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那股羞赧的情绪过去了,顾清宁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话了,又听见耳边李岩幽幽地声音道:
“我自小是个孤儿,是王爷年少时捡了我,才有了如今定远军的李副将,王爷于我,便与那再造父母无异。”
顾清宁是知道这一茬的,便轻轻道:“我知道的,他也从来不把你当外人的……”
“我曾经想过不顾一切将你斩草除根的,即便王爷杀了我也无所谓。”他看了看顾清宁,眼里有着幽光:“我几乎,就要这样做了。”
微微紧了紧脖子,顾清宁想起了以往与李岩针锋相对来,只能打着哈哈:“老子也一样,好些次也曾想将你千刀万剐的,所以,也没什么好说你的。”
李岩闻言居然是笑了一下。
“既是这般,确是没什么好说,”
还没等顾清宁应他,又开口了:“王爷这些年其实过得都很苦,别看他贵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然自小因他天资非凡,先帝也对他特别上心,为锻炼他心志,六岁便命他开牙建府,决计不肯贵妃去看他,除了逢年过节才可在宫宴上见过一两次,有次中秋,王爷实在想极了,便私自假扮了宫人入宫去见了贵妃,先帝发现后大怒,却是当着他的面仗责了贵妃——王爷自小便要过上成年皇子的生活,别的孩儿尚且还在母亲膝下承欢,然王爷已经在摸爬滚打了,也许他原本就是至高之位的命定之人。”
顾清宁心里发着堵,将脑袋靠在膝盖上。
哪有什么天生的战神,不过是吃了常人难以忍受的苦,受了别人吃不下的难罢了,顾清宁心间痛得很。
说到这儿李岩被酒液呛了一口,剧烈咳嗽起来,
“王爷素来英明,怎么就,怎么就!”
顾清宁知道他想说什么,他也没了往日的气焰,这一点,他无从辩解,也不愿辩解:“玷污了你们心间英明神武的王爷,真是,真是对不住啊。”
这自嘲地语气没有阻止李岩继续往下说:“前些年的时候王爷被刺客所伤,中了寒毒,险些丧命,幸得一少林高僧的指点,才得以安身,这些年陆陆续续的按着那高僧的法子渐渐除了毒。可没想到……”
李岩看着顾清宁:“三年前,他将你收进府里,原本以为他想百般羞辱你,却不曾想,王爷只是在自我折磨……后来王爷居然为了你去吸附你身上的蛊毒,若非后来这蛊毒没有再发,否则,我定是,定是……”
又灌了一口酒。
二人间那些纠葛还过去不久,但顾清宁无端生出许多物是人非之感,他只一件事情不明,很久以前问了萧玄衍,萧玄衍不肯回答他,今次既然李岩说起了,他便问了:“我知道我的蛊毒已经全然被他吸附,他若是发作须得饮我之血才可,可后来他一次再没有发作过了,这蛊毒……”
李岩道:“这随情蛊虽是性猛,但创立之初,却是为一味情蛊,当初我并不知这些,只是梁王派我去寻了来,我也便寻了,”
他看着顾清宁那双黑夜里发着亮光的眼睛,“若是知道如今,我哪里会去那般辛苦的找。”
顾清宁脸色一红,“你快说重点,他身上的毒究竟是解了没有,老子到现在都不曾看他发作过。”
李岩突然沉默,当顾清宁快要按耐不住的时候,终于又发话了:“我说了,这个是情蛊,一则取血可解,二则——二则同房可解……”
所幸是黑夜,李岩看不见顾清宁脸上的通红,顾清宁支支吾吾的,想起一事来,不由得立即站了起来,焦急道:“那,那他这些日,这些日……”
怎么也说不下去了,李岩自是明白他要说什么,“自是情蛊,若是两情相悦,那便是无蛊毒之说了。”
顾清宁呆住了,许多事情不由得纷纷涌入脑海里面。
吸附了他身上的蛊毒,却将他送去赵穆府上的那一天,他只道那是一个让自己心碎的日子,但却不曾知道,有人将自己的命赌在了他的身上,若是自己对他无情,依那人的性格,恐怕便是死了,也不会向他退后半步吧。
他不知道那时候那人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将他送出了门,他只知道,在十五岁时那个山坡上,从那个略带凉凉的吻开始,也许自己已经开始埋下一颗种子了吧。
如今这颗种子已经在长成了一颗森天大树,让他心里充实,也让他酸涩。
脸颊边不知何时开始湿了,顾清宁心里不断的想,你一定要回来,你想做什么,老子都陪你,不就是王妃么,老子当了又如何。
只要,只要你回来。
第58章 战策
顾清宁抽了抽鼻子,“你与我说了这么多,为何?”
