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虽没有打战,可是军粮军需耗度便在那里,眼见着仅有一个月的口粮了,那运送军需的后备迟迟未至,竟在这时候传出来这个消息。
可是更加危急的消息传来。
一向与人无争的边陲小国——人口不过百万户的煌国居然倾全国之力讨伐南朝,不是南下,却是一路西去,竟是断了定远军的后路。
前有羌人如狼似虎,后有煌国趁机偷袭。
加上那军粮失联的消息传来,直教顾清宁心慌。
萧玄衍看着远方,眼里有着无尽的空洞。
“没有想到,他竟做了自掘长城,让异族蚀骨吞肉的地步。”
顾清宁脑中灵光一闪,许多事情串到一处去,不由得心惊肉跳。
想到细处,几乎是不敢再往下想了。
第56章 战
“人要坐上那宝座,定然要沾满许多血腥,咽下诸般屈辱,能忍常人之不能忍,做他人不能做之事……皇兄,你当真对得起自己啊。”
顾清宁心中隐忧被萧玄衍证实,脸上更是一阵惨白。
“这军粮莫不是……”
萧玄衍道:“如今虽是乱世,可若说有人胆敢劫走军需,怕不是没有数清自己的胆毛吧?”
顾清宁紧紧咬住了下唇,如坠冰窟。
他想起了那日李岩被行刺的事情来,不由得抖着双唇问他:“……这般说,李岩遇刺的事情也是……那人所为?”
萧玄衍没有言语,自是默认了。
顾清宁按住了自己的心口,里面跳动得厉害:
“他想刺杀了李岩,便是将你所有的退路砍去?”
“李岩自是本王一大助力,他人绝不敢小觑。”
萧玄衍见他不安非常,摸了摸他的脸:“煌国这般宵小,若非有人作胀,哪里敢这般背水一战。只如今羌人定是收到了风声,迟迟不肯与咱们正面争锋,今日之后,恐怕便是他们露出爪牙之时——宁愿让羌人捡了便宜破我西疆,也要将本王翦除,三年前便知道会有如今,只是想不到他竟做到了这般割肉饲狼的地步!”
顾清宁浑身发起抖来,他骂自己没用,可是却是没法让身子安静下来,萧玄衍只能将他再复搂进怀里安慰。
“别怕,如今又不是山穷水尽,本王自有法子。”
顾清宁带着鼻音,抬头看着他那双利眼:
“可是他为何不派刺客直接刺杀了你?”
“你真当有人可以近的了本王之身么?”
顾清宁紧紧抱住了萧玄衍的腰,忍下心头的恐慌,将头埋进去:“可是,可是你毕竟是他兄弟啊!”
话毕,连自己也觉得可笑。
自古帝王家哪里有什么兄弟,为了这天下,陪进去了太多太多,他的母后,自己的老爹,朝局的浪涌没有人可以幸免。
萧玄衍拿脸颊蹭了蹭他的发顶,有着寂寥:“本王那兄长因着母妃不受宠,自小长在其他弟兄的光环下,隐忍至今登得大宝也算得上一能人了,这些年来,本王自是处处没有给他好过,恐怕他都恨不得噬我血肉……”
是啊,遑说他们之间那些不可泯灭的过往,便是如今的南朝,人人知天下安定唯有梁王,这是上位者决计不能容忍的,二人之间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太多人被揪扯进这件事情里了。
突然想到一处,不知,不知赵穆是否有份参与其间,这般一想顾清宁更是手足发凉。
那人在西疆中了埋伏受了伤,萧玄衍才奉命率兵西征的……
不过很快他便排除了这个念头,他相信赵穆的,那个耿直而又坚毅的人哪里会参与到这样的事情之中。
顾清宁为自己方才的想法羞惭不已——赵穆受伤自己尚且不能去看他,还对他怀有这般龌蹉想法。
心间又添上了许多愧疚。
还没等到那阵情绪过去,耳边的冷冰冰的声音响起:“如今,想是他要亲自将本王拉下这个不败的神坛,不惜以南朝的国本为引,堵住所有的退路,好让所有人看见他的存在,这般胆识,本王可是第一次这般佩服呢!”
顾清宁焦心不已,抱得更紧了。
“别怕,”萧玄衍吻了吻他的发丝:“强弩之末罢了,本王倒要好好看看他这垂死挣扎的模样。”
外面的风声更大了,呼呼的咆哮,几乎要将所有物事吹尽的狂暴。
李岩在大营外参道:“禀告王爷,末将已知会全部将领,众人已是在议事大营那边候着了。”
萧玄衍朗声道:“知道了。”
一边将顾清宁放开,捏了捏他的脸:“咱们去吧。”
素来知道沙场冷血,但热血沸腾,原本顾清宁期待着自己在真正的沙场上的表现,却不想安逸了这般久的日子,居然迎来了这让人惊心动魄的场面。
进了议事大营,所有的人都神情肃穆的,见到梁王进来,皆是恭恭敬敬地行礼,待到坐下,萧玄衍直接开门见山:“李岩,你将所有的情况都说了罢?”
