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大学同志小说《荼蘼开在燕园西》-第30章
寒冷演变钢笔
1 年前

4.3 舒克

“外校名师讲座系列”的第一周打了个开门红。两场讲座的上座率都极高,不但座无虚席,晚来的人连站的地方都找不着。

老师们的车马费是用“卖地”的钱赚来的(好在是给学生讲课,老师们大多婉拒了那个印有北大学生会字样的薄薄的信封)。作为学生会外联部部长,舒克每周都会接到几个公司要求在北大支摊做宣传的电话。有这方面需求的公司种类繁多,从卖饮料的到卖避孕套的,什么都有。舒克起初的筛选是很严格的,公司形象差的不要,产品质量低的不要,名字难听的不要……怎奈学生会的经费预算实在有限,而需要开支的地方又太多,时间一长,舒克终于知道为什么北大会有“汇丰商学院”,清华会有“真维斯楼”这样的怪东西了——缺钱的时候,人就不大顾得脸面了。听说汇丰给了1亿5呢,够办100年的十佳歌手了。

头三个月,外联部“卖地”的收入有15000左右,和历年相比算是不错的成绩,去掉请部员吃饭的辛苦费,去掉外联部自己的活动经费,上交校会的能有12000.可是校会光十佳歌手一项的活动预算就要十万块钱,杯水车薪。

舒克跟张晓雷说过几次要帮着文艺部拉赞助的事,他都没接话茬,要不就是笑着摆摆手,不置一词。等他从办公室主任郑景那儿听到消息的时候,文艺部已经自己把钱找好了,听说是张晓雷自己的关系,从一家国企那儿拉来的赞助,冠名权加宣传材料上的广告位,卖了20万——这是十佳歌手史上最大的一笔赞助。

“他们已经在商量着要在邱德拔办决赛了。”郑景对他说。

邱德拔是北京奥运会的乒乓球馆,奥运会结束以后就变成北大的体育馆了。邱德拔大概是北大的某位重要捐助人——他最好是捐了足够多的钱,否则对不起北大学生每天都要念这么难听拗口的名字。邱、德、拔,怎么听都不像人名啊。邱德拔体育馆内部同时也是北大最大的演出场馆,租金当然也比十佳歌手决赛历年的举办地——百周年纪念讲堂要高出不少。

舒克对于自己必须要从郑景口中听到这个消息感到十分沮丧。他和张晓雷是同学、室友、十年的朋友、比亲兄弟还亲的兄弟。他们曾经是无话不谈的。如今他竟然连这样的小事都要从别人的嘴里听说。

张晓雷的举止古怪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起初舒克只以为是他事情多,或者心情不好,但他现在十分确定他古怪的举止与自己有关。郑景是在这周的学生会例会上告诉他的这个消息,张晓雷当然也参加了这个例会——他是文艺部长,十佳初赛是当前校会的重点工作之一,不可能不参加的。他来到学生会办公室,看见坐在沙发上的舒克,犹豫了一下,坐到了柳凯身边的折叠椅上。他坐到了柳凯边上!在我身边还有空座的情况下!这没有别的理由可以解释。舒克——这个张晓雷认识了十年,相好了十年的朋友,现在比柳凯更让他感到不舒服。

宿舍里的情况就更糟。他们俩几乎已经两周没有在宿舍碰过面了。能够想象么?在同一个宿舍起居,舒克竟然有两周几乎没有见到张晓雷的面!哦,当然不能说完全没见过。在睡眼惺忪的夜里,或者睡眼惺忪的清晨,舒克几乎不能明确地判断自己到底是真得见到了他,还是只在梦里见到了他。

张晓雷最近似乎跟陈宇翔林多多走得很近。他每次碰到陈宇翔,总能听见他说昨天张晓雷和林多多在317如何如何的消息。

舒克也在图书馆里见到过他——法学院图书馆,而不是他们常会一起去上自习的大图书馆。事实上,从十月份以来舒克就再也没有在大图书馆二楼他们常去的阅览室里见到过张晓雷了。一次也没有。那次在法图遇见,他也只是在相隔5米的另一条走廊上疾行而过,好像在躲避某种源头不明的瘟疫,假装没有看到舒克。

