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很快,尤其是在我差不多豁出半条命去跑我的德国事项的时候。显然我低估了整个浩大工程的复杂程度,看来出国之所以难,是因为出去的过程本身就足够纠结。
“明天下午有空吗?”
“没空。”在图书馆的楼梯间和顾天泽通电话,声音还得压得很低。
“可是明天是周五诶。我俩都一周没有……那什么了。”
“自己手动解决。”
“不要。你有什么事儿啊?”
“我要上德语课。”
“我说你上德语课怎么这么积极啊?你和你们老师谈黄昏恋啊?”
“去死吧你,你不知道变态的德语有多难,名词三个性,动词变位,代词变格。比起来英语简直善良得人见人爱啊。”
“那明天有空吗?”
“明天早上我得去训练,最近校队要踢一场友谊赛。”
“我怎么没听龙林说啊?”
“龙林和王树超要去旅游,这场他不参加。”
“那咱俩什么时候也能去旅旅游啊?”
“忙过这阵吧啊。”
我抓紧把电话挂了,回到二楼的自习区打算再赶紧把复变函数的题目温习一下,毕竟再过几周就要期末了。而我因为出国奖学金面试的事情还得哈尔滨北京两地来回倒。这样的折腾让我很是头疼。
而且更糟糕的是,由于压力爆棚,这段时间我还处在严重失眠的状态。每天晚上
虽然累到灵魂和肉体分离,但是还是睡不着,只能点根烟撑起来打开电脑,和没完没了的申请表格和实验数据战斗。奖学金的申请虽然看似简单,而且无竞争性。但是国内这些机构的办事风格就是用无休止的程序来折磨你,也算是一种考验吧。我们一起去的五位同学中已经有两位因为顶不住压力,权衡了学习成绩和出国的重要性之后退出了。而我的战斗激情被激发起来之后有点越战越勇的趋势,虽然累,但是这样的生活比起无所事事来,似乎更好玩一些。
我就像一根绷紧的琴弦,虽然累,但是很充实。不幸的是,因为绷得太紧,我还是断了。期末考试季的前两周的一堂课上,我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和老师讨价还价企图为大家多套出一点考试细节的时候,当场飙出两道鼻血之后倒在了去厕所清洗的路上。结果把老师吓了个不轻,最后校医院的检查结果是,我该死的肺炎又来了。
“好久不见了啊胡安同学。”刘医生也算是我的熟人了,站在病床前抱着我的病历还不忘拿我开涮。
“这不怪想你的吗,所以就病倒了。”
“这次又是因为什么啊?大夏天的亚布力也没有雪可以滑。”
“就是累着了。”
“你啊,好好休息吧。”
“别介啊医生,我还有好多事呢。”
“命不要了?”
“你是大夫,肯定有办法的。”
“我的办法就是好好休息,配合治疗。”
“哎……”
过了没一会儿,两位室友就赶到了。我以往生病都很少告诉他们,可能这次在课堂上倒下闹得动静比较大,所以他俩知道了。
“小胡啊,平时看不出来。没想到你还挺英勇。”老崔放下一篮水果,对我挤眉弄眼地说。
“啊?”
“听说你是为了多让老师划重点给的苦肉计?”阿伟解释道。
“什么跟什么啊。你俩跟我住一个屋檐下不知道我最近累吗?”
“那也不至于累到飙血啊?”
