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她说话就知道两人并未真的吵起来,林如海心下放松,说起笑话。
林黛玉擦干眼泪,使性子转身。
“我怎么知道?不过好心去找她,谁料她不理人。”
“当是什么大事,原是为这个。走,爹爹给你教训她去。”
林如海作势要去算账,被林黛玉赶忙拦住。
“这会子怕还在烘头发呢,爹爹怎么进去?她院子里不知哪个丫头婆子受伤等着料理,咱们若找上门去说不得还要被嫌弃,我可不去。”
“好好好,你不去,我去骂她。”
“爹!”
逗得林黛玉着急,林如海终于住口。
“你们姐妹之间我才不当恶人,不过哄哄你,可不哭了?姑娘在家难免任性,过几日就好,爹爹陪你下棋去。”
父女两个走远,雪雁松口气。
紫菱从洗房回来,带着晕倒的王嬷嬷。
“头前拒不认罪,供词拿出来立刻吓破胆,竟是个纸老虎。已经询问过,如今单子上还活着的有五六个,扬州姑苏都有。”
“既然已经问出来还等什么?直接命人将她们全部捉来,若敢反抗直接捆来,林家、程家、曹家,三家一起找还找不到她们?”
林蕴又气又恼心情烦躁,甩手将看到半截的书扔在地上,任它翻滚。
如若可行,恨不能直接将她们统统砍死一了百了,哪里有这么糟心?
紫菱已经听青梅说林黛玉来过,略加思索,上前道。
“王嬷嬷还说起她们做这些事情的时候都是瞒着太太,后来太太知晓内心愧疚,再加上不能生子郁结成疾,早早撒手而去。太太已去奴婢不好多言,二姑娘却是个可怜的……”
“行了,你出去吧。”
打断紫菱将她赶出去,林蕴烦躁在屋里转两圈,扑在床上。
娘亲虽无印象,但终究是娘亲,更何况姨母还在看着,怎么可能不报仇?
但和林黛玉生活这么久,就是陌生人也有感情,更何况是她?
都怪贾敏!若她在知道事情真相时就能狠下心将这些罪魁祸首都解决,而不是仅仅赶走,就不会有今日麻烦。
越想越烦躁,林蕴伸手扯过被子盖在头上。
“姑娘,何姨娘来了。”
紫菱出去又回来,顺便将屋内浓郁香炉挪出去,换清新檀香。
林蕴面无表情爬起来,任由紫菱为她换衣裳,盘个简单发髻。
不一时何姨娘进来,脸上带着期待。
“大姑娘好,听闻大姑娘已经查明事情真相,不知能否告诉妾身?”
林蕴没说话,挥手叫紫菱拿供词给她。
想要害死一个三岁的孩子再容易不过,王嬷嬷等人选择了最简单也最安全的办法。用受贿赂来的银子收买奶娘,然后再把奶娘送走,不仅能杀害庶子,还能销赃,一举两得。
短短两行字便是一个幼小生命,何姨娘看地双手颤抖,好半晌将供词还给紫菱。
“大姑娘,你有父亲有妹妹,而我孤身一人无可畏惧无所留恋。真相得见天日我心满意足,若姑娘不好撕破脸,能否容我去报仇?”
“不行!”
林蕴拍在桌子上,紧盯着何姨娘的笑脸,心脏仿佛被揪住。
“我既然把事情查出来,自然要有结果,若还要你以命换命,那查这个干什么?这话不要再说,我自有道理。”
何姨娘没说什么,跪在地上叩首便告辞,似乎只是来询问结果。
紫菱看着她背影,轻声道。
“往常何姨娘都是穿着半旧的衣裳,今儿怎么是新做的?头上簪子也是新的,似乎是过年时老爷赏的,从未见戴过。”
林蕴心头一跳,感觉不好。
“快去追她!”
匆匆忙忙,到底是晚一步。
王嬷嬷死在柴房里,被绣花剪刀戳进胸口。不足半尺的剪刀刃几乎齐根没入,可见下手的人有多恨。
“大姑娘放心,我会去找老爷,不会连累你。”
脸上沾着血,何姨娘却笑得开怀,比林蕴动手时更惊悚。
“我不是跟你说不用你动手!”
林蕴咬牙切齿,上来就要将她沾血的衣裳扯掉,却被死死捂住。
“不行,我儿说过,娘亲穿着新衣裳最漂亮,他定在天上瞧着,亲眼看我给他报仇!”