我到底做错什么了?他要这么躲着我?舒克百思也不得其解。他真得再也受不了这种冷虐待了。他宁愿两个人大吵一架,甚至打一场,他可以让张晓雷一拳一脚,让他把心里的怨气发泄出来。他真得受不了本该最亲近的两个人互相藏着掖着,生着闷气的感觉。舒克发短信约张晓雷这周五晚上去慈福吃饭,张晓雷先拿话搪塞了一阵:文艺部开会、院会找他有事、约了别人——都是些如果想要赴约,无论如何都可以推掉的借口。

“没关系,多晚我都等你,等你完事儿了再去。慈福要是关了找个串摊喝口酒也行。”舒克回信说。

过了几个小时,张晓雷终于回信同意了。这几个小时里他都在想什么呢?该用什么新的理由拒绝我?他们认识了10年,舒克想不起来张晓雷曾经在任何时候、以任何方式、因为任何理由拒绝过他的邀请。可他现在竟然绞尽脑汁了要这么做。为什么?

也许是我跟谁说了他什么话,传到他那儿就变了味了?也许是田野跟他说了我把他喜欢田野的事情透露给了他?这是有可能的。可这真不是什么大事,至少在舒克看来这都不是值得张晓雷要痛下决心切断十年的友情,把自己从他的生活中屏蔽出去的事情。

但眼下还只是周三,舒克还不得不继续在这样的无端揣测中煎熬两天。

手机又响了。或许是张晓雷又想出了新的借口。舒克叹了口气,不情愿地拿起手机,打开一看,却是林跃。

“师兄吃饭了么?没有的话一起吃饭呗?”短信里写着。

舒克对于林跃在湖畔强吻了他,又消失了一个礼拜之后,依然客客气气地称呼他“师兄”的这件事感到有些滑稽。他看了看表,原来已经6点了。他看了眼窗外,果然已经全黑了。北方的冬天,黑得很早。

他在图书馆自习室里看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丑的历史》,是任冬前两天推荐给他的。这本书的作者还写过一本《美的历史》,但任冬说这一本更好看。舒克虽然无从比较,但连日来也的确浸淫其中,颇得其乐。周三的下午没课,吃过午饭以后他便窝在这个温暖的大房间的一个角上看书,一不留神,几个小时就过去了。

晚饭的地点约在农园三楼,因为是正经点菜的餐厅,学生是不会常来这里吃饭的。林跃今天约他在这儿吃饭,估计又是要“谈”些什么。

说真的,舒克有点怵跟他“谈话”。这孩子眼下处在一个极其混乱的阶段,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他需要有人教导他,而且他显然认为舒克堪当此任。舒克看到有一个人朦朦胧胧地想把自己的生命中一个很重要的部分交给他负责,但只有天知道这人是在犯一个多么巨大的错误!

他走进餐厅的时候林跃已经到了。不管舒克是不是准时赴约,林跃似乎总是比他早到一步。舒克在林跃的对面坐下,把双肩包甩到旁边空着的一把椅子上。

“感觉好久都没见你了。”舒克先开口。

“嗯……师兄,”林跃支吾着说:“你收到我发给你的邮件了么?”

“邮件?”

“没有么?我发到你电子邮箱里了,就是我们准备辩论赛的时候你用的那个邮箱。”

舒克摇了摇头:“我没查邮件的习惯。抱歉,我晚上回去就看,或者你想在这儿讨论讨论你写的内容么?”

这就是他没有联系我的原因?他在等我的邮件?

林跃怔了一下,眼神中混杂着失望和……安慰?他低头摆弄碗盘,喝了口水,显得有些焦虑。当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神中的不确定少了,仿佛在心里暗暗地下了什么决心。他说:“师兄,麻烦你把那封邮件删了吧,行么?”

