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大人。”
三人从暗处走出去,挡住城门,十几辆粮车被迫在路中间停下。凉太守从马车中探出头来,恭顺笑道:“这么晚了,殿下还来探查灾情,真是……”
“别废话。”无名打断他的夸奖,拔出短剑指向粮车,“掀开。”
凉太守身体微不可查地僵了一瞬,却还是带着笑意,掀开粮车上的布匹:“都说民以食为天,这粮食就是老百姓的命。微臣就算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在粮车上动手脚啊。”
粮食不是装在麻布袋中的,而是用竹兜分门别类装好了的,竹兜最上方铺着的,的确都是成色上好的粮米谷物。
唐池雨走过去,将后面几车的布匹掀开,都没有任何异样。
凉太守在一旁不断说着:“殿下先前定是误会微臣了,微臣的确是一心为民,想着尽快将此次洪灾解决。只是殿下您看,微臣老了,脑子不太灵光,所以才耽搁了。一经殿下提醒,微臣才反应过来应该如何做,这便立刻行动起来了。”
无名没有听凉太守的车轱辘话,径直走到粮米面前,弯下腰嗅了嗅。
一丝很淡很淡的霉臭味,混合着香薰的味道钻入她的鼻尖。香薰是自然的稻C_ào香,与谷物本身的香气融合得很好,若不是无名鼻子比一般人要灵一些,还真就被凉太守骗了过去。
此时无名没有注意到,她身边的南月同样是微微耸动鼻尖,眉头微蹙。
凉太守见无名起身,心里不由得长舒一口气。没想到下一刻,无名便猝不及防拔出弯刀,手腕轻轻一动,竹兜便被拦腰砍断。
竹兜内早已发霉的粮食落了满地。
无名冷冷朝凉太守看过去:“凉大人,这就是你所说的,不敢对粮车动手脚?”
“这、我……下官也不知道啊!”凉太守慌乱起来,无名却根本没给他解释的机会,红月弯刀倏地抵入他的嘴中,将两边嘴角砍出裂缝。
凉太守脸色苍白无比,喉咙中发出恐惧地“啊啊”声。
“带路,去粮仓。”无名将凉太守拎上一辆粮车,南月和唐池雨坐上另一辆,兵卒们不敢违抗她的命令,慌忙地在前边引路。
无名余光注意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呆呆站在粮车边,看着她们的背影发愣。
南浩淼看看发霉的粮食,又看看几人远处的背影,紧皱着眉头伸手敲敲脑袋,似乎在艰难地思考着什么。
到了城边小平原的粮仓外,一直哆嗦的凉太守挣扎忽然剧烈起来,脸上的恐惧越来越深。
无名还没有走进粮仓,光是在外边,就闻到一股浓烈的霉腥味。根本不用进去,就知道里边是什么样的场景了。无名拎着凉太守衣领,将他拎到粮仓外一个小池塘边,不由分说便将他的脑袋摁进水中。
凉太守剧烈地挣扎起来,在无名手中却连动一下都困难。周围的兵卒们远远看着胡人少女肃杀冷冽的侧脸,只感觉身体从内到外凉个透彻。
眼看凉太守要挣不动了,无名才将他的脑袋从水里拉出来:“粮仓里还有好的粮食吗?”
凉太守刚才呛了水,喘了好一会儿才颤抖道:“没……没了。”
“据我所知,枫城每次洪灾,朝廷补贴的银两和粮食都不少,被你藏哪儿去了?”
