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张晓雷
从初中毕业以后,张晓雷就再也没有在这样的痛苦中生活过了。
他在自己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和别的男孩有些不一样。所谓很小,大概是12岁左右的样子。那时班上的男孩子都已经在广泛地谈论女生了,你喜欢谁他喜欢谁,谁和谁大概在“交往”,谁昨天在谁的脖子上亲了一下,诸如此类。于是张晓雷也加入他们的队伍,宣称自己喜欢这个或者那个女孩。
那时候他的“目标”是坐在他前排的一个叫宋嘉萍的女孩。在他模糊的印象里,那个女孩留着一头漂亮、乌黑的齐肩发,肤色偏黑,在9岁的时候就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他对外宣称宋嘉萍是他喜欢的对象,因为他知道没有人会不喜欢她。这不就是这整件事的本质么——从众而已,起哄而已。
他以为所有人都是这样的。直到有一天,他听到有班上的男孩在小声谈论性幻想、**和第一次**的问题,张晓雷突然确信了并不是所有人都是那样的,男孩子们——除他以外的其他男孩子们对女孩的渴望与他有本质的不同。而更让他感到恐慌的是,在那个时候,令他感到兴奋的,不是那个男孩所谈论的性幻想,而是他脑海中浮现的,那个面目英俊的少年**的样子。张晓雷也照猫画虎按图索骥,试图按照他同学的描述想象与宋嘉萍做一些大人羞于言齿的事情(具体怎么做是另外一回事)并从而达到人生中的第一次性高潮,但他失败了。在张晓雷的小鸡鸡开始了它有生以来的第一次的自发性有节律收缩的时候,他紧闭的双眼只看见那个少年赤裸的肩膀,开场时跑龙套的那个女孩早就化为一缕青烟,遁去无踪。
同时化为飞烟的,还有他对“正确世界观、价值观、人生观”的信仰,以及对自己是个正常人的信心。张晓雷很紧张。他不想和别人不一样。
他对宋嘉萍发动了强烈的攻势,她轻而易举地与他堕入情网,成为了他的第一个女朋友。他们在课上传纸条,在课间互相喂蜜饯零食,在放学后手牵着手一起回家,在周末去书店和公园约会。他们的班主任甚至秘密地向张晓雷的父母报告了这起令人担忧的早恋。张晓雷的父亲那时只是一笑置之,他充满信心地对张晓雷说:“我相信你知道分寸。”
他简直酷得像个模范父亲,那种每个男孩都梦想拥有,但现实中根本不存在的完美父亲,冷静、信任、慈爱,在儿子需要的时候给予恰到好处的支持与帮助。但是如果他知道自己儿子性幻想的对象并不是嘉萍,而是一个男孩,他还能这样平静么?
张晓雷以为,性取向就和数学、英语或者其他任何一门他认为困难但最终成功征服的学科一样,是可以通过努力来改善的。如果他足够努力,足够努力,有一天他会突然像其他男孩一样,一边想象着嘉萍尚未完全发育的身体,一边**。
他的努力漫长、脚踏实地,带来的却是令人无法置信的挫折和更多的困惑。
对女性身体的渴望从来没有如他所愿的到来。有很多片刻,他相信自己对女生产生了足够的好感,足够到可以爱抚她们,亲吻她们,和她们说些肉麻的情话。可是,在那些个片刻之后的晚上,那些球场上挥洒汗水的男孩依然会如期奔跑着进入他的梦里,进入他内心的渴望,让他喉咙干燥,**充血,必须在想象中和他们拥抱着达到高潮。
进了初中,张晓雷无法再强迫自己通过不断地交女朋友来“培养”自己的性取向了。他开始转向另一个理论:这不过是一个阶段,一个因为青春期体内激素失衡所导致的阶段,等到性成熟完全来到的时候,他自然会喜欢上女人的。他会喜欢她们的,喜欢和她们在一起,喜欢和她们**、结婚、生孩子,就像小说、电影和电视里面讲的那样。