“哦?”

“嗯……你就别问为什么了……删了那封邮件吧,行么?”林跃用几乎祈求的口吻说。

如果给舒克一个自由选择的机会,他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跑回宿舍,打开那个一年用五次的电子邮箱,仔仔细细地把林跃发给他的邮件看一遍。世界上没有比写一封信给你,然后不让你看这种事更加残酷的要求了。

舒克也可以选择逼问他。反正林跃的电子邮件里现在已经躺在他的邮箱里了,他有足够的谈判筹码让林跃说出来那封信的主要内容——因为即使他不说,舒克也总还是可以自己看的。

但是他没有,他认为自己是一个更好的人。

“我不会看的,你放心。”

“你保证?”

舒克向他发了誓自己一定言而有信。“你知道我是什么样人的。”他安慰林跃。

林跃像是卸去了心头的重担,他的脸上露出了今天头一次的笑容。

舒克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幸好这时候服务员走了过来,把菜单递给了林跃,林跃又传给了舒克。

“师兄你来点吧,今天我请你。”

舒克坚持这次无论如何不能再让他请,随便点了两荤一素两碗米饭。

林跃目送服务员离开,确定她已经走出了可以听到这张桌子上传出的任何声音的范围。他又紧张地四下看看,脸上的神情仿佛地下党员在接头。舒克这才意识到林跃挑选了这家餐厅里最偏僻最不起眼一张台子。来这里吃饭的人本来就少,为数不多的几个食客都坐在靠近入口或者窗边的地方,他们周围的几张桌子都是空的。

大概是确信保密性足够好了,林跃终于将目光移向舒克,和他对视了一眼,又立刻把眼神沉向桌面。

“师兄,我是想跟你说,那个,那天晚上的事情,你别在意。酒喝多了就是容易乱说话乱做事……”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我现在才知道为啥我妈不让我爸多喝酒了。喝酒确实误事儿。”

舒克轻轻摇了摇头:“没误什么事儿,而且那天我也喝得不少,那天晚上发生了啥我都记得不是很清楚了。都分不清是真得发生过,还是喝多了自己幻想出来的。”

话才出口,舒克突然意识到那天他被强吻的经过和“自己幻想出来”的表述结合在一起,意思有些下流,于是改口说:“我的意思是说,呃……不管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我都没有放在心上。你如果是在担心我会不会跟别人说,那你就可以完全放心了。我这个人没有什么别的优点,就是嘴比较紧。”

为什么什么话被我一说出来,就听着这么猥琐呢?舒克十分沮丧。

好在林跃没有就“嘴比较紧”这个点对他展开嘲弄,如果对方是张晓雷或者陈宇翔,是绝对不会错过这个机会的。

他笑了,这次的笑容显得尤为自然和真诚。

“我其实不担心师兄会不会跟别人说,我当然知道你肯定不会的——只是怕我自己……喝多了以后乱七八糟的,冒犯了师兄……”

舒克宽容地点了点头,抬手做了个“这不算事儿”的手势。

“另外,我那天跟你说我觉得自己可能也喜欢男生,我也不知道那个时候为什么会那么说……可能是喝多了,也可能是我太想取悦你了,因为我知道你喜欢……你知道我什么意思吧?呃……”

舒克惊奇地睁大着眼睛,不知道这个谈话会走向何方。

林跃的前额和鼻头上已经冒出了汗珠,他用手背在脑门上拂过,试图掩盖自己紧张的证据。

“我是说,呃……我在实验的那个师兄,他在高中里也是很出色的,我那个时候也很喜欢他。哦,绝对不是那个方面的喜欢!只是单纯因为他确实有非常过人的地方,所以很仰慕他,一度也很努力地跟他接近,直到他有一天跟我说他喜欢我……我没有回应之后,他就不理我了。我那个时候的感觉就是,他一直都不是因为我也是个很出色的人,才愿意同我接近,只是因为……因为我对他在那个方面有吸引力,才格外地对我好。这种想法让我还挺难受的。”

