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我问了。’
“太宰。”织田作说,“你那么痛恨那个作者吗?”
‘他的感慨、不爱惜、以及在说到绝望时眼角跳动的神经只能让我想到痛恨。’
“痛恨?”他笑着说,“不,不是那么激烈的情感。”
“只是看到他的画就恶心得想吐而已。”
静默——
打破静默的是坂口安吾。
“最近。”他斟酌着开口,“完成任务之后很少见到你,是有什么新的活动吗,太宰。”
“新活动?”他轻巧得说。
“啊,我只是回家而已。”
他看向织田作:“我要更正我过去的说法,你说得很对,织田作。”
“家里有个人等着,实在是太好了哟。”
……
港口黑手党办公室。
“爱丽丝酱。”坐在宽大办公桌后的森鸥外以疑惑的、拖长的语调说,“最近太宰君的行动有些奇怪哦。”
“没有动不动就跑到敌人的地盘上闹得一团糟,也没有找我要高血压药低血压药混合,手段……啊,手段并没有变得怀柔,怎么说呢,好像整个人都镇静下来一样。”
“笨蛋林太郎。”他的人型异能力说,“这不是好事吗?那担心什么?”
森鸥外还在兀自碎碎念道:“晚上工作结束后也不见人影,说到底我这个首领真失败啊,连他到底住在哪里都不知道。”
“而且对太宰君来说,想要在生死一线寻找刺激的欲望是不可能转嫁的吧,如果不是那样的话,他根本连什么是活着都感受不到。”
“所以……”他眼中闪过一道光,“太宰君究竟在做什么呢?”
他究竟是在哪里发泄自己无处安放的毁灭欲呢?
爱丽丝努努嘴:什么嘛,明明笨蛋林太郎已经有结论了,还要拿出来念叨,真是大笨蛋、白痴、自言自语的变态!
“真是糟糕啊。”他还在说着。
“那个【中也君】快要完成任务回来了,希望到时候不会闹得一团乱吧。”
“要不然,还是稍微提示一下太宰君好了。”
“人身体上还是要完整地交出来吧。”
……
“咔哒——”
钥匙孔又被转动了。
叶藏静静地跪坐在边角桌上,不想动,也不想起来,可他的腿……就好像听见什么指令似的,因为“他”要回来了,而反射条件地直起身。
人害怕什么,如何感觉到痛苦,没有谁比另一个自己更了解的了。
他衬衫外套着围裙,围裙是鹅黄色的,刚才做了蟹料理。
本来他的料理技术只是平平,却因为不得不讨好他而去学习。
“您回来了。”他低眉顺眼地,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天性的寡言已经无法用面具外壳掩饰了,叶藏什么都不想说。
“嗯,我回来了。”太宰治笑着回应。
他说:“什么嘛,连笑都笑不出来了,做‘妻子’的话,你还真不称职啊。”他说,“我今天可是遇见织田作了,他之前说你温驯得像妻子。”
叶藏没说话。
“真讨厌啊。”太宰治兀自说着,“森先生已经发现你了,明明我藏着你没多久,还让我不要太过分什么的,明明我什么都没有做呀。”
“对了。”他转动眼球,盯着叶藏看。
“我们一起去执行任务吧。”在说这话时他脸上绽放出让叶藏恨不得浑身颤抖的笑容。
“你啊,很少亲临现场对吧,就算是去了,黑漆漆的小矮人也会如同绅士一般体贴,什么都不让你看见,要不然怎么会产生仿佛在打战略游戏一样的错觉呢?”
