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刘壮壮
一进了12月,空气里便开始弥漫着一股年关将至的节庆气氛。对刘壮壮来说,这气氛,就是北方冬天里的煤烟味。不管这煤烟是PM2.5还是250吧,对人有害还是无害,刘壮壮每天早上出门,都要深深地吸一大口。这味道能让他感到平静。
在他母亲病重以前,每年冬天都要做几件事,泡腊八蒜,泡很多腊八蒜,包饺子,包很多饺子,烙饼,烙很多饼,给全家人在过年的时候吃。那些青青白白的腊八蒜,肉嘟嘟的饺子,黄澄澄、香喷喷的烙饼,就着煤烟味,成了他个人的节日记忆。
母亲的慢性肾炎已经进入了尿毒症期,按医学规律来说,她的生命已经到了尾声,但他的生活还要继续。
好吧,其实重病人的亲属也不是外人所揣想的那样每日都如同生活在地狱,刘壮壮必须承认。千万不要小看人的适应能力。千万不要低估人能够适应什么。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中,连死亡这件小事,都是可以被适应的。适应了以后,该吃吃该喝喝,该爱人就爱人,时间飞逝如斯,地球不会停止转动。
说到爱人,刘壮壮倒真是爱上了一个人。他爱上了“煎饼哥”庄天宏。他们都劝他,说庄天宏肯定是直男,喜欢他也没有结果,只会把自己陷进去,但刘壮壮却不以为然。
这世界上有人喜欢猫,有人喜欢狗,有人喜欢石头,还有人喜欢吃大便,这些喜欢也未必都有结果,吃着热腾腾的大便的那些人肯定也不都是如痴如醉的,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喜欢呀。那我喜欢个直男算什么呢?
再者,试问何为结果?朝朝暮暮就是结果?还是结婚生子?还是离婚打官司抢孩子?怎么算是结果?人生在世,只有一个结果,就是嗝屁。在嗝屁之前,一切事情都不能算作有了结果。盖棺定论,盖棺定论——盖上棺材板了,才能下定结论。
又问,何为“陷进去”?黄淑汮天天被个花心男子的异地恋整得死去活来不是陷进去吗?张晓雷为了个小师弟天天无病呻吟喜怒无常不是陷进去吗?古今中外以万万数之痴男怨女不是陷进去吗?是。
所以啦——大家说的这些问题,的确存在,但它们都不是喜欢上一个直男的问题,而是爱情本身的问题。是爱情使人痛苦,并不分男女直弯。
刘壮壮起身,拍了拍他身边的庄天宏,说:“我去买个可乐,你要什么?我帮你带上来。”
“那我也要可乐好了。”庄天宏拍了拍他,以示感谢。
被拍一下都能带来如此的满足,可见爱情是个好东西,谁还管他陷不陷,有没有结果的!人都是要死的,也不能不活着。连我妈得了尿毒症,也还是要挣扎着活下去。有意义的只是过程。
刚出图书馆大门,迎面便撞见了舒克,他身边跟着一个没有见过的男孩。那男孩虽不完全是刘壮壮的菜,但也不由得让他多看了几眼——惊为天人,这就是“天人”了吧!
“你怎么上大图来了?不是都去法图的么?”舒克问。
“跟个朋友一起来的,法图他进不去。”刘壮壮笑眯眯地答道,一边还用眼角的余光偷瞧着舒克身边的男孩。
“哦?‘朋友’哦?”舒克眯着眼,不怀好意地笑着。
“是啊,‘朋友’,就像你这位‘朋友’一样。”刘壮壮立刻揶揄回去。舒克带着“天人”落荒而逃。
买可乐的时候刘壮壮发了条短信给舒克:“怎么搞上的这种极品?牛逼!”
舒克回了个笑脸,外加三个字:“努力中!”
今天是刘壮壮和庄天宏第一次一起自习。他们上次一起吃饭的时候(实际上是他们唯一一次一起吃饭,但刘壮壮每每和密友们说起都用了“上次”一词,仿佛他们经常一起吃饭的样子)庄天宏抱怨这个学期的马哲[1]实在太难了,下个月要交的论文“事物总是曲折前进的”让他完全摸不到头脑。“事物”这种东西是蛇还是正在躲避鳄鱼攻击的人?为什么总是要曲折前进的呢?