舒克现在算是听出点意思来了。窝着一肚子火,他意味深长地重重点了点头,冷笑了一声,说:“所以你现在担心我之所以和你走得很近,只是因为我稀罕你长得好,想追你做男朋友,但你实际上只是因为我身上有‘非常过人的地方’,所以才想接近我。不想让我误会。关于那天晚上呢,也只不过是因为你想取悦我,因为你知道我是同性恋,所以才会说那些话做那些事。现在酒也醒了天也亮了,你就想起来你实验的学长,怕我也跟他一样误会你,是不是?”

你最好是知道我身上有什么“非常过人的地方”。舒克恶毒地想到。

远处有一桌背对着他们坐的情侣——也可能是父女,这年头谁知道呢——转过头来看了他们一眼。舒克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说得有多大声。他的确感到被林跃的话所冒犯,可就至于要这么严厉地对一个混乱期的小师弟么?不管他现在怎么解释,或者现在的解释如何冒犯到舒克的尊严,他知道林跃那天晚上说得是真话。他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出深深的困惑和渴望。

他知道,因为他自己也同样地困惑过,渴望过。生长在一个从小就被告知男孩应该喜欢女孩,他们会谈恋爱,会结婚,会生孩子,而且这是唯一可行的行为范式的社会里,任何脱轨的的想法都会导致深深的困惑。舒克当然也不例外,但他很早就知道自己渴望的东西与众不同,虽然那个时候他还没有听过“同性恋”这三个字。而林跃的困惑可能比他更深刻——他连自己渴望什么东西都未必十分清楚。

他不该那么刻薄的。

林跃那样绝望地看着他,仿佛连否认的力气都没有。餐厅惨淡的白色顶灯照在他的眼睛里,好像马上就会哭出来的样子。

菜已经上了两道。没有人动过筷子。

舒克长长地叹了口气,说:“我想我们都误会对方的意思了。我收回我刚才的话。快吃饭吧,一会儿凉了。我们以后不要讨论这个话题了。”

林跃嗫嚅着像要说些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他们在沉默中吃完了这顿饭。

从农园出来才刚过7点。这顿饭只吃了半个小时?舒克暗自怀疑。他觉得他在农园三楼已经坐了了至少4个小时那么长。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特别快,反之亦然。

夜还长,去干点什么呢?自习什么的显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除非是到了考试的关头,舒克是懒得去看教材的。他给陈宇翔打了个电话,问他有没有空。今天晚上有十佳歌手的初赛,张晓雷应该不在他那儿。舒克其实无意躲着张晓雷,但他如果知道那人正躲着自己,那也就没必要刻意制造冲突。至少在周五之前,没有必要。

十分钟后,舒克走进了勺园6号楼317.进门左手边的餐桌边坐着三个人,陈宇翔和苗正伟是老面孔,自不必言,吴杰生在自己的卧室里在电脑上敲敲打打,见他进来,也朝他投来一笑。剩下的一个人,看起来比众人都年长些,穿着一身西装,背对着门坐着,这会子也转过身来看着他。

陌生人面容清秀,剃着干净圆寸——以一种时下里流行的风格,眉毛稍稍修过,但没有显得不自然,皮肤光滑,略黑一些,不见一颗痘或痘疤,明眸生辉,一看就知道是极聪明的家伙。他一只胳膊挂在椅背上,扭着脖子,两只眼睛上下打量着他,嘴角挂着三分笑意。

“小克克!你终于来了!怎么觉得这么久没见你!”陈宇翔过来热情地和他拥抱了一下。

“哪么久?不是前天课上才见过么?”舒克皱着眉头,嘴角挂着一丝怪笑,意思大概是:说瞎话也得打谱啊。

“对哦!我都忘了我还有上课!那肯定是我太想念你了啦!”