林蕴一僵,被何姨娘趁机挣脱。
“他是林家唯一的儿子,老爷总有赏赐,每每得了新料子他都咿咿呀呀催我换上。那天,我就去换衣裳,回来他就没了,这是他的遗愿。”
不惧血污,何姨娘紧紧护着自己的衣裳,远远躲开林蕴,踉跄离去。
紫菱担忧。
“姑娘,何姨娘这样回去,岂不是……”
“岂不是什么?娘亲给儿子报仇,不是天经地义?”
看着地上尸首,林蕴嫌弃转身。
“叫人收拾干净,别弄脏地方。”
林如海到底是知道了,杀人这样大的动静,想不知道也难。
“你既然怀疑她是凶手,就应该告诉我,难道我还会包庇不成?”
因为有过儿子,林如海对何姨娘难免优待几分,见她如此疯癫行径,痛心疾首。
何姨娘跪在地上,身上已然换了另外的衣裳,就连簪子也是新的。
“我知道老爷心疼儿子,也知道老爷心疼太太、姑娘。当年怪我懦弱不曾纠缠,您可知这几年我是怎么过的?又可知我曾有无数次想着杀了二姑娘陪葬?”
林如海惊得起身,仿佛不认识眼前服侍多年的枕边人。
何姨娘擦去眼泪,尽力笑得温柔。
“老爷,如今我已报仇,此生无憾,要杀要罚但凭老爷发落。”
说完叩首下去一动不动,从头至尾没提林蕴半个字。
林如海欲言又止,长叹一声,最终只令她禁足。
然而这禁足令只生效半日,当天晚上何姨娘穿戴着新衣裳首饰,吊死在房梁上。
姨娘去世自有规章,林蕴却坚持发丧,引林如海怀疑。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她冷漠盯着林如海,好半晌才开口。
“扬州和姑苏还有几个,明儿叫林安回去一趟吧,是将她们捉来,还是就地处置,父亲说了算。”
父女对视,林如海脸色铁青。
“胡闹,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怎么沾手这种污糟事?”
“我不沾手,这污糟事就没有吗?做姑娘时听过见过,岂不是正好免了出阁之后重蹈覆辙?”
林蕴满目嘲讽,她承认是在迁怒。
没有证据证明林如海知道当年的事,但也没有证据证明他不知道,后宅混乱让王嬷嬷等人浑水摸鱼,贾敏有错,难道他就没有?不是一句‘男主外’就可以将所有责任都推掉。
林如海眼中闪过痛惜后悔。他当年确实不知,只当孩子身体不好夭折。若非何姨娘坚持,这件事或许就此没人提起,也没有人在乎当年的真相。
“我……是我对不起你们。”
“幸好你没找借口狡辩。”
林蕴讽刺一笑,突然挺直身子端庄起来。
“既然说到这里,不如索性一并处理。当年做过错事的人势必要追究,何姨娘不仅要发丧,还要立牌位,和她儿子一起。还有我娘亲的排位,可否?”
“可。”
给姨娘和早逝庶子立牌位并不符合规矩,但林如海自知理亏,无可辩驳,当即命人去办。
“还有咱们家上上下下,所有贾家的人全部都赶出去,一个都不能留,我看见恶心。”
“可。”
“那些人是抓是杀,如何处置何时处置,我都要知道。”
“不可。”
前面几个要求都能答应,这个却不行,林如海皱眉。
“姑娘家插手这事,传出去让别人如何说?经过此番我也容不下贾家人,自然命人去处理,你不要再过问。”
“我不要名声。”
林蕴理直气壮的回应,把林如海气的倒仰。
“满口胡言,谁不要名声?满天下就没有叫女儿家做这种事的道理,等事情了了我自会告诉你,但这期间你不许再问。”
“为什么?贾家人害死我姨娘还险些害死我,难道我连知道的资格都没有?难怪何姨娘拼着以命换命也要亲自报仇,就是这世俗对女子的偏见导致!”
“姑娘!”
两人互不相让,突然听见身旁传来惊呼。
转过身,竟是雪雁一脸惊恐,在她面前林黛玉晕在地上。
第 121 章
史家被追责, 所有人革职待查。林蕴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程夫人屋里吃点心。
“什么时候的事?”