于是,刘壮壮自告奋勇地要求给他辅导论文——其实也就是帮他从头写啦。刘壮壮自己也有一篇同样的论文要写,就这种空洞无物的题目写两篇不同的论文,确实有难度,但他有爱情的滋养,没有什么可以难倒他。
因为这样的契机,他们今天得以在大图书馆坐到一起。黄淑汮说他是在犯傻,犯每个小女生在追同班帅哥的时候都会犯的傻——拼命地帮“未来男友”做作业,希望能感动取悦到他,但最终结局怎样,“因人而异”。刘壮壮晓得这个“因人而异”是什么意思,意思就是:别人可能会有好的结局,但你不会。
刘壮壮不同意这个说法。他并不是要像那些没脑子的小女生一样,想通过给庄天宏做作业来取悦于他。只不过呢,上次庄天宏如约带他去了颐和园那边的一家东北菜馆,酸菜白肉真得很好吃!而且最后在庄天宏的坚持之下还是由他请了客。刘壮壮现在只不过是在回报他的好意而已。
只不过是这样而已。
而且,而且,如果拉拉的这个逻辑成立的话,天宏非要大老远地把我拉到颐和园去请客吃饭,也可能是他要感动我,取悦我咯?刘壮壮知道自己在一条危险的思路上前进,但他依然忍不住这样想到。
回到图书馆,刘壮壮把两瓶可乐里的一瓶递给庄天宏。刘壮壮拉开拉环,刚要喝,却被庄天宏拦了下来,拿过易拉罐,又从包里掏出了一张卫生纸,在罐口仔仔细细地擦了一擦,这才递回给刘壮壮,笑着向他展示纸上的污渍:“这么脏,也不擦擦。”
“你真细心。”刘壮壮笑着回答,心情就和瓶中的气泡一样雀跃。
周五晚上的惯例是要有小团体活动的。今天的活动由汪静组织,在东方斯卡拉[2]K歌,出席者包括拉拉、舒克、张晓雷、陈宇翔等人。
晚上八点二十分,刘壮壮按照汪静短信上的指示推开了东方斯卡拉116包厢的门,里面舒克、张晓雷、拉拉和汪静已经到了。汪静正站着,手里握着麦,深情地唱着一首刘若英的怨女歌。
“哇靠,你怎么瘦成这样啦!”刘壮壮指着黄淑汮夸张地大叫。
“真的吗!真的吗!我真得瘦了吗!我最近都没有吃晚饭,只喝柚子打成的汁哦!”黄淑汮很热烈地呼应他。任何称赞她瘦了的言语,都是会受到很热烈的呼应的。
“屁啊每天只喝柚子打成的汁,”舒克插嘴道,“那天我在小白房分明看到你拿着俩鸡蛋灌饼正啃呢,那时候是……我想想,怎么也快晚上10点了吧?还有你能不能直接叫它‘柚子汁’啊?‘柚子打成的汁’,语言障碍哦黄大夫。”
黄淑汮结结实实地在舒克胸口打了一拳,打得他倒地不起,又说:“老娘上数学特么上烦了!吃个鸡蛋灌饼消消火不行啊!”
舒克趴在地上,虚弱地说:“行……行……你说那鸡蛋灌饼是柚子做的都行……”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地灰,“啧”了一声,又说:“我是保护你免受贱人的蒙蔽。你没看出来他今儿是心情好,哄着你玩呢么?”
黄淑汮顺着舒克的手指望向刘壮壮,摇头摆脑地做恍然大悟状:“哦~不知道某人为什么今天心情特别好呢?”
刘壮壮难掩脸上的笑容,轻抚着脸上的痘疤:“哎呀,心情一好,连皮肤都觉得白嫩了呢!”
“我快吐了我,”张晓雷干呕了两声,“你去大图见‘煎饼哥’啦?”
“对啊,帮他参谋参谋马哲论文。哎呀,理科生真的是榆木脑袋,写个政治论文简直是要了人老命了。”
“是就帮他‘参谋参谋’,还是整个代劳了啊?”张晓雷很犀利。
“有什么本质区别吗?”刘壮壮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
张晓雷琢磨了一下,接着说:“作为你的亲友团成员,也是你感情破裂了以后的哭诉对象之一,我有必要提醒你回忆一下跟你那什么学长的事儿。也没过去多久吧?当时给人打热水洗裤衩的,后来呢?”
“哎呀现在这个完全不一样啦,”刘壮壮摆了摆手,说:“当时那个是被崇拜冲昏了头脑。”
“现在这个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舒克接茬说道。
“你们有完没完哪!请问你们有一个人是有足够的感情经验到可以教训我的地步吗!有吗?”刘壮壮脸上虽仍挂笑容(尽管眉毛已经挑到了发际线的边缘,他脸上的整体表情仍然能勉强符合笑容的组成要件),像是在开玩笑,但语气已经硬了。他真是烦透了每个人只要一谈到他的感情生活,就一副替他着急为他操心的样子。即便是跛人行路,也不一定每上一个坡就需要别人去扶他,相反,过分的热情反倒像是在提醒他:“嘿,瘸子,走路当心摔个狗吃屎啊!”
舒克等人面面相觑,还没等他们想出辙来安抚刘壮壮,汪静已先骂开了:“你们能不能让人好好唱完一首歌!我跟那儿唱‘后来’,你们就跟这儿当时现在的,我跟那儿唱‘带着笑或是很寂寞’,你们就在这儿什么打热水洗裤衩的。知不知道什么叫听歌不语!有没有点出来混的娱乐精神!”