就你会说!

“这位是我们的大师兄,樊书伟,樊哥今天晚上来参加他们所的宣讲,O……O什么来的?超级大所诶!”陈宇翔口沫横飞地介绍道,脸上洋溢着真心的敬仰。

“Oppenheim Rosenthal.”樊书伟一边站起身来,一边补完那家“超级大所”的名字。

舒克是知道这一类外所的:租在全中国最贵的写字楼里,养着一群西装革履的买办型高端法律人才,起着一大串难以发音的高贵犹太名字,法学院的学生们纷纷以能够正确地读出它们的名字为标榜自己开过眼见过世面的本钱。但师兄的西装着实好看,这甚至可以说是舒克在电影之外看人穿西装最好看的一次。在西装的遮掩下樊书伟依然显得宽肩、细腰、窄胯、翘臀——也不知道是他的西装做得太好了,还是身材太好了,也可能是二者兼有吧。

陈宇翔转过头来向樊书伟介绍舒克:“这是我的死党,舒克。”

“啊!”樊书伟恍然大悟:“我知道你!你父亲来过我们所做关于反垄断法的讲座。吃饭的时候还特地提起过你,说在北大法学院——你的名字很有特点,所以我一直都记着。”

如果舒克猜得没错,早在他来到317之前,陈宇翔应该早早地就将自己的背景告诉了此人。以舒克对陈宇翔的了解,他应该是在挂了自己的电话之后便转头对樊书伟说:“师兄,一会儿还有一个我非常要好的朋友过来,他爸是XXX……”

若是知道有生人在,舒克也许就不过来了。刚应付完了林跃,他实在没有继续social的兴趣。但眼下这人礼貌周到,待人友善,也没有大师兄的架子(至少现在还没看出来),倒是让舒克有一点兴趣想和他聊聊。而且——最重要的是,舒克在对师兄进行了gaydar照射之后,信号器 已经“哔”声大作,他必须得赶紧坐下重启它一下。

“师兄,所以您是特地来宣讲的?”舒克一边坐下,一边问樊书伟。

樊书伟点了点头:“我是base在香港的,本来不用来,但是我们人事非坚持说每个级别都需要有一个北大的人出席,所以就把我给生拉过来了。”

陈宇翔在一旁敲边鼓:“师兄是最高那个级别的哦!”

樊书伟一笑,摆了摆手:“没有没有,上面还有counsel和合伙人的,我只是senior associate.”

舒克“哦”了一声,想不出还要怎么接茬了。这种逢迎的话他是最说不来的,如果真要让他接话,他大概也只会说:“那你上面还有没有Very Senior Associate,Really Senior Associate和Super Senior Associate呢?”舒克以前住在家里的时候经常研究他父亲带回家的名片,有时候一次收获一个公司十几号人的名片,每个人的头衔不是总就是董,还有的是两个加一块用,叫“董事总经理”,最最不济的,也是一个“资深XX主管”。为此,他不太把大公司里的高帽当事——谁知道那算是公司权力阶梯180级里面的老几呢?

樊书伟倒是不介意他的冷落,颇亲切地说:“还有师弟别那么客气了,‘您’啊什么的都省了吧。今天你没来参加我们的宣讲?阳光大厅都挤爆了,你们级的简历也收到很多,其实如果真的优秀的话,大二的学生我们也是要的。”

哇塞,这人看着挺谦和的,也太自以为是了吧!阳光大厅挤爆了我就要去啊?那蚂蚁窝蜜蜂巢里头更挤,我也不能凑那个热闹去。还不说我瞧不瞧得上你们呢,哪里就轮到你来“要”我。

舒克暗笑,嘴上只是淡淡地说:“我是觉得,工作么,今后有几十年的时间可以慢慢干,但大学就只有四年,我还是想先好好体会一下大学的生活,以后再去慢慢儿地体会工作。”

樊书伟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是同样的选择,离开学校了以后才发现,真的,哪里都不如学校里好。”

“不过呢,”樊书伟又补充道:“去实习一下也没什么坏处。尤其像我们对实习生是很慷慨的,一小时100,你要是每周干满40个小时,一个月扣掉税怎么也还有1万2、3,加班的话还另算加班费。而且实习期间也不会让你干太重太累的活,基本是以培训为主。寒暑假轻轻松松地就能挣到不少零花钱,还能学到东西,何乐而不为呢?”

