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独在兵部。
大胤重武,枢密院和兵部历来都是被皇帝牢牢把控在手里的,军机枢务武官铨选,都是大事,国之重器怎能任由一个前来历练的外人触碰?所以他们这些世家嫡脉到了这里,多数人都是喝茶练武看兵书,客客气气地被晾上几个月,走个过场。
但要是皇帝派去的,那又不一样了,将领们把你当半个自己人看,教你熟悉军务兵事,心里先有个数,来日可能就要栽培了。
楚珩闻言看了凌烨一眼。
那边楚琰被天上骤然掉下的馅饼砸得懵了懵,反应过来,连忙起身谢恩。
凌烨抬手止住了,“坐。”
又半开玩笑道:“在兵部可要奋发上进,将领们都是武道中人,有多少本事就拿出多少本事,不然恐怕会丢了你哥哥的人。”
楚琰耳朵红了红,颔首应是。
凌烨看着这少年,不骄不躁,这很不错,他微微笑了笑。
……
说话间,侍膳女官领着内侍布置好了膳食,珍馐玉馔摆了一满桌子。
看得出“嫂子”请宴十分用心,楚琰右手边是一品玲珑牡丹鲊,一品奶汤锅子鱼,而楚歆近前菜色则更为精致和多样一些,甜口的雪花桃泥、糯米糖藕,清淡味鲜的虾子茭白、玉瑶生,略辣一些的陈皮牛肉,甚至还有两道钟离本地的家乡菜。
凌烨笑道:“只知道阿琰喜欢吃鱼,却不太知你口味,你哥哥与你一道吃饭的次数也不多。朕想着你和阳嘉不差几岁,那丫头有时爱吃甜的,喜欢吃辣又怕辣,哪天脸上长个红点又大惊失色地呼喊着要忌口,总之没个定型,要样样都有。姑娘家或许口味会相似,便叫人置办着了。让侍膳女官伺候你,不喜欢的就撤换下去,莫要迁就。桌上就你一个女孩儿家,只有我们随着你的。”
楚歆脸颊红了红,颔首道是。
楚琰想了想,大着胆子低声开了口:“阿姐也差不多,她喜欢吃甜也喜欢吃辣。”
“那正好,”凌烨笑了起来,“可以跟阳嘉凑成一桌了,那丫头要求最多,宫里家宴的时候都得先单独问问她要吃什么,不过点的菜倒真都讲究。”
楚珩问道:“阳嘉是不是年后跟姑母回越州食邑了?”
“嗯。”凌烨说,“姑父回去祭祖。后来正好越州那边驻军调动,姑母的邑地可供便利,就没急着回京,不过也快了。”
楚珩点点头,忽然想起了什么,忍不住笑道:“那丫头怕不是帝都没看上,再跑回越州挑挑吧?”
提起阳嘉郡主要给自己找郡马的事儿,凌烨就摇头:“谁知道她,嚷嚷了两年也不知道看上谁了。反正也不急,她是天家郡主,慢慢挑就是了,还愁找不到如意郎君么,姑母姑父疼她,也想多留几年,不消什么人,总先要她自己喜欢才好。前些日子倒是写信回来,突发奇想说待战事平了要去宁州玩玩,还要找个身手好的宁州子弟带路,求我给她恩典,也不知道是要干什么。”
“宁州?”楚珩勾起唇角,“想来是被姑父姑母关在家里,闲得没事看游记看到宁州了,才想去吧?”