讽刺的是,在之后的三年里,他不但没有等来对女孩的喜欢,反而陷入了对男孩的爱。那是种比他深夜裹在被子里萌生的妄想更加强烈的感情。他无法满足于只是让他们停留在自己的意淫中,他希望碰触他们,拥抱他们,在每一次游泳课上偷偷地在水下观赏他们。他希望和他们说话,他希望他们和他说话,他希望他们能够注意到自己对他们的关心爱护,他希望他们能够恰当地回报自己对他们的关心爱护。但他清楚的知道,他所希求的那种“回报”,在这个社会看来,永远不会是“恰当”的。
他编出的一个又一个用来暂时安慰、麻木自己的理论,最终只是让他在那一个个理论被全盘推翻被彻底否认之后,吓得心惊肉跳。他渴望男孩们的爱,却只能用谎言和一个虚假的自己——一个喜欢女人的自己,和他们接近。他小心地试探脚下踩着的是水泥还是沼泽,艰难地朝自己心仪的人踏出小小的一步一步,迎来对方陡然的警觉、怀疑或者那种“这家伙是不是有点问题”的眼神。
在中考前一天的晚上,他永远都记得那一天,在疲惫和绝望和遍寻生存的意义而不得之后,他想到了死。自此之后,“死”这个字,在他脑海中永远都带着那个异常炎热的初夏夜里,溽湿黏腻的感觉。
那天晚上,他突然有种被抽空的感觉。他之前所有的努力、积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在这样一个夜里,变得毫无意义。做这些事情,目的是什么呢?考满分?当学生会主席?评优秀学生干部?那做哪些事情的目的又是什么呢?他一层、一层地往上追寻,爬过泥沼,爬过荆棘、爬过魑魅魍魉环伺的幽谷,终于到达了山顶,等待他的,却是虚无,还有,同样密布泥沼、荆棘、魑魅魍魉的下山路。
有人说:如果你感到脚下的地板被人抽走,那就是该飞的时候了。可他,16岁的张晓雷,只感到深深的绝望,脚下是无尽的深渊,他多么想能够抓住点什么,阻止自己的下落,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而就在这个时候,就在中考过后的那个暑假,舒克告诉他,他也是同性恋。张晓雷至今相信,那是这个世界上曾经在自己身上发生过的,最美好的事情。在他以为自己将会孤独地与这个世界战斗终生,以为自己的痛苦将永远不会有人理解的时候,他发现有一个和自己一样的人,而那个人,竟是他爱着的人。
在后面的日子里,他学着接受这个人可能永远不会也爱自己的事实。张晓雷最终接受了(好像他有不接受它的选择)。比起一个爱人,舒克对他意味着更多:他用自己的身体力行告诉他,在这个世界上,可以有人同时是(1)同性恋的,(2)坦然的,(3)快乐的。他一直以为前者与后者是不可相容的概念。他给了他一个新的世界,更加明亮的,精彩的世界。
而他现在被迫要和这个人作斗争,因他背叛了自己对他的一切期待。通过一种他自己也不甚了了的过程,张晓雷已经说服自己相信,舒克蓄意地破坏了他和田野的恋情——他或者已将田野据为己有,或者是因为想要保留这个可能,在他背后下了绊。
为什么我得出这个结论?种种迹象还不够明显吗?舒克鬼鬼祟祟的独自出行难道不是去见田野了?他们两个背着我私自相会的次数难道还少么?再者说,田野自己说的,舒克在雾灵山已经告诉他了我的事情,如果他心里没鬼的话,为什么不把这件事告诉我?他跟田野到底说了些什么?田野又是怎么回应的?他为什么不跟我说?所以,他一定做了什么亏心事,不能告诉我。我们俩认识这么久了,除了田野,他还有什么事儿是严重到必须瞒着我的呢?所以,必须是田野的事儿了。
仅仅用这些论据得出结论,任一个旁观者看来,怕都是牵强、不够充分的,但它们在张晓雷的脑海中经过了一遍又一遍的自我强化,穿凿附会出许多旁证,填补了逻辑上的断点,如今竟成了板上钉钉的事。!这过程就像是常发生在扩音器上的自激,一点小小的声音,在麦克风和音箱之间来回反馈,最后被放大了几百倍,变成常人难以忍受的啸叫。佛家要人放下我执,因为佛祖晓得,人比音箱更擅长自激,凡是想做或者不想做一件事,总要来来回回地论证这件事的好处和坏处,到最后便说服自己相信了:要是做不到XX,便会——人生失去意义/白白糟蹋了青春/再不XX就老了/不XX就去死,这就是执着。执着,是成不了佛的。