李岩笑了笑,他提起那囊子,发现一点儿酒都没有了,面露扫兴的神情。
好半晌后开始喃喃自语,
“为什么?”李岩目中似有许多的波澜,他紧紧盯着顾清宁,叫顾清宁隐隐地有些害怕,
“喂……”
李岩似是回过神来的模样,他低头揉了揉鼻子:“这些日子以来王爷难得的有了几分人气,兴许你留在王爷身边是件好事罢。”
他目光看向了远处,好似也在告诉自己一般,“王爷这些年沉沦无间地狱,也该享受点人间烟火气了,你定要衷心与他,否则我饶不了你。”
明明前半句还在说些意味深长的话,后半句却总能让人听得心头一把火气,顾清宁在心里翻了数个白眼,忍不住讽刺:
“中书侍郎的宝贝女儿往后大概要日日夜夜以泪洗脸了,”
李岩没听明白,顾清宁道:“你这般损嘴,谁嫁了你谁还能笑出来!”
李岩身为定远军副将,又是梁王第一亲信,自是炙手可热之人,中书侍郎张文魁已是将自己的掌上明珠与之定了婚约,待到张府小姐成年,李岩便要娶她过门了。
见他提起了自己那个素未谋面的未婚妻,李岩心间又是犯上一股难言的压抑,姻亲对于他只不过是些正常的手段,然而如今提起,尤其是顾清宁提起,却有许多的滋味上来,烦躁非常,只狠狠将手上的囊子向远方丢了出去。
这一下好生臂力,丢的忒远,居然听不见落地之音。
顾清宁心下暗爽,自觉得终于是扳回了一程,眼看李岩似是气闷,便转开了话题:
“这次你有多少把握?”
李岩冷哼一声:“咱们定远军还从来没吃过败仗!”
不知道李岩是否是安慰自己,但顾清宁心里多多少少安定了些。
“可真羡慕你,有着这么多可以吹嘘的地方。”
再看李岩的脸的时候,突然发现他神情严肃了起来,顾清宁还从未见过李岩这等神色,他犹豫地:“你,你怎么了?”
李岩没有理会他,只是俯下了身子,将脸贴在那冰冷的黄沙上。
顾清宁知道一定是有大事发生了,他也不敢再去打搅他,只能等李岩探听结束。
没一会儿的功夫,李岩立刻站了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只烟信,拔了机关,一道刺目的白光顿时冲天腾起,
顾清宁脸色一白,脑子一下子空了,听得李岩厉声道:“回营!”
见顾清宁迷茫之神色,李岩又道:“有大军朝着这边奔来!”
话毕,他连忙提气向大营处走冲去,顾清宁压下了几欲跳上喉咙的心跳,速速也跟了上去,可李岩跑得那般快,哪里能赶得上,心里一急当下便摔了一跤,李岩回头了来,咬了咬牙,将他一把抱起,朝着大营处奔袭而去。
快速的飞奔溅起许多沙土,飞在脸上生疼,顾清宁眼睛有些睁不开,只听得李岩的粗喘声,他回了头遥遥看着那地平线,那黑乎乎的地儿仍旧平静无波,可顾清宁知道的,再过不多久,那里的平铺的黄沙即将便会被铁骑给踏乱。
心间激动惊惧,无法压抑住。
李岩的轻功甚好,很快便带着顾清宁飞奔回了营房。
此刻那大营早已是篝火连天,所有的将士都已经披了铠甲,个个神情肃穆,已是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顾清宁心间微震,从方才到这儿不过是半炷香的功夫,没想到原本沉寂的大营居然在如此短的时辰内做好了应战的准备。
李岩速速接过随身尉官的铠甲,迅速披上,前方一个士兵急急来报。
“禀报李将军,前方有三十万大军向我方袭来,”
李岩皱眉,与羌人的拉锯战已是历时已久,对他们的战力也早有了解,羌人数十年战乱,兵力哪里有如此多,还没想到细处,果然又有兵士匆匆上来禀报:“将军,此番进犯的羌人队伍中亦扬着五狼旗帜,想必是匈奴混杂其间,与羌人狼狈为奸了!”
“什么?!”
李岩大惊失色!
梁王将绝大部分的兵力留给了自己,想必是预防有着这样的可能性,然而此番羌人与匈奴一鼓作气,集结了三十万大军,定是做足了完全准备。
——只要将定远军一把拿下,那南朝的吞并便是指日可待了!
想到这一处,淡定如李岩不禁也是汗湿背襟。
决计不能败!绝不能让梁王的心血全部浪费在这西疆。
李岩心志刚硬,翻身上马,正待提气发号施令,便看见顾清宁朝他焦急的招手。
李岩不予理会他,可顾清宁直接翻身下马,一个踉跄,朝他跑了过来,大声道:“我们,正面对上,有几层把握!”
方才顾清宁也问过这般的的问题,李岩很是轻松回答了他,可此一时非彼一时,虎狼同在侧,自是无法如之前那般洒脱,只冷冷道:“要打了才知道!”
顾清宁闻言更是急了,拉住了他手上的行军令,“我们先退吧!”