“1万2、3?!给实习生?!”舒克长大了嘴,吃惊地看着樊书伟。他爸舒主任是圈内人,所以律所的行市舒克是知道的,内资大所给第一年的新律师开出来的工资也就是在8000到12000之间,最高的能开到15000,还是税前!这个什么O的所给实习生就能发到1万2?还是税后?开什么国际玩笑!

樊书伟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嘴角微微翘起,仿佛在说:怎么样,动心了吧?老子把钱往桌上一拍,看谁还清高得起来!

苗正伟早已呆了,眼儿都是绿的,直勾勾地瞅着樊书伟。可他一眼都没有多看苗正伟,倒是看了看手表,叹了口气,说:“难得回一趟北京,后面还约了人,就不多坐了。你今天没来成宣讲,我给你留张名片,要是有兴趣的话,整份简历发给我。我在老板面前还是能说得上话的,搞定一个两个师弟没啥问题。”

说罢樊书伟从上衣内袋中摸出一张名片,递给了舒克,然后便起身告辞。陈宇翔把他送到了电梯口,回到317,关上了房门,冲舒克挤了挤眼,把胳膊搭到他肩上,揶揄道:“哟~小帅哥吸引力很大哦~连师兄都能搞得定,我真是小看你了嘛!”

“说什么呢?”舒克假装听不懂,其实他脑袋里还在“哔”着的gaydar早就告诉了他:在有权有势的基友师兄面前,长得帅,有饭吃。

“你不知道这个樊书伟有多屌!屌整晚!在英杰宣讲的时候也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清高样,从来没见他offer哪个师弟师妹帮忙在老板面前说话的。你说,你是给他下了什么药了!”陈宇翔随手拿了根台湾香肠抵在舒克下巴上,逼问。

“走开!不要把你这种3厘米的小东西放在我的脸上!”舒克拨开香肠,伸手擦脖子上的油。

“小东西?”陈宇翔倒显得被撩拨得兴奋了,作势要掏,“有本事你拿出来比一比啊!比输的要吃哦!”

两人闹了一会儿,后来苗正伟也加入了战局,舒克立时觉得场面变得有些不堪,忙缴了械,转开话题,问:“这个师兄是怎么跑到你这儿来的?”

“我们哪里有这个面子,是晓雷带过来的。好像说是朋友的朋友,估计也是他们太子帮里面的人。”苗正伟说。

“晓雷呢?”舒克转头问陈宇翔。

“你来之前十分钟走的,文艺部的人有事找他。”

舒克的心里一股子无名火烧了上来。这人怎么小气成这样!兄弟之间,一般的事儿,抹过去就算了,就是大事儿,聊聊也就好了,有必要我来他走搞得跟仇人见面似的么!舒克一时都不想再赴晚上和张晓雷的约会了。平白无故的就能翻脸,还能算得上是铁哥们么?还值得他卑躬屈膝地卖弄讨好解释挽回么?

陈宇翔疑惑地问:“你们俩还好吧?”

舒克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自己双拳紧攥,脸色想必也是很难看的,于是赶紧扭过头去,重新找回了之前的话题,问苗正伟:“他们那个所真的那么好吗?”

