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橘橘杂文铺-六、
只有漫画
1 年前

娘亲站在点着煤油灯的门口,翘首盼着,见着脚步虚浮的秀秀,迎头骂道,“你这人事不知的妮子,害得我们好找!”她又说了些什么,秀秀没听清。娘亲尾随着进屋,把灶里的饭菜端上来,又絮絮叨叨几句,就出门喊去寻秀秀的爹爹。屋子一下子静了,秀秀嚼着肉,却分明尝不出味道,脑子里总是浮现出猫母的声音,和姐姐那两条略显臃肿的,像死鱼一样吊在半空的腿。有个原本坚固的东西,结结实实地建在心里,现在忽然就不复存在了,也不是自个儿塌掉,它就是没有了,好像雪花融在回春的大地上。秀秀锁了门,关了灯,却睡不着了,她隐约听见外头爹和娘回来的开门声,他们压低嗓子说话的声音,倒水洗漱的声音,一切归于宁静之后,秀秀起身,在黑暗中摸出那封写给家傲哥哥的信,撕得细碎。

天蒙蒙亮时秀秀才合眼,没睡多久,有人敲门,秀秀起身披了一件薄衫开门,来的是姐姐。她的眼睛很红,脸色有些憔悴,穿着一件白衫,这样看似乎更胖了一些。娘站在旁边,细细声说,“二姐你慢慢同她说,这样折腾着实不是好人家女孩做的事。”

二姐跨过门槛,把门带上。秀秀心里还在思酌,他们昨天应该没有看到自己。定神又想了一回,猫母回头那一下,自己已经跑开,况且还躲在窗后,决计是看不到的。这使她鼓起气来,“二姐,娘偷看我的信。”

二姐没有说话,径直走到秀秀的床边,瘫一样地坐下,靠着床背,眼睛盯着窗户外面隐约能见的山峰。嘴唇细细微微地颤起来,她就紧紧地咬住。秀秀觉得不对劲,也不知道要怎么做,就从抽屉里拿出一颗果糖,是荔枝的,剥了,塞进姐姐的嘴里说,“荔枝味的,好吃。”

姐姐把那颗糖转到腮边,看着秀秀,秀秀用半透的荔枝糖纸盖住眼睛,看向窗外。假意高兴地说,“小时候咱们最喜欢这么玩了。”

姐姐笑一下,秀秀回过头,看见她也从口袋里拿出一张草莓糖纸,盖在眼睛上——那是昨天秀秀留在长椅下的,姐姐捡走了。

“天色变红了。”

“嗯,哪儿都是朝霞。”

“或许是晚霞。”姐姐说罢,放下草莓糖纸,那个原本绷着的玩意忽然就断掉了,姐姐咬住嘴唇终于哭了出来。秀秀攥着糖纸抱住姐姐,姐姐的身体像上岸的鱼一样剧烈抽搐,“我好苦,压着山,身子压着山。”姐姐哭得断断续续,门外,娘在敲门,她们没有理会,“你管她们作甚,去他娘的,家傲哥哥说,生女娃不是我们的错。定数在男人,你,你别管她们,也不要听碎嘴,我们过我们的。”

“那一家人对我太好了,你晓得吧,三妹,他们对我太好了,这就糟糕了。他们若是坏,我可以不理会,可他们真把我当做女儿来看。他们对我好,我就只能报答,我除了报答一个带把的还能报答什么呢?”

姐姐停止抽噎,“你不说出去,要是生男娃,孩子就是他们家的种了。”

秀秀点点头,“他们家知道吗?”

“他们安排的。”这句话令姐姐的面目一下子狰狞起来,她像看着仇人一般看着窗户外面的天地。顿了好一阵,又说一遍:“他们安排的。”

“一群杂种。”秀秀尖着嗓子骂道。这时姐姐的眼泪又流了出来,不过没有哭出声。“他们家对我太好了。我逃不开,你晓得罢,我逃不开,我也想给他们家添个男丁。”

“这又有什么用呢,不是他们家的香火,养大了也是别人家的娃。”

“他,你姐夫他,已经不行了。怎么试都不行了。”好像在自个的身体里迷了路,姐姐忽得神情涣散,直楞楞地坐在那儿,眼睛盯着墙面,那儿什么都没有,姐姐却盯着看,从左到右,有板有眼地看了好一阵,如同在空墙上学得了什么奥义,她兀地将整个身子蜷起来,像一只受了伤的兽,低下头,开始扯自己的头发。秀秀上去,紧紧抱住姐姐,“你啥都没做错,别这样,阿姐,你啥都没做错。”

“可我脏了呀。”姐姐说。

娘又在外面敲门,姐姐就从床上坐起来。从口袋里掏出厚厚的一叠糖纸,塞到秀秀手里,想着要说什么话,但终于还是没有说。她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脸,说,“下次不要一置气就跑出去了,听见了吗?”

秀秀点点头,姐姐开了门,同娘说,“我先回去罢,阿妹送我一程。”

“吃了饭再走,都做好了。”娘说。

“不了,家里三个娃儿要带,先走,娘你保重。”

“替我跟亲家公亲家母带声好,哎,来就来,还送这么多东西。”娘说着,又转头提了些刚捕的鲜鱼,“你爹这一水捕的鱼,拿去,炖给娃儿们吃罢。”

秀秀替姐姐接过来,二人走在儿时一同玩耍的巷弄里,树照旧是那些树,只是长大了些,人也是,有些不在了,有些却还活着。他们同姐姐打招呼,姐姐也笑着回应。秀秀应和,好像这些才是日子原本的样子,而刚才在自己房间里的面目狰狞的姐姐,就像从梦里来,又回梦里去的人。路过疯和尚,他今天有些怪异,目光炯炯,盘腿在石桌子上打坐,头发盖住眉眼,像一尊像。到了桥头,姐姐仰头看了一眼送子娘娘,低下头,眼眶又红了。

“你回去罢,别再到处跑了,晓得吗?”姐姐说,“糖纸都给你,替我收好。”

秀秀拉了一下姐姐的手,姐姐对她笑了一下,姐姐笑起来真好看,她把秀秀散落在额前的头发细细地捋到耳边,“娘说,你也快要寻好人家了。这阵子就乖一点,好嘛?”

秀秀重重地点点头,看着姐姐提着鱼,缓慢地往桥的那一头走,她明显是胖了,脚步与身姿都没有以前轻盈,头发挽成髻子垂在脑后,后脖颈处一片雪白。姐姐走出没有多远,又折了回来,说,“你还我一张糖纸,我留个念想。”

秀秀把头张抽出来,是那张草莓糖纸,她看了一下,又放回去,正打算换一张,兴许是糖纸太厚,她一时没有抓牢,糖纸散落到地上。秀秀蹲下去捡,姐姐俯下身帮忙,看见秀秀的脸上已经满是泪水。送子观音落下来的影子罩在他们身上,没有风,糖纸乖顺得像一群听话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