凉太守不过犹豫一瞬,便再次被无名摁进水里。
再被捞出来时,凉太守大脑早已被死亡的恐惧填满,毫无隐瞒道:“在……在平江县,我的……凉家老宅。”
无名在商船上无聊,看过周围一带的地图,平江县是枫城周边一个小县城,走山路过去,来回大概需要四天时间。
无名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唇角勾起一丝淡淡的笑,没有任何预兆地,再次将凉太守摁到水里去。这回直到凉太守彻底没了动静,无名才松开手,一脚将他的尸身踢进水塘中去。
早在虎校尉院中时,无名和唐池雨就起了一次杀心。如今见凉太守在救治灾民上起不到任何作用,无名便懒得再忍,直接动手。
无名嫌恶地拍了拍手,站直身体,淡淡望向那些兵卒:“你们都看见了,凉大人自觉有愧,跳水自杀。”
兵卒们点头如小j-i啄米。
无名转身往回走几步,南月便上来牵她的手,她却不自觉将手掌往身后缩了缩:“脏。”
南月怔了片刻,温暖的小手紧紧包裹住她的手指,认真道:“无名的手,不脏的。”
无名表情仍然冷冽,眼底却染上一层暖意。
接下来的问题便是,粮食该怎么办才好?从枫城到平江县,来回需要四天时间,若再加上粮车,恐怕得五r.ì左右。等洪灾水退下去,至少得小半个月时间。对青壮年来说,或许饿个五天没有大碍,但灾民中老弱病残恐怕撑不了那么久……
无名牵着南月,一边往回走,一边和唐池雨商量对策。最终三人商定,无名和南月快马加鞭去平江县取粮食,唐池雨则将凉家多余的屯粮放出去,再利用凉太守家的金库,向城中百姓筹集食物。
然而现在正值洪灾,枫城与外界的联系被割断,码头上只孤零零地飘着南家的商船。没有新的粮食送进来,别说城外灾民了,恐怕城中部分百姓都撑不过洪灾的这段r.ì子,哪儿会有人愿意卖粮食?至于朝廷批下来的赈灾粮,恐怕没有一两个月时间,是根本不可能抵达枫城的。
唐池雨能筹多少粮食就是多少,若是实在撑不过无名离开的这五天……
也就罢了。
人类在突如其来的天灾面前,本就是这么渺小无力。
三人走在夜晚的街道上,气氛有些沉闷。
走回到城门处时,南浩淼竟然还站在那儿,他看见三人回来,快步迎上去问:“殿……殿下,粮仓里的粮食,是不是不够了?”
不等无名回应,南浩淼接着道:“我商船上有一些粮食,可以用来应急!”
第63章 洪灾(四)
“你们的目的地不是济山么?”无名看他一眼,淡淡道。
南浩淼一船人也是被卷进灾害中的无辜人,更何况他本质是商人,今r.ì他在船上救助数十人,已经做得够多了。不到万不得已,无名和唐池雨都不会想到去打他船上粮食的主意。
可南浩淼却摇摇头,认真道:“船上粮食送到济山去,不过是一船货物而已,我们南家赔钱便是。可若是将粮食用来救人,那可是一条条人命,是不能用金钱来衡量的啊!殿下你当r.ì救了我,不过是顺手而为,我今r.ì想要将船上粮食用来救济灾民,也仅仅是顺手而为罢了,殿下不必觉得心中有愧。”
“好。”无名轻笑点头,“不过朝廷不会让你吃亏,我们最终会按照货物原价的三倍价格给你补偿。”
从杀死凉太守开始,无名三人便相当于接手他在城中的位置,所以此时无名是代表朝廷和南浩淼谈。她们没给南浩淼拒绝的机会,转身快步回客栈收拾东西。
无名亲笔帮唐池雨拟好送去京城的密函,离开前郑重嘱咐道:“小七,这里与渭北军营不同,切勿随意相信他人。我和南月离开的这几天里,你一人在枫城中一定照顾好自己,万事小心。”
唐池雨认真点头。
无名拿上凉家令牌,在水师营地挑一匹好马,和南月一块儿策马入山,直奔平江而去。
……
因为前些天才下过暴雨的缘故,山路十分泥泞,整座山都弥漫着一股雨后泥土的清香。和大兴山不同的是,这座没有名字的小山地势简单,山中虽然雨水充足,C_ào木却不知为何十分凋敝,藏不了山匪。
由于出发时就已经是夜晚,没走多久,南月就有些困了。无名感觉到小姑娘昏昏沉沉趴在自己背上打瞌睡时,勒马停下,换个姿势轻柔地将南月抱在怀中,继续沿着泥泞山路前行。
接近天明,无名才从马背上跃下,将马儿拴在树上,抱着南月进了一旁巨石堆砌的山洞中休息片刻。
再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一股葱油香钻进无名鼻尖。
她睁眼,看见南月正坐在洞口处,生起一团火,烤着她们携带在身上的烤饼。南月十分专注地看着烤饼,动作轻柔,从山洞里往外看,仿佛有一层金边覆在她的身侧。
察觉到无名醒了,小姑娘偏头对她浅浅一笑:“早上好,无名。”
无名一下子觉得心里好软,她缓缓坐到南月身边,从后面环抱住她,伸手接过烤饼,动作娴熟地翻个面:“早上好。”
南月微微偏头。
两人柔软的唇轻轻擦过,不带任何欲念色彩。