舒克和黄淑汮转去和汪静逗贫了,张晓雷拉着刘壮壮跟他去大厅给大家拿小吃饮料。
出了包间,张晓雷把一条胳膊搭在刘壮壮的肩上,说:“从没见过你发火诶,今儿是第一次。”
“谁发火了?我吗?Oh my god!”刘壮壮虽然真心不快,但是面子上依然不改谐星本色。
“跟这人这么认真?”
“谁认真啦?这人是谁啊?我认识吗?”
张晓雷笑着摇了摇头:“反正你自己开心就好咯。我们没别的意思,只是担心你。跟那个学长到了最后的时候,你那时候至少不是欢天喜地的吧?没少难过。我就是想你能多保护保护自己,别轻易对别人太好。”
刘壮壮点了点头。这道理他何尝不懂,他自己又何尝没有跟别人讲过道理。但自古以来,道理都是讲给别人听的,要自己遵守,谈何容易?朱熹要别人存天理灭人欲,自己还不是跟儿媳妇“扒灰”?
每当他看见天宏宽厚的肩膀,温和的笑容,敦实的背影,听到他平实的话语,碰到他温暖厚实的手掌,他都能毫无保留地相信于他的善良。他相信,这个人,是不同的。
拿完饮料回到包厢不久,陈宇翔也带着一大票人出现了,倒都是刘壮壮认识的人:校会的林多多,心理的谷峰,陈宇翔同屋的吴杰生,这都是一块去雾灵山玩的人,还有法学院的一个师兄苗正伟,院会主席周华,和另一个瘦瘦高高带个眼镜之前没有见过,但也没有兴趣认识的猥琐男子。
看见了林多多几个,刘壮壮突然想起一人来,于是问道:“田野呢?小师弟今天怎么没来?”
舒克、张晓雷以及刚刚进来坐定的谷峰都一同扭过头来看他,又不约而同地一脸尴尬地扭了回去,无人作答。倒是汪静冷冷地说了一句:“因为我没叫他呀。”她又斜睨了陈宇翔一眼,刘壮壮猜她是不爽于陈宇翔带了一大票同样是她没有叫的人到她组的局上搅和。汪静不是个太合群的人,过于直率,生人难近。一个人合群的程度通常来说和他/她优秀的程度成反比,这规律倒是能在这个姑娘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虽然陈宇翔带了一群不速之客,却也没有失了做客的礼貌。他和林多多一人拎了一个大购物袋,像变魔术似地从里面源源不断地掏出酒和软饮来,最后居然还掏出来了两副玩游戏用的扑克牌和一个专业的掷骰器来。陈宇翔是个调动派对气氛的高手,若是刘壮壮组织活动,巴不得能有陈宇翔来给他撑场面呢。
以陈宇翔为中心的一群人开始玩起了各式酒拳,汪静依旧不高兴,也不唱歌,兀自啜着饮料,偶尔和黄淑汮搭几句腔。张晓雷去点歌了,刘壮壮挪了挪*,坐到舒克身边,凑近了他问道:“诶,在图书馆碰到那人谁啊?”
“怎么样?是不是长得超帅?”舒克的脸上洋溢着会心的微笑。
“超级帅的啊,我不是跟你说他‘惊为天人’。知道‘天人’是什么意思吗?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人,要是落点没选好呢,就摔成我这样了,选好了呢,就成他那样了。你要珍惜我们这种天人哦。”
舒克大笑,连连点头称是。
“这是你新男朋友?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也没听别人说过?”
黄淑汮和汪静也谈过头来,好奇地询问那人的样貌身份。
舒克笑得有些腼腆,摆摆手说:“还在努力,还在努力。”他又扭头对拉拉和汪静说:“就是之前我跟你们提过的那个人啦。”
汪静恍然大悟:“哦!就是那个能要了你命的那个‘天菜’!快点带来给我们围观啊!心里要痒死了!您老人家八百年动一次心,真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神仙人物呢!”
“超级美,‘天人’哪!‘天人’!”刘壮壮在一旁愈加起劲发愿赌誓地称赞那人的外表,撩拨地汪静和拉拉愈发心痒难耐。
舒克做了个“嘘”的手势,压住大家水涨船高的情绪,说:“如果真得成了,就带给大家看。就这一阶段的发展情况来看,还是比较乐观的。我已经下定决心,成与不成,就在12月24日一晚。同志们,借我力量吧!”
“借你!”
“借你!”
“借你!我再多借你一双慧眼要不要!”
拉拉、汪静和刘壮壮各自伸出手来。刘壮壮看了一眼张晓雷,坐在不远处的点歌器前,专注地盯着屏幕,屏幕上一排过气歌星的照片,也都专注地看着他。
[1] 马克思主义哲学,本科生的政治必修课。
[2] 一个位于北大校园西边的海淀体育馆内的卡拉O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