“你不知道他们??非常非常好的所。非常prestigious.在AmLaw 100和Vault Law 100的律所排行榜上年年都排在前三名。”苗正伟瞪大了眼睛,似乎惊讶于这世界上竟有人需要他做这番解释。

舒克极不喜欢别人摆出这副“什么?!你竟然会不知道XXX!!”的嘴脸。比如假文青们前一天看科恩兄弟,睡了一个半小时哈喇子流一地,第二天就到处跟人说“《老无所依》太好看了!什么?你竟然还没看过!我的天哪!”——没有比这种傻逼更让人讨厌的了。而这位巨颚方脸怪连自己半个小时以前刚知道的事情也能拿出来炫,人生格局也真是定了。舒克看了一眼苗正伟和陈宇翔面前一人一本的律所宣传册,心想。

他撇了撇嘴,说:“那要看按什么排了。我国我党但凡是按人数排,榜榜都是杠杠的,还不是这么多人渣,人渣榜上那也是当仁不让誓拔头名——这都不作数的。”

“但是这人是真的很厉害。”陈宇翔把O什么所的宣传册翻到一页,念了起来:“樊书伟,Andy S. Fan,北京大学法学学士,斯坦福大学法学院J.D.,特优毕业生, Summa Cum Laude.樊律师擅长的业务领域包括大型跨国并购,私募股权基金投资业务,中国企业的海外上市及与美国144A规则有关的法律服务,其具有代表性的客户包括高盛、摩根斯坦利、凯雷、华平、德意志银行等金融机构,亦包括中石油、中投公司、中国国家开发银行等大型中国国有企业,以及商务部等中国政府机构。”

Wow! 那是挺强的。舒主任跟舒克解释过美国大学的荣誉体系,在毕业的时候会根据学生的成绩、社会活动以及对学校的贡献向优秀毕业生颁授cum laude、summa cum laude或者类似的荣誉称号,其中cum laude是拉丁文“带有荣誉”的意思,summa cum laude则是“最高荣誉”的意思,只有极少数人能够得到这个荣誉称号,而能够在斯坦福大学法学院的三年里幸存,并且还能得到最高荣誉的中国人,必须是大怪兽一级的人物了。

陈宇翔把手册合上,接着说:“宣讲的时候还介绍他是这家所中国办公室有史以来最年轻的Senior Associate,在北大的时候也当过SICA的副主席,带队得过Jessup[1]的中国区冠军,还是羽毛球高手,得过这个比赛那个比赛冠军,等等的……”

在北大就是这样,有的人让你不服不行。能考进这所学校的,都算是小学霸了,但还有人还能做学霸中的学霸,做了学霸中的学霸还不够,还有美貌,有美貌还不够,还外加才华横溢,外加才华横溢还不够,还是运动健将,是运动健将还不够,还擅长社会活动,擅长社会活动还不够,居然还家世显赫……在这里,最要不得“嫉妒”二字,因为实在有太多你用尽全力也赶不上的人。

舒克对具有自己所没有的突出长处的人向来是不嫉妒的,反而被他们强烈地吸引。嫉妒这东西,说来也有趣。有人说它是人类进步的源泉,倒也非全无道理,嫉妒别人有的东西,自然便也想自己拥有,这样便有了努力的理由——当然,有些心窍发炎灵魂长疮的人嫉妒得发了狂,自己拥有不了的,便想法让别人没有,比如投个铊、下个二甲基亚硝胺什么的,那是个案,归公安局刑侦大队管,此处先按下不提。但是舒克则不同,看到了别人的长处,自己也不想发奋拥有,倒是生出了想跟他亲近的念想——就好比是有人开了一辆保时捷911,如果跟他近乎近乎,偶尔能坐坐,也就算是以某种方式分享了这般好处了。所谓的强者的崇拜,不知道是否就是这么个来由。

由于这突如其来的好感冲淡了樊书伟之前留给他的略为自大的印象,舒克把樊书伟的名片揣进兜里。

[1] 全称 Phillip C. Jessup International Law Moot Court Competition,一全球性的精英模拟法庭辩论赛事,全球有80多个国家的500多所法学院参与其中,在中国就有20多家院校参与,获得中国区冠军的可以代表本国参加国际总决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