楚珩失笑,“不过宁州风光确实不错,一叶孤城,南山佛寺,清和长公主的食邑岁安城,甚至还有楚氏本家钟离城……嗯,不少好玩的地方,日后她要是果真想去,就给个恩典吧,届时除了她挑的‘带路的’,还可以让清和长公主同行,一道散散心也好。有清和这个大姐姐在,总不会出差错。”
凌烨想了想,点点头“嗯”了一声。
……
这顿家宴吃着吃着气氛就好起来了,陛下和哥哥之间亲密自然,对他们始终和风细雨,渐渐地让楚歆和楚琰放松了心弦。
直到午膳过后,姐弟两个都默契地没有在哥哥面前提起侯府。
这些日子钟平侯因为这个东君儿子,表面风光内里尴尬。这还是开始,日后随着东君现身人前的时间越长,他始终不进侯府的门,旁人的猜疑声接踵而至,就会让这尴尬越来越深,直到再也掩饰不住。
但楚歆楚琰对此都没有说什么,就像楚珩不会因为自己过去遭受的责难,而要求弟弟妹妹背离钟平侯,楚歆楚琰也不会因为父亲对他们二十年的生养之恩,而要求哥哥与父亲和解。钟平侯有对楚珩的责难和漠视,也有对楚歆楚琰的教养与爱护,既有裂痕难修,也有父爱难舍,处在什么位置便做什么事,这就好了。
临行前,凌烨叫人将备的见面礼拿了来,给楚歆的是步摇华胜、胭脂香露,给楚琰的是玉佩带钩、蹀躞扳指,必不能让他们白叫那一声“嫂子”。
只不过,待小祝公公送走了弟弟妹妹,陛下就要跟皇后论一论这事儿了。
“嫂子是吧?”凌烨似笑非笑,拉着楚珩的手就往内室走,“来,让我伺候哥哥。”
“……”
楚珩身子一抖,立刻就觉到了危险的意味,赶紧地描补吧!
“夫君!夫君好了吧,这还白天呢,我下午教阿晏景行练剑呢……”
他一边被凌烨拉着往床榻的方向去,一边唤了起来,绞尽脑汁地给自己找理由。
可圣心之坚,哪能易转——
“这才刚刚入门扎马步,哪里就得你亲自过去了,东宫属官会安排好的。哥哥磨磨蹭蹭的莫非是不喜欢在内室里?那我就去外面花树下抱哥哥吧。”
“别!……”
一时跟阿歆阿琰说笑说漏了,做嫂子的总不能跟弟弟妹妹计较,那就只能从哥哥来身上找补回来了。
午后阳光明媚,哥哥被嫂子扒光了衣服,压在身下,翻来覆去狠狠蹂躏了一顿。
……
酣畅淋漓的情事终了,楚珩眼尾泛红,气喘吁吁地趴在凌烨怀里,待呼吸渐渐平复,突然想起来,抬头问道:“对了,你让阿琰去兵部学着,是想送他去东海战场上历练?”
——南洋泽国水军霸占大胤东南海域,这场驱除外敌的仗必要打到底。
凌烨揽着楚珩,指尖缠着他一缕发丝细细把玩,闻言“嗯”了一声:“有个十七岁入境大乘的哥哥,弟弟的天资又能差到哪去?”
“你弟弟身手在那儿,世家大族跟没有条件的寒门不一样,十六世家的子弟,尤其嫡系,从小除了经史子集,更要学武道学兵法,以待随时入军掌兵,这是世家根本,也是爵位承袭不降等的关键。就算诗书鼎盛如堰鹤沈氏,沈英柏身体不好,可他的庶弟堂弟,武道造诣可一点不差。”
“你在漓山也是从小就要学兵法,你那两个师弟,叶书离和叶星珲,在昌州战局里可是如鱼得水。朝中发展人脉是一回事,哪有世家不想摸重器的呢?只是军中无儿戏,就看你舍不舍得让阿琰去了。”凌烨轻笑道。
“唔……”楚珩调整了一下姿势,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在凌烨怀里趴着,开口道:“没什么舍不得的,书离、星珲你见哪个我拦着了?其实论天赋,阿琰并不比他们俩差多少,只是他心有顾虑不敢太冒头,让他去也好。”
“钟离楚氏虽然跟我没什么,但阿琰毕竟还长在楚家,钟平侯府明哲保身,惯会和稀泥,不过没有什么二心。侯府世子楚琛果真是我父亲教出来的,一心想着钟离楚氏好,他性子还算平和,倒是不会像嫡母一样,使绊子压着阿琰。阿琰其实也是个有主见的,反正钟平侯府他又不会继承,最终还是要自立门户,靠他自己。”
“所以我才问你。”凌烨道,“趁着东海战局,把阿琰送过去,攒点军功日后好傍身,哪怕不能,历练一二开开眼界也是好的。从战场回来,总是不一样的,以后才好进枢密院,枢密院里的知事、同知事哪个没有点实打实的军功,爵位封赏也从这上面来。”
楚珩笑:“那还远着。”
凌烨弯唇不语,他揽着他,在漏进内室的阳光底下晒了一会儿,倏尔睁开眼睛又问道:“再过半个多月就是你生辰了,想要什么?”