而眼前的这可怜人,站在晚秋的风中,一人独自在未名湖畔逡巡,心中满是求不得的怨艾,又不免因此而生出爱别离与怨憎恚的痛苦,因而五蕴如焚,再加上人人难免的生老病死,人生八苦,可谓遍尝,究其缘故,也无非“执着”二字。执着于爱,因而执着于恨,执着于执着,无从解脱。
他的手机里存着一张照片,是高中的一次春游时,他和舒克在旅游车上照的。照片里他举着相机,舒克坐在他的身边,头靠向他。他笑不露齿,身边人笑靥生花,初升的太阳从舒克一侧投来温煦的光线,照在两人的脸上,好像一对玉人儿。那真是晴暖、美好的一天。看着当时情景,张晓雷更体察如今身处阴暗心中寒冷的苦楚。
他收起手机,心中酸楚,眼中似有异物。他擦了一把,又把手机拿出来。十点了。他终于给舒克发了短信:半小时后西门见?他的本意,是要等到更晚的。舒克说了不管多晚都要等他,那他就想看看,那小子能等到多晚?但他现在已等不及了,未名湖畔的风湿冷刺骨,或是被那一日的阳光所勾引,他现在但求能见舒克,仿佛他便是那照片上的阳光。他心里的怨念似乎一瞬间全不见了。似乎。
20分钟后,舒克的轮廓在西门南侧的阴影中由远及近,渐渐变得清晰可见。每次他俩约在哪里相见,若是舒克后到,总是远远地便朝他一笑,挥一挥手,一溜小跑地到他跟前。但今次不同往日,他沉着脚步走到张晓雷面前,脸上并不带一丝笑容。
张晓雷说:“嘿。”他也轻不可闻地说了一声:“嘿。”
张晓雷心中掠过一丝不快。怎么,他还怪我今天晚上不见他么?他做出那种不仗义的事来,我都打算原谅他,他还怪起我来?这人也真有意思!情商再低,也不能这样。
他的脸皮底下本来已经藏着笑了,可见到舒克这副模样,便也收了笑意,摆出一副冷冰冰的模样,两人一言不发地走进了百事吉。点了肉串、鸡翅、馒头片和啤酒。这百事吉的伙计都有一手筷子开酒瓶的绝活。每每来这里,舒克都要试一试,上次还真让他试成了,老板路过,还问他要不要来这儿干活。那时围着他们坐的人举杯庆祝,欢声笑语,张晓雷觉得那仿佛已经是许久以前的事情了。
还是没有人说话。张晓雷拿起酒瓶,往自己面前的酒杯里倒上了啤酒,放下酒瓶,又举了起来,在对面舒克的酒杯里也倒上了酒。
舒克叹了口气,开口道:“我只想问,到底是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舒克瞪着张晓雷,不可置信地耸了耸肩:“什么‘什么为什么’!你还不知道为什么!那谁知道!”
张晓雷忽然有些底气不足,难道他之前板上钉钉的推断会出了什么差池?如果舒克真没有和田野怎么样,他闹了这么一场,岂不是成为笑柄?张晓雷突然怀疑起自己不满舒克的缘由来。真是因为田野么?若真是,待舒克证明了自己的清白(而张晓雷此时几乎确信他的确是),他对舒克的怨念不是就该立即自动解除了?但事情似乎又非这么简单……
但这只是一闪而过的想法,他不及细想,喝了口酒,等酒落肚,又清了清嗓子,才吞吞吐吐地说:“你和田野……”
“我和田野?我和田野怎么了!”舒克侧着头,皱着眉,脸上的神色介于困惑与责备之间。
张晓雷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措辞,只好说:“你和田野是什么关系?”
“天……”舒克拿起酒杯,一仰脖“咕嘟咕嘟”地干了一杯下去,把酒杯重重地砸在桌上,“你就为了这个?!”
舒克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说:“你觉得我和田野能有什么关系?你认识我这么多年,居然还会怀疑我抢你的人?我要是干得出那种事,你觉得我还有脸整天跟你身边呆着么?你觉得我是那么不要脸的人么?”
张晓雷觉得自己脸上发烫。在心底某处,他仿佛早就知道结果会是这样,但又不希望结果就是这样。就像舒克约他今晚想见,他本不愿见,或许正是因为心底里不愿给他一个澄清的机会?那也就是说,他其实只是想有一个扎实的理由……恨舒克?