萧玄衍道:“我们所剩军粮还能支撑多久?”
其中一个副将站了起来:“方才探查了一番,营里还有军粮不足一万石,支撑半月不成问题,若是紧巴些,勉强是二十日。”
萧玄衍又问:“煌国距我大营多少里?”
“回梁王,约莫六千里,已在凉州处,约莫再过四五日便到。”
萧玄衍搓了搓手指:“众位将领有何良策?”
其中一个略有年纪的道:“我军当务之急在于粮草,此处距离吐蕃不远,末将看派一支精兵持梁王手谕去借粮,吐蕃素来与我朝交好,想必区区粮草不在话下。”
萧玄衍冷笑:“吐蕃如今只能是隔岸观火,哪敢参与进来,再说既是我们能想到,那坐在宫里头的那位还能想不到?”
众人面面相觑,没想到梁王竟这般直接说了出来。
萧玄衍目光扫了一圈,又道:“本王知你们心间已如同明镜,即是这般,咱们偏偏不叫他如意,待到凯旋,定叫这天下变颜色!”
这些定远军将领早已是都按耐不住了,三年了,已经三年了,梁王第一次在他门面前说起这个压抑了许久的事情,众人心潮澎湃,个个脸上都带了肃穆。
“愿誓死追随梁王!”
“好了,”梁王眼神愈是清冷,“李岩!”
李岩站了起来:“在!”
梁王单刀直入:“留予你十五万将士,你有信心对抗羌人么?”
李岩略略沉吟,但很快面容坚毅道:“有!”
萧玄衍目中露着赞赏,“很好!”
他执笔在眼前的纸上飞快地行书,分配好了战力:“那本王便带上咱定远军好好会一会煌国!”
一个起来道:“煌国此次出兵三十万,定远军将除去留于此处抗击羌人的十五万兵力,仅余五万人马可供王爷差使,这五万对三十万……”
萧玄衍摆摆手:“煌国多年内忧外患,此次匆匆忙忙西上定是未做好充分打算,若是就地等着他们便如同束手就擒,还不若趁他还未立稳脚跟,打他个措手不及!”
底下的将领纷纷点头,为今之计,只有这般了。
顾清宁不由得紧握了拳头,又听见耳边萧玄衍朗朗一声:“今夜点齐兵将,明日便出发!”
那站起的将领便受命去了。
萧玄衍再复慢慢扫视一圈过去,眼中如玄铁般坚硬冰冷:
“这一战只准胜不准败,我们定远军决计不是瓮中之鳖,而是那永不败的常胜之师!听明白了么?!”
众将领皆敛眉收颜,拜首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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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了议事营房,顾清宁拉住了萧玄衍的手。
萧玄衍回首:“今夜,本王派俩护卫将你秘密送到安全的地儿。”
顾清宁眼圈红了:“所以,你也没有办法保证会胜是么?”
萧玄衍道:“这世间哪有笃定之事,不过,本王也决计不是没有把握。”
顾清宁抽了抽鼻子:“老子不走!”
他扯住了萧玄衍的袖子:“我知道你明日要长途奔袭,我决不会连累你,但你一定要让我留在此处,我要守着定远军!”