“嗯?哦对,眼看中秋了。今年生辰肯定有不少来送礼的,至于你么,我想想……”楚珩支起身子,沉吟了一会儿,却什么都没想出来。
他垂眸看着眼前人——什么都不缺了。
于是他伸手,调戏般地摸了一下凌烨的下巴,“有你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媳妇儿,我还要什么?”
凌烨眉梢轻挑,回视着大言不惭的人。
话说,到底谁才是花啊?
看来方才浇花浇得还不够透,一遍不行,得再继续灌溉第二遍。
于是花匠揽着山花的腰,往榻里一滚,开始了午间的第二道耕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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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大理寺审敬王派系的世家著族,审江南十二城的案子,这其实是个得罪人的活,但是为什么派裕阳韩氏去,总之有00子的心机在里面,正文可能不会明写了,第155章 平衡里算是写了一点点的原因。
第202章 新时
两日过后,谢初大统领给楚珩安排好了明正武馆的轮值和武英殿当教习的事宜。因七月已接近尾声,于是就让楚珩去明正武馆和当教习各一天。
楚珩对此不敢有任何意见。
而这个结果在武英殿宣布后,除了陛下以外,天子近卫们全都喜笑颜开,快活得简直像在过年。
武英殿这群武痴当即把东君扣在大教场,请他指点赐教了一整天,下午又到皇城禁卫军面前炫耀,气得禁军过来和他们挤,仗着人多时不时地也能挤上台去,两边又要跳脚互骂甚至比划起来,好不热闹。
傍晚结束,一群人又嚷嚷着说要吃酒,正好楚珩还欠着陆稷他们一顿宴,择日不如撞日,干脆就今天吧。
于是使了银钱去大膳房,置办了几大桌宴,请全武英殿连同谢初大统领在内吃了顿酒,山花楚珩感谢身份不便时谢统领和同僚们的照顾,大家也算是重新结识一下熟悉又陌生的东君楚珩。
待酒宴吃完,时候已经不早了,眼看快到宫门落钥的时辰了,谢初知道楚珩不会留在武英殿过夜,自己离殿准备出宫的时候,顺便也把楚珩叫走了。那群毛头小子还不知道楚珩和陛下的关系,等会儿晚饭后闲得没事干说不准又会缠着楚珩,吃了酒兴奋劲儿上来再来个秉烛夜谈,到时候楚珩都不好编理由脱身。
楚珩心里明白这是谢统领在“成全”他和陛下,十分感念。这两天谢初见着他,虽然面上还是板着脸,但楚珩看得出来,统领心里其实没火气了。一直以来,宫里宫外谢统领都很照顾他,后来得知真相,生气也是应该的,方才宴上第一杯酒楚珩就敬给了谢初大统领。
回到明承殿已经戌时末了,忙了一整个白日,楚珩稍稍有些疲累,泡在清池里洗了个热浴,凌烨替他按摩身体。陛下虽不大乐意武英殿抢了自己的时间,但既答应了就不会反悔,再说楚珩这一身武艺,指点传承是件好事,于他自己也能舒展一下筋骨。
再两日,到了要去明正武馆轮值的日子,楚珩就出了宫。从昌州回来后,他就在明承殿修养,这段时间一直都没有出去九重阙,说起来,外面那些世家公子只见过曾经的御前侍墨,却没几个见过现在的漓山东君。