这太荒谬了。
“我怎么知道呢?你最近行动都鬼鬼祟祟的,几次出去跟人见面,一去好久,也不告诉是谁。”张晓雷勉强从自己的论据中找出一些比较站得住脚的用以自卫。
舒克沉默了一会儿,将双手交叠平放在桌上,前倾着上身,眼睛直视张晓雷,说:“那个人叫任冬,是大一考古的。报道那天你不是让我送田野回宿舍么?我就是在宿舍楼里碰到的任冬。他的宿舍在五楼,就在咱们楼上。我没有跟你说,是因为不知道怎么说。他是个很神秘的人,到现在也没见过几面。我对他——怎么说呢,算是一见钟情吧,第一面就觉得‘天哪,这世界上怎么有这么美的人’。但是他太让人捉摸不定了,若即若离,我怕要是陷得太深,最后又把自己害得那么惨。你记得高中的时候我们隔壁班有个体育委员叫李崧的么?我觉得他有点像他。”
李崧。他太知道这个名字了,他知道得比舒克以为他知道的要多得多。听到这个名字,张晓雷的心里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怕掩饰不住自己的慌张,一心只想尽快结束这个话题。
张晓雷突兀地举起杯来,往里倒酒,直满到金黄色的液体漫过杯沿,流了下来。他说:“哥们,是我对不住你,不该瞎猜疑。这一杯我干了,算是向你赔罪!”
放下酒杯,张晓雷见对面的坐的人正咧嘴朝自己笑着,这笑容熟悉,他时常都能从手机里看到。
“也没什么对得住对不住的。这事儿原也是我处理得不好,惹你猜忌了。”舒克理解地在他的右手上拍了拍。
即使他的心中有冰山,如今也已融化了。张晓雷几乎不能理解自己最初为什么会对这样一个对自己满心真诚的单纯男子心生恶意。
张晓雷也难为情地笑了,说:“另外也是田野说你在雾灵山的时候跟他说了些什么话,你又没跟我说,我就多想了。你别见怪。”
舒克显得有些吃惊,吞吞吐吐地说道:“田野……跟你说了?真奇怪……那天在回城的车上他自己让我‘千万’不要跟你说的。但是,你别误会,那天晚上不是那个什么总请吃饭么?我们俩都先走了,他就找到我,问我你的事,问你是不是喜欢他。我没否认。我真得是把能说的好话全都说尽了啊!论理,以咱们俩的关系,我是该跟你说的,但我已经答应田野在先……而且,而且后来看你们又没成,觉得这话就算告诉你了也没意思……所以就……”
舒克尴尬地挠了挠头,又说:“田野这小孩,怎么这么不靠谱呢!求着我千万别跟你说,转头又跟你嚼舌头。”
张晓雷觉得自己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心像是被泡在了一碗滚烫的酸辣汤里,苦得冒烟。田野的用意,在张晓雷看来是很明显的——田野去跟舒克打听我,显然是因为他已经察觉到了我对他的好意,所以想进一步地试探,来决定是不是向我靠近;如今想来,我和田野在雾灵山时确实比以前亲近许多,或许正是那晚他和舒克聊过的关系。但到了回城的时候,他又特特地嘱咐舒克不要把他知道我喜欢他的事情告诉我,这也就是他觉得跟我没戏的意思,所以不想我知道他其实知道我喜欢他,免得两个人处起来尴尬,或者想装傻,继续利用我对他的喜欢,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好处。不就是这么个心思么?
想到这一节,张晓雷不由得又对舒克生起气来。又是他那些没有屁用的原则!他有坚守承诺的原则,就没有疏不间亲的原则么!他要是早对我说了,我又怎么会为了田野的事儿烦恼这么久!他愤怒,以自己的条件,竟然会被一个刚刚入学的小孩拒于千里之外,还被他给玩耍;他更愤怒,这一切竟是发生在另一个他喜欢的人的眼皮底下。
多年来,凡他努力做的事情,必定要做到最好——当然了,张晓雷细心地挑选自己的战场,若不是他必定有把握做到最好的事情,也不去做就是了。而今天的这场挫败,史无前例地羞辱了他。唯一能与今天的羞辱相提并论的,只有在高中时参与的某场校际辩论赛上,他站了起来,说了“对方辩友”四个字之后,就再也想不起来自己想要说什么了。在他呆立在场上的10秒中里,场下的观众从鸦雀无声到窃窃私语,从窃窃私语到嘘声阵阵,他至今都记得。
张晓雷抄起酒瓶狠吹了一大口。或许是因为喝得急了,对面那张刚刚还给他带来安慰和愧疚的帅气的脸,现在,又变得模糊而可憎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