萧玄衍叹了口气,早已经知道顾清宁决计是说不动的,今次也在预料之内。
“你啊……”将他搂紧怀中。
是夜,回到营房之中,二人没在说什么,飞快地除了自己的衣物拥吻,紧紧抱住对方温暖的身体,抵死缠绵。
帐外是永不停歇的风沙,帐内是汹涌澎湃的情潮,二人好似不知疲倦地要着对方,当如潮水一般的灭顶的快·感袭来,顾清宁指尖深深地掐进了对方的背。
充满□□气息的帐房内二人抱着喘息,萧玄衍并不急着退出来,顾清宁也没像往常那般让他出去。
二人用着这样的方式感受着对方。
一块温热的玉从萧玄衍的脖颈中掉落出来。
是当初顾清宁送的那一块,这是他娘唯一留给他的东西,曾记得那时自己送给他的忐忑,而如今那块冰冷的玉上已是带了充满着他的气息的暖热。
顾清宁眼眶一热,忍不住拿了放在脸颊边摩挲。
“你要回来,一定要回来,娶我做你的王妃。”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萧玄衍吞了吞口水:“好。”
他俯下含住他的唇珠,细细的亲吻。
顾清宁模模糊糊道:“你……一定要回来娶我……”
夜啊,再长一点吧,最好永无止境,最好那风沙声继续漫漫,最好那白日永不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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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疆的荒漠无边无际,梁王铠甲战袍加身,神情激昂,于临时搭建的点将台上进行誓师大会。顾清宁在台下看着那个面容威严,目光冰冷,豪情万丈的定远军主魂,看痴了。
西疆的大风再度刮起,四处漫天的黄沙,梁王带了五万定远军暂别主营,向东而去。
顾清宁站在烈烈风中,目送那威严的朝廷之师,也目送着他的情人,眼前的世界一片模糊。
第57章 夜谈
萧玄衍走的这天夜里,数日狂烈的风沙声居然渐渐地停了,到了夜里,那些沙霾都已然渐渐肃清,甚至模模糊糊地还看见了那悉数可见的星辰。
不知是因为身旁没有那人熟悉的温度的缘故,还是习惯的风沙声消失了,周围的一切静谧得可怕,也陌生得可怕,这让顾清宁万分的不适应。
躺下还没一会儿的功夫已是翻了数个身子,吞了一颗苟神医的安神丸后,依旧是没有任何的效果,当脑海中清醒得可怕的时候,顾清宁知道自己约莫是失眠了。
也罢,困意是勉强不来的,便随意披了件大氅走出了出去,清冷的风灌进脖颈,生冷,顾清宁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将大氅的领口拉紧了些。
门口有些困顿的侍卫顿时清醒了,连忙朝他行礼:“参事!”
顾清宁朝他颔首示意了便向外走了去。
避开营区,顾清宁朝着营区后少有人去的小土丘处走了去,行走三炷香的功夫,后面大营的灯火渐渐的变成了一点模模糊糊的小光点。
漆黑的空中有着点点的星辰,但四处都是黑黝黝的,也安静得很,顾清宁虽是心里发毛,但此刻内心几欲突破的焦虑使得那些惧怕变得没有什么了。
再走一会儿,脚突然传来一阵尖利的疼痛,原是靴履中进了沙子,磨人,顾清宁便弯腰将靴子脱了,拎在手上,抖了抖,一股凌冽的寒冷袭来,他倒吸了一口气,却也让心头的焦躁缓和了一点,顾清宁干脆不穿靴子,等渐渐地适应了后,又复开始慢慢地行走。
远远的看见一个黑乎乎的人影在那里,顾清宁心间一紧,想是这里靠近定远军的营区,羌人哪里敢到此处来?
还没等他问话,坐在那里的人立刻传来一声:“谁!”
松了一口气,原是李岩。
“是我。”顾清宁走了过去,见李岩正拎着一个牛皮囊在那里坐着,一阵微风袭来,带上了阵阵酒香。
定远军中不准沙场饮酒,顾清宁也便随口说了一句:“李副将居然违纪在这儿饮酒?”
李岩看了他一眼,居然没有破口大骂他,还将手上的囊子丢了过来。
顾清宁不善饮酒,此刻却不知道为何,想喝上一喝,便仰头一倒,将那酒液倒入口中,一阵凌冽烧灼的刀割一般的感觉从喉咙处一路刺了下去,进入肚腹也一阵阵的烧灼,直教顾清宁当场龇牙咧嘴,不由得沁出许多的泪。
亏得是没有灯火,看不大清彼此的面部,否则,不知道李岩又会说出什么阴损的话来。
好歹是等那股难受的感觉过去了,顾清宁拿袖口擦了擦嘴唇,走到李岩身边,将囊子还给他。
李岩又给自己倒了好几口。
顾清宁拿肘子捅了捅他,故意缓和一下气氛:“莫不是李将军难堪大任,临敌紧张了?”
李岩一声轻哼。
顾清宁自讨没趣,知道与李岩是八竿子打不出半个屁来,心里也顿感无趣,便起身,“我四处走走。”
“喂!”
李岩指了指一边的空地:“坐坐吧。”
顾清宁一愣,随即点了点头,只好又坐了下去。
这坐了半天,李岩仍旧是闷声喝酒,顾清宁双足裸露在这冷风中,自是寒冷,便将手上的靴子抖了抖,复又穿上。
耳畔一声冷冰冰的声音:“西疆的寒夜还敢光着脚,也不怕冻出几个疮子。”
顾清宁心间一股气,寻思着老子见你郁闷才肯屈尊陪你的,还这般跟欠你百八十两的模样,当下自也是冷冷说道:“哪比得上李副将身为将领,带头违反军纪饮酒,”
“好过你……”李岩差点脱口而出,立刻顿住,脸色看得出来有些尴尬,又喝了口酒。
顾清宁脸皮一紧,随即知道李岩大概说得是自己千里找梁王的事儿,脸上红得很,这段时间以来,他与萧玄衍厮缠得那般厉害,也不知会否被他听了一两次去,然既是李岩不再往下说,自己也权当作没有听见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