墨写字。亲家母见娘家来了人,用哭哑的声音说,“也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委屈,哎,昨个从你们家回来的时候还好好的,这一到夜晚怎么就寻了短见……”

秀秀张开嘴巴正要发作,瞥见姐姐正看着自己,眼神像是乞求,乞求里面又有满腹的委屈与哀怨。

秀秀恶狠狠地瞪了亲家母一眼,走到姐姐的床边,帮姐姐把乱了的鬓角夹在耳后。她的手碰到姐姐的脸颊,姐姐的身子就微微地颤了一下。秀秀的眼泪滚落下来,她胡乱用袖子擦掉,“阿妈很快就来了,我们带你回家。”

姐姐咬着嘴唇摇头,眼里噙着泪。

“你别……我们带你回家。”秀秀激动起来,抓住姐姐的手,“你说话,说句话。”

姐姐闭着嘴,任凭眼泪滑落。

秀秀替姐姐擦去,几乎喊了起来,“你说话啊!”

亲家母沏了一杯茶端来,怯怯地说,“你姐说不了话了。”

“你滚开!”秀秀发了疯一般吼道,姐姐攥住秀秀的手,拼命摇头,“她只是不愿意说,给你们逼到不愿意说了,她不是哑巴!”

亲家母放下茶,慌慌地退出门。

“跟我回家,不要在这里了。”秀秀咧着嘴哭起来,“回家吧,睡我屋,我们天天一起睡,你啥也不要怕,我保护你。好不好,阿姐。”

阿姐攥着的手忽然张开,那张留作念想的草莓糖纸,已经被捏成皱巴巴的一小团。好像周遭的人与物都消失了一般,阿姐细细地把糖纸的边沿,一角一角理直,拉展中间的皱褶,再放在手心摁平。糖纸褪下的亮闪闪的漆粉,粘在她的手上,阿姐就把糖纸拿在另一只手上,低着头看着。

“阿姐。”秀秀顾不得擦眼泪,紧紧攥住姐姐的手。

姐姐歪着头看着窗外,挣开秀秀的手,用糖纸盖住眼睛,嘴角露出像是哭的笑。

娘这时候也赶来了,她絮絮叨叨地问,而姐姐却只顾用糖纸看窗外,秀秀记起姐姐小时候同她说,她喜欢糖纸里的天和地,从糖纸往外看,天地好像一颗糖。

爹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还穿着出船时穿的帆布褂子,夹着一顶草帽。亲家公和亲家母见到,就拉着他在外头大声说着什么,姐夫蹲在墙角,勾着头吸烟。秀秀仍旧不停地要姐姐跟她回家,姐姐看累了窗外,就把头转到床里,盯着床柜上褪了漆的八仙过海看。姐姐的孩子在门槛外探头进来看娘,奶奶很快过来,把她们赶到一边。时近正午,娘小声对秀秀说,“我们先回去罢,改天再来看阿姐。”

秀秀俯在二姐的耳边说,“我不会丢下你的,我去弄钱,带你去省城看病,他们可以治心病。”

回厝之后,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娘红着眼睛去烧饭,爹爹把渔网拖到院子晒。秀秀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张一张地看姐姐给她的糖纸,好像往事都一下子浮上心头,这一张是秀秀八岁的时候那年过年留下来的,姑姑将要出嫁,糖果是夫家送来的。花生酥,糖纸是普普通通的油纸,画着两个男孩扛着一颗大花生。那一张是榴莲糖,墨绿色的糖纸,更早之前的了,那时候自己也许才五六岁罢,从南洋回来叔伯舅送的,糖是吃不惯的,有股子怪味。秀秀吐掉了,但是姐姐坚持吃完了。有几张秀秀猜是姐姐自己的喜糖。她记得那是姐姐出嫁之前送到家里的,也是这样的,写着一个大大的双喜,下面是一个白胖的男孩,手里抱着大寿桃儿。姐姐当时吃自己的喜糖会是什么样儿的呢?她是不是盖着盖头,偷偷剥一个糖放进嘴里,从里面看,世界红彤彤的,好像包在一张糖纸里。

娘在门外喊饭,秀秀把糖纸收好,坐上八仙桌,爹先开口说话了,虽然没看着秀秀,但秀秀知道爹爹是说给她听的,“这事不光彩,不要往外传。”

娘附和,“家里的事,最好就家里人知道。”

“娘,铁匠家的提亲,我应承了。但礼银我拿一半,可行?”

“都给你。”爹说。

“不,你们养我这般大,我不会都拿。”

“你拿钱做什么?”娘问。

“我想带姐姐去省城看病。我听家傲哥哥说,那里的医生可以看心病。”秀秀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娘亲,“你们就不问姐姐受了什么委屈?”

爹和娘都不说话。良久,娘说,“那我回媒人话了。”

“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姐姐差点死了!”秀秀把筷子重重摔在桌子上,“没有这么做父母的!”说罢,便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