“死人对你来说,根本就没有杀死人的概念对吧。”
他亲切地钳住叶藏的手。
“这样可不行。”
“黑手党里可不能有胆小鬼。”太宰说。
“既然下命令了,就要好好感受下杀死人的,生命的沉重感才行哦。”
“这些没人教你吧,没关系,其他人无法教给你的,全部由我帮助你学会好了。”
“毕竟我们是同一个人嘛。”
第19章 第十八章
‘真恶心啊。’
太宰治躺在天台上,恹恹地想着。
‘真恶心啊。’
‘叶藏站在那里就很恶心,看见他的脸露出胆怯的神情也很恶心,胆小鬼,蹩脚的演技可骗不了我,人心这种东西,虽说不能百分之一百看透,但既然是我自己的话,无论如何也能知道他在想什么。’
‘啊……’
太宰治活跃的、不曾停歇一刻的思维顿了一下。
‘天天看着他的我、为难他的我、也很恶心。’
‘怎么说呢,无论是他也好我也好,每天都过得很想吐。’
他实在是太困惑了,以至于明明是在脑内浮现出的呓语,却按捺不住说出声来。
“这样的男人,究竟有什么好的。”他小声说,“织田作真是笨蛋。”
……
12月1日。
晚。
看似随意地说了“我们一起去执行任务吧”,太宰治便像是把刚才说的一切都抛在脑后似的,对着满满一桌蟹料理露出了Q版时特有的可爱之色,圆乎乎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两坨红晕,他欢呼一声,盘腿坐在矮桌前。
叶藏看他的神色,强行收敛心中的怯弱、恐惧,拿了一支极小的酒杯出来,双手捧着“大吟酿”或者诸如此类的日本酒,稳稳地给太宰治斟酒。
“你也来吃啊。”太宰招呼着,“难道不喜欢蟹料理吗?”
“……”
与太宰相处近一个月,叶藏早就明白,在他面前一切伪装都是无效的,因此除非是对方很想看见他小丑般的讨好神态,他天性中的安静与寡言都会占主导。
不说没有用的话,不做没有用的事。
‘话虽如此,哪怕是太宰……先生?也不会想多看见我讨好的神色,我的表演失败太多次了,不,应该说在他这里根本没有成功过,事已至此,就连我也到了不会感到羞愤屈辱的地步,麻木,不错,剩下的只有麻木而已。’
‘跟他表演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如果说有什么能够称之为乐趣或者特殊之处的东西,就是当他看见我讨好的笑容时,会露出比吃到蟾蜍更加恶心的表情吧。’
叶藏说:“不,蟹料理,还是喜欢的。”
“喜欢吗?”太宰用筷子尖无理地戳着刨出来的肥美蟹腿肉,他露出开心到夸张的笑容说,“啊,对了,你不会是那种人吧,传说中吃珍馐也感觉不到美味的人。”
“……”
他说:“真可怜啊,你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如果不是成为了我,成为了太宰治,怕是连螃蟹的美味也感觉不到吧。”
叶藏:“嗯……”
太宰忽然问:“那你是为什么会成为黑手党?”
他飞快地说:“不要跟我说是命运一类的东西让你跟我越来越像,我可没有你这么胆怯……不,是我可没有你这么恶心。”
叶藏发出了虚弱的声音:“是森先生……”他低眉顺眼地说,“因为看见了森先生,所以加入了港口黑手党。”
他讲得含糊不清,太宰却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无非就是他机缘巧合之下成为了森先生的共犯。
太宰冷漠地想:啊,如果是森先生的话,应该会很喜欢他吧。
他用装出来的充满柔情的语调说:“不管怎么说,既然是工作就要好好完成啊,明明是下着夺取无数人性命的命令,却装出一副从来没有杀过人的伪善者姿态,太让人想吐了。”
“……”
“我啊,可是在15岁的时候就杀第一个人了。”
“试试看吧,对人的胸膛连续开五枪什么的……”
“非常有意思哦。’
叶藏捏紧了筷子,手指节不正常地突出着,他想到了那幅场景,浑身上下都要害怕得抖起来了,沾着柚子醋的蟹脚不是什么美味,让他想吐。
‘我是无法杀人的。’他一遍一遍、一遍一遍告诉自己,却不能鼓起勇气对太宰治说。
此外,在那一瞬间,他心中却是产生了模糊的质疑。
‘真的非常有意思吗?’
‘杀人对你来说应该什么都不算吧。’
不敢问、不能问。
他们坐在同张桌上静静地吃着蟹肉。
太宰:“啊……”
“吃完饭要泡澡来着。”
他扭头笑道:“来帮我搓背吧,阿叶。”
“嗯……”
……
12月2日。
上午十时。
叶藏将一株菖蒲插入花盆中。
他本是没有插花习惯的,可阿叶算半个画家,因为是画家,便被赋予了天性的灵敏,知道怎样搭配色彩更加艳丽。
太宰家中有一支花瓶,第一回 来时插满了垂着脑袋的向日葵。
不是那种花店买来的轮盘,而是田地里随意采撷的、沉甸甸的花盘。
叶藏多看了一眼,太宰治就说:“啊,这个,是织田作给我的。”
织田作……
“他是个很不错的男人对吧。”太宰治问道。
“嗯。”叶藏低低地应了声,他还没有遇见第二个织田作那样的人。
“你的世界里有织田作吗?”