今日是七月最后一天,武馆里有大比,明日八月初一将会出上月的新排序,因而来的人极多,厢阁早早被订满,外面大堂里也是人满为患,大早上提前来这寻座的比比皆是。
辰初时分,楚珩跟着今日轮值的同僚到了武馆,他直接穿了武服过来,垂眸系着护腕往楼梯上走。刚上去二楼,抬头迎面竟碰见了慎郡王凌祺然。
小郡王这两年起初在太常寺跟寺卿学掌礼乐,后来又去了光禄寺、宗正寺等,都是些远离朝堂党争、安心做事的官署,很适合小郡王。这二年历练下来,且不说多长心眼,至少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总被别人牵着鼻子走了,面对陛下也敢主动说两句话了,这就算是有了长进。再过一两年,他年满二十及冠,凌烨就打算授个正式官职给他,也算是对这个失怙堂弟的照拂和看重。
小郡王后来也知道皇帝堂兄跟御前侍墨的关系,这才反应过来当初舅舅、舅母他们为何每每说起沈黛表姐“准贵妃”的事,就总要提起楚珩。他倒不觉得这有什么,婚嫁勉强不来,皇兄和表姐既然没能看对眼,那就各寻缘分呗!强按在一起,不是办法。
起初表姐是伤怀了一段时间,但不知道表哥和她、和舅舅、舅母说了些什么,总之后来,文信侯府渐渐地就不再提先皇遗命“准贵妃”的事了。去年秋天,表姐在赏菊宴上和一位公卿世子结了缘,檀郎谢女心心相印,而今已经要定亲了。可见,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莫急切,更莫强求。
前些时日,凌祺然在文信侯府的饭桌上,听舅舅沈文德说了御前侍墨就是漓山东君的事,一口饭差点喷出来,很是震惊,当时其他人的神色也很复杂,尤其舅母,脸上似乎既有惊吓,又有些隐隐的后怕与庆幸,久久难能回神。
倒是凌祺然和表哥沈英柏对此接受得很快,震惊过后便渐渐平复了。小郡王心思单纯,想着和皇帝堂兄在一起的,肯定都不是一般人,似乎漓山东君也不太奇怪嘛。
今日凌祺然闲来无事到明正武馆看比武,不想竟碰见了东君楚珩,他面上倒没什么异色,微微惊讶后便主动走上前,依着皇族辈分,低声叫了句“二哥”。
“祺然?”楚珩应了一声,微微笑了笑,随口问,“你怎么在这儿?沈英柏也来了?”
凌祺然摇摇头,说:“我今天休沐,只我一个,表哥官署当值。二哥怎么也来这儿了?”
楚珩系好护腕,伸手拍了一下凌祺然的肩,微叹口气莞尔道:“跟你表哥一样,当值。”
“啊?”凌祺然懵了懵。
正说话间,今日和楚珩一起轮值武馆的南殿同僚也上了楼,见着慎郡王先行了一礼,转而对楚珩道:“天子近卫来这镇场,只要在二楼大堂看着底下擂台就行了,万一有打上头失了切磋之义的,我们立刻出手叫停即可。不过——”同僚顿了顿,看着楚珩欲言又止道,“可能也有武者会过来挑战天子近卫,切磋论艺,所以……”
同僚挠了挠头,越说越小声,楚珩已经听懂了他的未尽之意——所以可能会像在宫里大教场那样,胆大的直接上台来请东君指点,胆小的也会渐渐跟上,说不准,楚珩又要在擂台上待一天。
“……”
楚珩不禁考虑自己要不要先沉下脸,然后一掌拍碎二楼阑干,以示东君非常暴躁不能接近,如此才好偷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