“……”
“你好好养着啊,老师被你吓惨了,差不多把题目都透给我们了。”
“哈哈哈,看来这病生得值。”
……
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一会儿,两位室友就提前撤了。我拿出电话给德语课的杨老师说了一声取消了今天晚上的课。然后给顾天泽发了条短信简要汇报了一下情况。大概半小时后,他就火急火燎地赶到了。
“都叫你别那么拼命了,这下好了吧,生病耽误更多。”他坐到我病床上,手放到我额头上试试温度。
“别摸了没发烧,你不是抱怨我太忙没时间和你腻歪么,现在有时间了。”我一只手伸到他腰上,顺势往下调情地挑逗了一下他的敏感部位。
“别闹,你现在生病呢。”
“谁跟你闹了。抓紧的,逾期不候啊。”
顾天泽笑了笑,起身把窗帘拉上了。窗外耀眼的阳光淡了许多,还是有个缝隙让奔放的光线倾泻进来,刚好打在顾天泽的脸上,他俯身下来吻了一下我。从我的角度刚好看到他侧脸的线条被阳光分割成明暗两部分,好像镶了金边,漂亮得有点不真实。
彼此的鼻息扬起一些灰尘,在一束阳光中飞来飞去。我看到那双明亮的眼睛,一如既往的红,红得颇具感染力。
“你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子了。”顾天泽把头贴在我的胸口,缓缓躺下,这时我感到情欲凝重成了异常安静的律动。我们慢慢地褪去了曾经血脉喷张的激情,而我居然一点也没有因此而恐惧,反而享受其中。曾经的我们嗜血,冲动。我们的性中充满了攻击,就像两只骄傲的雄性动物,彼此争先恐后地向对方炫耀自己的器大活好。而现在这样的桀骜在彼此面前慢慢消失,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已经不再年轻,只是一段关系成熟后,静水流声了而已。
“我的心跳很好听?”过了一会儿,我还是打破了这惬意的沉默。
“快好起来吧,战士。”
“顾天泽,求你个事呗。”
“哟,你也有求我的时候?”
“昨天我的奖学金终于有结果了,接下来就是办签证了。”
“哦?好事啊。”
“面签得去北京的驻华使馆,这几个月我爸妈都在北京。”
“那不是更好,很方便啊。”
“我想让你跟我一起回去。”
“啊?”
“怎么,不乐意去啊?”
“不是,太突然了吧。我去算什么啊。”
“我男人咯。”
“不是吧,我不敢。”
“你不是说你想去看看香山的红叶吗?”
“可现在大夏天的哪来的红叶。”
“少跟我贫。该来的迟早会来的,你爸妈我都面对了为什么我爸妈你不敢面对。”
“可我……好吧。”顾天泽最后还是看似勉强地答应了。
和往常一样,我在校医院的住院观察几乎形同虚设,每天还是该上课上课,该自习自习,只不过把失眠的地点从寝室搬到了病房而已。这几天顾天泽忙着准备他的高考,以他现在的成绩,估计上个好学校应该不成问题。由于饱受失眠的折磨,这几天我体重直线往下掉。这倒也算是因祸得福了,不过总是充血的眼球以及迅速变得晦暗的脸色都让我警觉起来。如果这样下去,身体真的就不保了。
“刘医生,能不能给我开点安眠药啥的?”
“终于活够了?”
“我说医生大叔咱能不能往好处想。我是真失眠了。”
“你就是因为神经太紧张,放松自己就好了。”
“这不是放松不下来嘛。”
“要我帮你预约心理医生吗?”
“不用不用,你就开给我几片安眠药吧。”
“副作用很大的。”
“你还不知道我?向来吃药跟吃糖一样。”
“哎……好吧,给你两片今晚试试。只能当救急,下不为例啊。”刘医生算是那种特别好说话的大夫了,所以我才敢直接给他要。
当晚护士阿姨药片的时候,我正坐在窗台上抽烟。她没敲门直接进来,把我吓得从窗台上掉了下来。结果烟头掉在脚上,把我烫得嗷嗷直叫。
“人赃俱获吧,叫你小子昨天把我们烟雾探测器弄响了。”护士阿姨很是生气地踩灭了烟头。然后扔给我两片药。叫我当着她的面吃掉。
“搞什么,又不是毒品。”
“这算是精神类药物,黑市上几百块一粒呢。”护士解释道。