叶藏还没有摇头太宰治就说:“应该是没有的,以你的性格根本就不会跟底层成员接触啊。”
为了装织田作送的葵花而买了花瓶,之后哪怕是葵花枯萎了,瓜子炒熟了,也要弄点什么点缀花瓶才行,于是叶藏想起了插花。
‘既然是住在别人家里,就算是喝酒也好、画画也罢,总不能把家里搞得一团乱吧。’
如果有机会的话,他甚至能把主家的孩子带得很好。
昨天下午喝酒回来时,路过的花店正好有卖菖蒲,他将其在冰箱里冻了一夜,并其他花草,今天拿出来点缀花瓶。
说来有趣,叶藏现在说是笼中鸟也不为过,可太宰并没有禁止他外出,附近的小酒馆他还是天天去的,料理好家事后上中午就去买醉,傍晚踏着夕阳的余晖回家,还能路过八百屋买蔬菜,回家做晚饭之类的。
太宰甚至问他:“你为什么不邀请小庄先生来我们家呢。”
叶藏说:“不、那还是算了……”
他缩着脖子,说出太宰想听的话来:“我不想、不想让别人进我们家。”
“哎呀。”太宰看似抱怨道,“虽然知道是恶心的假话,但你这家伙,还真是会讨人喜欢。”
“好吧,那我出门上班了。”明明是不大的少年,却像模像样地说道。
“过两天带你出去一起工作。”他以轻柔的口吻道,“不要放不相干的人进来啊。”
……
上午十时三十分。
“叮咚——”
“叮咚、叮咚、叮咚——”
门铃被按得叮铃铃直响。
叶藏想:‘是物业吗?还是邻委会什么的?’
他跟太宰未住在港口黑手党旗下的公寓,这只是横滨的普通高级住宅罢了,也不知太宰如何做到的,邻里竟一次没有看见过他,只知道这挂着“津岛”名牌的家中有一名家庭主夫。
“来了。”
叶藏打开门。
他睁大眼睛。
门外的中年人露出略带些疲惫的、毫无锐气的笑容,跟在他身后的金发小女孩好奇地打量叶藏。
“打扰了。”
他看似尴尬地笑了一下:“怎么说呢,无论如何都很想见到另一个世界的太宰君,即使我们这里的太宰会生气,也很想见到。”
“初次见面,我是……”
“森先生。”叶藏后退了两步。
“哐——”
他关上了大门。
——不要放不相干的人进来啊。
第20章 第十九章
“爱丽丝酱。”森鸥外哭丧着脸,“我是被讨厌了吗?”
“笨蛋林太郎。”爱丽丝老气横秋道,“你吓到太宰了。”
森鸥外叹了口气:“从中也君那里大概知道另外一个世界的【太宰君】有点敏感,却没想到会这样。”他露出了有点奇怪的表情道,“看见那样的神色从太宰脸上出现,实在是太奇怪了。”
他又用手指关节敲门道:“太宰君、太宰君,可以出来聊聊吗?”
咚咚咚、咚咚咚的。
门开了一条小缝。
……
‘森先生对我来说,是什么样的人呢?’
叶藏背倚靠着门扉,全神贯注地想着。
‘各种意义上是父亲一般的人物吧,权威、充满了力量,不能被森先生偶尔的幽默所欺骗,大体说来他就是那样的人。’
‘忤逆他是不可能的,倒不如说我恐惧见到森先生,如果他要我做什么,必须花出十二万分的力量讨好他,就像是以前对着父亲扮丑,在笔记本上写下狮子舞一样。’
‘他跟父亲又有些不同,森先生警惕而多疑,因此在他面前必须表现得足够孱弱。’想到这里的时候叶藏皱了下眉头,很为难似的,展露出他天性中的羞怯与懦弱让叶藏不是那么高兴,如果可以的话,谁不想成为一个负担得起生活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