李岩几乎气得打跌,“你若是怕了,自己逃,本将不处罚你,定远军还从来没有做缩头乌龟的道理!”
顾清宁急道:“我不是那种人——他前些日子有跟我说了,这匈奴与羌人原本就有嫌隙,羌人的圣地图尔胡图尚且还在匈奴人手上,他们怎会真正的合作,此番,此番……”
顾清宁脑力乱哄哄的,虽然一时想不明白,但他坚决认为不能在羌人与匈奴气势高涨的此刻贸贸然冲杀上去。
李岩心间一道明光,他自不是愚钝的,方才那热血冷却之后,顿时明白了顾清宁的话意,便举起行军令:“诸位将士听令!大军疾驰后退!”
马蹄嘶鸣,四处黄沙漫天,几乎见不到人!
黄烟弥漫中,李岩朝着顾清宁喝问道:“行么!”
顾清宁眯着眼睛:“行!”
一时间,浩浩荡荡的定远军连夜拔营,急退百里。
跋涉了两天三夜,十五万大军在一处唤作阳口子的地儿扎营,为了稳妥,李岩连连派出了十数个探听,这才匆匆忙忙集结了将领们商议。
“娘希匹的!这匈奴给我们打到老窝都没了还敢这般嚣张!”
一个急性子的老将当场飙了起来:“老子也不愿跟他们躲了,直接开打!”
“莫副将不用着急,这一时半会儿那些胡人还追不上来,咱们得好好从长计议。”
李岩眼睛看着顾清宁:“顾参事,你有何看法?”
顾清宁一愣,他没想到李岩突然给他来了这么一出,他这些天心里本来就是有些想法的,只不过眼前这些人都是些资历老经验多的沙场好手,哪里能轮到自己来置喙,只是当下事态着急,即便自己贻笑大方又有何妨。
便说了:“我们草料还有多少,够不够铺上一里?”
“你问这做什么?”
顾清宁道:“我想在前线铺上,到时候敌军的马儿便会停下来吃草了!”
那老将原本就有些不齿顾清宁,此刻更带了几分尖刻的讽刺:“顾参事好生良心,咱们军粮都快撑不住了,还给喂敌方的战马!”
顾清宁知道他全然误解自己的意思,便解释道:“羌人与匈奴历来皆是马背上的游牧民族,骑兵远胜其他,若是能对付的了他们的马还怕对付不了他们么?”
其实自己的这些也不过是些小聪明,也不知能否成事,顾清宁心间忐忑,然而话毕,数个将领捻着胡须,开始深思了。
顾清宁原本谨小慎微的心思瞬时也放开了。
“咱们一味的躲避也不是办法,军粮匮乏,也撑不住多少日,只是咱们得想全了方法再上。”
其间一个击了一下桌子:
“也对,这一群胡人追了咱们这般久,定是以为我们怕了他了,轻忽大意虽是不太可能,然一味追赶心中多少存有焦躁,若是我们猛然回头给他使诈,还怕他们不掉几块肉!”
李岩已是心思通明:“不用草料,这劳什子不够资格——将苜蓿草混合甜饼渣子铺就三尺宽,西域之马最喜这二者,不怕它们不停下来吃。”
顾清宁心间充满着成就感,虽然自己的主意并非完善,但至少这个应对方案的起始在于自己,他嘴角带了笑意,抬起了头,发现李岩在看他,便朝着他一笑,但李岩跟没看见似的将目光移开了。
顾清宁撇了撇嘴。
定远军速来神速,在议事大营内敲定战策后的半炷香,已经有将士抬着苜蓿草向前方战线而去。
顾清宁双手合十,向着上天拜首。
愿天佑定远军,天佑大南。
第59章 对战
李岩策马到前线,视察了下兵士们准备的情况。
萎蔫的苜蓿草散发着特有的香气,混着甜饼,在这黄土漫天的疆域里显得甚是清新好闻,正要下马走走,身后一个弱弱的声音:“李岩……”
李岩回头,入眼便是顾清宁擎着缰绳犹豫不决的模样,他眼下泛着青黑,显然是这几日休息得不是很好。
“怎么?”
顾清宁抿了抿嘴:“我这法子到底可不可行?”
战策已下,还这般露怯,也就这初生牛犊了,李岩知道他的压力甚大,只是大敌当前,也没有了那安慰他的心思,“考究一个战术成不成要在事后,并非在此刻,如若不成,即便再是精妙也是无用。”
他掣住缰绳,回头朝着顾清宁走了几步,近了些:“所以,莫要在此间纠结太多,懂么?”
顾清宁垂了眼,他第一次做这等关乎众人生死存亡的决定,原本刚开始的自豪渐渐得被许多忧思代替,若是大计功成也就罢了,只怕因着自己的缘故,让定远军蒙受了不可挽回的损失,那他如何面对萧玄衍,更如何面对那些将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