吃掉了两片传说中的安眠药,没一会我果然就眼皮下沉。闭上眼睛之后满脑子全是飞来飞去的函数方程。受到惊吓之后只得赶紧睁眼。没一会儿又闭上,又睁开。反复几次之后,我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我非常肯定我做了个惊天动地的大梦,那些场景都是《魔戒》级别的恢宏巨制。但是很遗憾,我怎么都记不起具体情节了。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顾天泽肯定是故事里某个被坏人劫持了的美少年,然后我作为主角,一路披荆斩棘所向披靡过五关斩六将终于英雄救美最终抱得美人归。
这个梦的大致构架弄得我精力充沛,当天下午的一门考试我就在这种英雄主义精神的鼓舞下答得相当流畅。不过也得益于最近复习确实是付出了点精力,不然这学期逃了这么多课,成绩肯定不理想。
那两片安眠药确实拯救了我,失眠的恶性循环从那天就缓解了不少。因为睡眠充足了所以我很快就把该在哈尔滨完成的所有任务统统搞定,考试,德语,奖学金都告一段落,最后只剩下赴德签证的问题了。跑了好几趟马桶楼拿到了申请签证所需的各种材料,给大使馆寄过去之后,就静待面签的通知了。
顾天泽的高考在我毫无意识的时候就发生了,我都没来得及去考场替他打打气。不过转念一想,我去了肯定影响他发挥,所以就释然了。高考之后顾天泽就变得特别特别闲。这也是我期末考试和办理后面的诸多手续很顺利的原因。身边多了个帮手办事果然方便。带着他去正心楼上课,去图书馆自习。他也很自觉地用我的卡借了几本书,每天背着和我一起摇头晃脑地背德语。这样的日子虽然平淡得有点枯燥,但是却乐在其中。
7月初,顾天泽的高考志愿已经交上去了,我的所有考试也都搞定。我没有问他关于志愿的事,从他的表情来看,我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曾经他向往军校的生活,但是慢慢地他表现出了对金融的无限兴趣,尤其是在看了吉安发给我的财务报表之后。
“哇,原来你们这么能赚啊!”
“要不然呢?你以为我们这么能花,都是因为家里?”
“我还真是一直那么以为的。”
“大哥,你家的家境也不差ok?”
“但是我绝对没你们能花。”
“那是因为你没我们能赚。”
“好吧,我承认。诶,你这本书能不能借给我看看。”他举起了我床头摆着的一本《货币银行学》。
“拿去吧。这课挺无聊的。”
“那我不懂的来问你哈。”
我的肺炎好像又销声匿迹了,刘医生嘱咐了几句之后就准许我出院了。办了出院手续回到寝室之后,我才发现两位室友都已经考完试回家过暑假了。于是顾天泽就堂而皇之地搬进了四公寓。刚开始我还担心,不过看到他和楼下大妈兴奋地讨论《甄嬛传》的时候,所有的顾虑都打消了。
“过几天我就要去面签了,我们回北京吧。”
顾天泽正窝在寝室的椅子里,抱着一本大大的《公司财政》,从我的角度看只露出个头顶。两只脚还晃来晃去的,特别有喜感。
“啊?”他听到这话马上停住了晃动,“这么快。”
“大哥,这都几号了,我八月份就得走了。”
“哦……”
“那我买票了啊。”
查了查航班信息之后,我发现最近的票都不是很合适。仔细权衡了一下性价比,我还是上12306上买了两张哈尔滨到北京的卧铺。Z16的高级软卧,并不比机票便宜多少。
“咱们坐火车回去吧。”
“好,听你的。”
买了票之后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暗示了一下我要带个人回去,但是更多的细节我也没多说。爸爸表示会亲自来北京站接我们。我稍微有点受宠若惊。
就这样,一夜的软卧,不算什么。但是高级软卧包厢是双人间。这也就给了我们一个没法抗拒的理由。仔细想来,我们似乎已经在各种奇葩的场合干过坏事了。就这样,Z16的车厢也被加入了那张“奇葩ML地点名单”。以至于第二天到北京站的时候,我还觉得腿有点软。
在出站口,老远我就看到了我爸。看到我和顾天泽之后他挥了挥手,走过去之后爸爸给了个很热情的拥抱。我爸属于那种以前非常开明的家长,和我关系一直很好,就像哥们一样。简要介绍了一下顾天泽,但是没有提到我们的关系。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我爸交代了几句就又出门了,说是晚上在东城的那家小馆吃顿团圆饭。顾天泽去冲了个澡,然后就开始进入了焦虑状态。
“大哥,你能不能不要在我面前晃来晃去的?”