“小南月,你竟然会生火?”无名一边翻着面饼,一边轻声问道。
“嗯……”南月迟疑片刻道,“一路上看你和七姐姐生火的次数多了,就慢慢学会了。”
“真厉害。”无名掰下一块儿烤好的饼子,奖励一般喂到南月口中,“啊——”
南月乖乖张口,却没有立刻将烤饼吞入腹中,而是轻轻咬着它,送到无名唇边。
无名愣了片刻,随即咬掉半边烤饼。
南月嚼着烤饼,眉眼弯弯,含糊道:“不管吃什么,第一口都是最好吃的。”
所以要和无名分享。
无名单手将南月揽进怀中,用力揉揉她的脑袋,唇角忍不住地上扬。
之后,都是南月掰一块烤饼,喂无名一口,自己再吃一口。无名懒散地闭上眼,享受南月的照顾。
吃完饼,两人喝了些水便继续上路,途经一条小溪时,停下来稍微洗漱一番。这时无名终于忍不住,勾着南月下巴,将她送到自己唇边,伸出舌尖细细品尝。
不过她们时间不多,无名也仅仅是尝尝南月唇边那抹甜味,浅尝辄止罢了。
再出发时,南月的耳根仍是红了个透彻,她软软地靠在无名怀里,手指时不时便羞敛地蜷起一下。
下午,两人终于抵达平江县。很不巧的是,她们刚离开山里,天空中就落下毛毛雨,雨水越来越密,大有发展成瓢泼大雨的趋势。
无名在小县城路边买了把油纸伞,将南月遮得严严实实。买伞时,无名顺便打听到县城中镖局的位置,她没有急着去凉家,而是先策马到了镖局门口。这一趟至少要提二十车粮食去枫城,单单无名和南月两人的话,实在是太累了些,还不如j_iao给专业的镖局去做。
无名很快和镖局谈妥,j_iao了定金,一行十来个人直奔城北凉家。
凉家老宅竟比太守府还要气派几分,院子外是看不到边界的百亩良田,院子内则是一片金碧辉煌,好一副土皇帝做派。
无名在老宅门口勒马停下,随手将凉太守的令牌扔给一个小厮:“把这个给你家老爷,就说我是从枫城来的,他自然知道是什么意思。”
小厮见面前这胡人女子虽然衣衫上沾着泥泞,可长相气质却不似常人,急忙拿着令牌进门。很快便有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慌忙走出来,他长得和凉太守有七分相似,想必就是凉太守的儿子了。
平江离枫城不远,前天夜里又下了整夜的暴雨,中年男子看见父亲的令牌时,便猜到了洪灾一事。每次洪灾,父亲都会趁机往家里运些金银和粮食,中年男子早就习惯了。
然而听小厮说,门口之人是一个气质出尘的胡人少女后,中年男子心里便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心跳都快了几分。他快步走出门,远远看见那名漂亮的胡人少女揽着另一名小少女坐在马上,温柔地替她撑着伞时,中年男子心里更是漫上一层难以言喻的恐惧,差点儿摔了一跤。
“两位姑娘……?”中年男子终于走到马前,本能地跪倒在地。
“你是凉月柏的儿子?”无名挑眉问。
听见少女用如此轻慢的声音提起他父亲的名字,中年男子身体僵硬一瞬,如实道:“正是家父。”
“枫城发洪灾了。”无名没有多问,直入主题,“你既然看了令牌,便应该猜得到,我是来提粮食回去赈灾的。”
果然……果然……!父亲从来不会顾及灾民死活,他哪次不是恨不得把百姓身上的羊脂抠得一干二净?如今这名胡人少女拿着令牌找上门来,只说明一个可能。
父亲的官场生涯终于走到落幕了,不,不仅是官场,就连命都可能……
中年男子身体猛地颤抖一下,他用力抬头,试图做最后一点儿挣扎:“姑娘又是何人?虽然你有家父的令牌,可若是偷的抢的该如何是好?我怎能将朝廷的粮食,j_iao给一个来历不明的胡女!”
“喏。”无名漫不经心地掏出自己的身份腰牌,送到男子眼前。
中年男子看清腰牌上的字后,身子终于控制不住剧烈地颤抖起来,转身去喊管家准备粮食。
“殿下,C_ào民有一事想问。”中年男子仰头看着无名,脸上水迹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父亲他……还活着么?”
“死了。”无名淡声道,“他自知愧对百姓,跳入池塘中淹死了。”
中年男子再撑不住,瘫倒在地,嘴唇发白。
虽说无名说凉太守是淹死的,那就是淹死的,可中年男子哪儿能猜不到实情?他颤巍巍问出最后一句话:“祸可及家人?”
“包庇之罪,自然是及的。”无名轻声道,“不过最终怎么判,我说了不算,要看朝廷的。”
无名说完便眯起眼,宠溺地揉揉南月头发,趴在她肩膀上打哈欠。
凉太守屯在老宅的粮食接近百车,但无名暂时只装了二十车,检查无误后便启程回枫城。谁想到雨势竟突然变大了不少,雨滴打在地上,响起噼里啪啦的声音,周围田野里的菜叶几下就被雨点打蔫了,无神地趴在土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