放下点心,林蕴掰着手指算才发现, 如今的时间线已经和记忆中大不相同。
程夫人为林蕴倒上杯果茶。
“就在昨天, 听你哥哥说户部文书已经调走,抄家不过就是这几日。”
除了史湘云, 林蕴与其他史家人没有接触, 听闻抄家并没有太大感触,只推断如今走向。
“自从太上皇病重,皇上下手越来越快,似乎是要打定主意要在最短时间内完成更替,不给反击机会。接下来应该是贾家,当年秦可卿去世, 宁国府竟敢使用义忠亲王的棺材板, 这件事被人翻出来, 就是抄家大罪。”
荣国府的罪名够不够抄家目前不好下决断,但是宁国府一定够。若是贾珍贾蓉还做过什么其他事足以株连九族, 就更精彩了。
程夫人边给林蕴剥花生放在小碟子里, 边笑得嘲讽。
“祖上富贵得来不易, 到了后辈手里就这样被糟蹋。原以为张、林两家如是,却原来世家大族头逃不过命运。且看你哥哥和曹家小子能走多远吧。”
程、曹两家都算是第一代入仕,虽有林如海相助, 但毕竟起点低,或许能够多留存几世。
叹一声, 程夫人看的开。
“儿孙自有儿孙福, 我只管照顾好你们三个。如今事情水落石出, 你爹爹催我回去准备你大哥婚事, 你还要在这里住着?”
“您要赶我走?”
林蕴撇弃嘴角,格外委屈。
程夫人忙哄。
“谁要赶你走?不过是等我走了这里只剩你二哥,你们到底不是新生兄妹住着不方便。但若你实在不愿回去,我陪你住些日子也使得。”
自从那日与林如海说开,林蕴放下话必须要将那些人全部处置,而且必须要让她知道,然后就径直跑到程家。
一方面是不想要进行没有意义的争论,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防止见到林黛玉晕倒心软。谁知道一住就住了好几天。
程夫人忍不住担忧。
“你这样和你父亲闹脾气逼迫于他,若他真恼了,你可如何是好?”
“我是在闹脾气,但不是在逼迫,从开始我回家就不是为了林家的权势地位,何况我所求不过是有始有终,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恶事。林如海若连这都无法接受,还不如不回去。”
林蕴闷着头自己剥花生,被程夫人夺过。
“胡闹,哪有直呼父亲名字的道理?凭他什么不对,到底是你父亲……”
“对对对,我知道他是我父亲,没有不承认,只是暂时不想看见他。姨母放心吧,我还没有逆反到惊世骇俗的地步。”
亲情孝道永远是能压死人的一座大山,林蕴十分敷衍不想谈论这个话题,程夫人也无奈。
“罢了,你这孩子从小主意大。便在这里再住几日吧,给你娘亲上柱香。往后林府有你娘的牌位,她也能够瞑目。”
林府里,何姨娘的丧事办完,府上却没有从沉重的气氛中缓过来。林黛玉醒了哭,哭了晕,请大夫来看好几回才稳住。
“玉儿,这都是旧事,与你无关。”
林如海守在床边,短短几天功夫苍老许多。
林黛玉坐在床上泪水涟涟。
“怪道姐姐总躲着我,原是贾家做下错事,又和母亲有关,我如何能说无辜?若不是为了我是女孩,何姨娘的儿子也不会死,都是我的错。”
“怎么会?那起子贼人满肚子坏心,即便你是男孩她们也有其他说辞。至于你母亲……嗐,她确实糊涂,但因为愧疚和忧虑思绪过重病逝,也算是被上天教训,又怎么会牵连到你?归根结底还是贾家不是。”
自家女儿哭的心疼,大女儿又离家出走跑出去,再想那些贾家下人可恨,林如海恨不能即刻冲去贾府算账。
看林黛玉泪水不止,又给她递帕子。
“大夫说你不能忧思哭泣,若真哭出病来,你姐姐见了难道高兴?她这样躲出去,怕是不敢见你的缘故。”
林黛玉哭的更可怜。
“她的姨娘没了,自然该怪我。偏都是贾家人,我幼时亦在……”
话说半截,林黛玉突然停住,恍惚想起来上回梦见贾敏,听她说什么“还清”之类的话。当时不大明白,却原来还有一半应在这里。
“你不必多想,是我不该把你送进京城,早知如此,便是一家子患难与共倒还罢了。”
林如海见她发愣,轻唤两声,怕她胡思乱想。却不料林黛玉突然转头,紧紧拉着他胳膊。
“不是这样,父亲,母亲她知道,她都在看着。她还跟我说,往后叫我不用再对贾家心怀感激,外祖母教养我的恩情,她已经替我还清了。”
贾敏早已死去多年,如何能够和林黛玉说话?林如海抖着手放在她额头上。
“你可是不大舒服?快躺下歇一歇,稍后叫大夫进来。”
“我说的都是真的,母亲她真的知道。或者,她早已经后悔,所以才在死后偿还。”
林黛玉是信鬼神的,何况见过多次奇事罕事,更有那和尚道士。将从前种种回想起来,眼睛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