“我紧张。”
“男子汉大丈夫,大不了脖子上碗大个疤,来生还是个好汉。”
“……”
“别担心了,我爸妈不是那么封建的人。他们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好不好。”
“不是,我是怕我表现的不好。”
“还真有点小媳妇见公婆的意思哈。”
“……”
该来的还是会来,我和顾天泽挤了一小时的地铁倒了10号线1号线终于找到了这家奇葩的餐馆。我们到的时候已经略迟到了。爸妈都在楼上等着,虽然匆忙路过大堂,但还是感受到这里别样的氛围。很复古,是清朝的装修风格,但是又有点看僵尸片的感觉。
“小安来了。快坐。”妈妈见我们进来,站起来笑着说。
我们入座后,服务员递过来了菜单。
“你妈妈看起来真不显老。”顾天泽用菜单遮着对我窃窃私语。
“女人嘛,保养得好。”
“我该怎么叫,阿姨?”
“废话,难道你想叫妈?!”
顾天泽把菜单递给我妈,“阿姨您点。”
我妈对他笑了笑,接过菜单点了几道菜。
在等菜的过程中,爸爸出去接电话了,就留下我们三人。
“妈,你们最近忙些什么啊?”我开口缓和缓和气氛。
“不就那些嘛,工作上的事情。顾同学好像和罗成他们家有交情是吧?”
“是的,我爸和罗成他爸爸是大学同学。”顾天泽回答得很得体。我故意把手搭在他的大腿上,结果他不自然地挪开了。
“顾同学也是在哈工大念书吗?”
“他今年高考。”我抢着回答了。
“哦?都报了哪里啊?”
“哈工大。”顾天泽抿了一口茶,一字一句地说。
“不错。”妈妈把椅子向后靠了一点,“小安是你的家教?”
“额……是的。”
“我最近在牌桌上有所耳闻,说你和小安的关系的那些风言风语。你可知道?”我妈给了我个眼色,叫我闭嘴。
“那些都不是风言风语。”顾天泽放下茶杯,但是目光还是在杯子上。
“哦?”妈妈把这个哦托得好长,听起来有点吓人。
“那些都是真的。”顾天泽终于抬起头,直视着我妈的眼睛说。
“小安。是吗?”我妈扭头向我,淡淡地问。
“是……”我颤颤巍巍地回了句。
“好吧,这件事我们有底了。”
“那你们是什么想法?”我还是斗胆问了一句。
“当然是不同意,且不论你们的关系在现在的社会被不被接受。就说你们自己,真的是认真对待的吗?”
“我们当然是认真的。”我认真地说。
“你上次告诉我你和黄宁也是认真的。”
“我……”我被妈妈的一句话噎住。
“还有,顾同学,虽说我知道你家在哈尔滨也是有名有姓的人家,但是在全中国,知道我们胡家的实业的也不是少数。你和胡安这一出,想必有点让人多想吧。”
“我……我从来没这么想过。”顾天泽又低下了头。
“妈,你这是干什么啊。我告诉你,别以为家里有钱怎么样。我从来没觉得这时多大的荣幸。你问问自己我18岁以后要过你们一分钱吗?我18岁以前你陪过我几天?我生病有几次你来过?”
“这不一样,我们以前欠你的,你不能用毁掉自己来报复。”
“我以为你们会是通情达理的,没想到也不过如此。”我语气有点失控,已经感觉得到咆哮的气息了。
“总之这件事,我们的意见是不同意。主意还得你自己拿。今天一家人好好吃饭,不要激动。”
顾天泽听完这句话,挪开椅子转身推开门,正好迎面遇到正准备进来的爸爸。
“这是要干什么去啊?”我爸问。
“叔叔我先走了,你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吧。”说完大步离开。
爸爸走进来看到脸色很难看的我。又看了一眼我妈,说:“这是何苦啊你们。”
“你们满意了?”
“……”
“今晚我就搬到香山去住,后天我办完签证就回哈尔滨去。今天就先告别了,这两天别来找我。”说完我也推开门走开,餐厅昏黄的灯光让我眼睛不适,眼角挂着点泪痕。在大堂路人们的侧目下我跑开了。餐馆外北京城灯火辉煌,我张望了一圈也没看到顾天泽的身影。摸出手机拨过电话去,是冰冷的关机提示。我颤抖着吸了一口气,居然在夏日的北京感觉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