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太感谢您了……”
小庄又问:“那您现在有住的地方吗?”
握着听筒的叶藏露出了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有。”
“我住在……住在家里。”
回忆到此为止,直到最后叶藏老师也没透露自己的住所,他们只用电话交流。
两星期以后的现在,叶藏老师的作品通过传真复制传送至编辑部,见他还能正常工作,小庄速多多少少松了口气。
日本的经济在战后无限衰退,连带着科技也停滞不前,传真机的价格较为昂贵,再说来普通人家也用不到传真设备,用能上它,起码证明叶藏老师同居人的财力水平较高,或者对他很好。
是的,“对他很好”。
大凡是有眼睛的人总能看出,叶藏老师如同男妾一般的生活态度,他那纤细、敏感、柔弱的姿态,可不是肩负养家重任之人会有的。
不知怎么的,在意识到他与晶子小姐分道扬镳之后,小庄速确确实实产生了如上想法:
‘如果老师没有地方去的话,由我供养也可以啊。’
‘过去不常有这种情况吗?编辑在作家成名之前负担起他的生活,我在东京的公寓并不算小,能养得下叶藏老师。’
漫画编辑的薪水不算低,再加上小庄家境富裕,他租住的并非简单的2kd居室,而是上下两层的loft,层高也不低,生活两男人绰绰有余。
“嘎哒、嘎哒、嘎哒——”
传真机还在运作。
同为编辑的治村前辈路过:“啊,是上司几太老师吗?”
叶藏老师的笔名是上司几太。
小庄:“是的,老师将新作传来了。”
“新作?”治村重复一遍,“他的投稿作不才获得新人奖吗?这周刚刚刊登?”
‘上司几太老师的定位,应该是搞笑漫画作者吧,这两周小庄也没有去横滨,还是说他灵感源源不断,已经知道中长篇要画什么了,甚至不用与编辑商量?’
治村试探性问道:“你与上司几太老师,讨论过吗?”
“不,没有。”小庄回答,“老师、老师不愿意透露自己住在哪里,而且这可能不是长篇连载。”
他说:“我也不知道老师真正想画的漫画到底是什么。”
“?”治村想:意义不明。
“嘎哒、嘎哒、嗡——”
治村:“啊,传完了。”
小庄:“一共46页。”
他可是忍耐着等全传送来才看。
治村凑上来说:“我能一起看吗?”
“当然、当然,没问题。”
让二者没想到的是,光是第一页的张力,就震撼地将他们盯死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巨大的、有十人高的骸骨弯曲着脊骨、似乎在低头看衣衫褴褛的老妪、穿短打的家仆、光鲜亮丽的华族、衣着时髦的男女。
这幅彩绘堪称鲜艳亮丽,底色是漆黑色的,男男女女的衣着打扮横跨时空,有古代的有现代的,巨大的骷髅一视同仁的俯视着他们。
无论是艳丽的颜色也好,构图也好,意境也好,早已超过了漫画的境界。
“有没有觉得……”治村前辈斟酌用词道,“像是歌川国芳的浮世绘作品。”
歌川国芳是画浮世绘的大家,他用笔刷构建出奇幻的世界,画讽刺画、画鬼神、画妖魔、画鬼怪、画人。
“嗯。”
小庄速说不出话来,他看着首页的标题。
——《饿者骷髅》。
……
‘我是废物。’
‘是蟾蜍是臭虫是下水道里的癞蛤蟆是没有创造力的废物是蠕虫是蟑螂是……是一切恶心的丑恶的东西。’
‘就连画画也好,到最后只能拙劣的模仿,说什么画自己内心想法还不是投身古典,就连技巧都是模仿的歌川国芳。’
叶藏趴在矮桌上,双手忍不住撕扯自己棕黑色的头发。
‘不学做别人就要死了。’
他正处在一间和洋结合的、奇妙的屋内,看装修,设计者原先恐怕是想做西式的、现代化平层,于是屋内有巨大的正面海洋的落地窗,有高桌吧台酒凳,可住在这里的人实在是太随心所欲了,他搬来了被炉,榻榻米上才会出现的蒲团,维纳斯的小像,西欧的座钟,没有鸟的金灿灿的鸟笼。
和与洋的成分达成了完美的和谐统一,他们相互融合,却又相互独立。
叶藏是两周以前来到这栋房屋内的。
两周前。
他跪在地上,手指痉挛、抽搐。
‘这种手铐,甚至不需要一根钢丝,如果想要逃脱的话,十几秒,不,几秒就能打开。’
“原来如此。”
太宰治装模作样地看着他:“你也会开手铐吗?”他像个孩子似的拍手,好像发现了什么有趣之物,“那连开锁也很精通了?”
从他形状完美的、秀丽的双唇中突出恶魔似的话语,那话就像是利刃一样,穿透了叶藏的心脏、灵魂。
“看来不仅仅是身体,连智慧都一并继承了。”太宰半蹲下来,像是摸小狗毛是的揉搓叶藏蓬松的头发,可他眼睛大睁着,嘴角是上扬的,眼底却没有笑意。
“你到底是怎样成为我的,大庭叶藏先生?”
他变戏法似的从他兜里摸出了叶藏新的身份证。
“大庭叶藏,真是了不起的气派名字,充满了新气象——”
“跟你一点都不搭,阿叶。”
没有谁带给叶藏的恐惧来的比太宰治更深,他难以想象,自己甚至还没有开始表演,就被看透了,连最深的想要隐藏的秘密也无从遁形,更何况太宰这个人,他是没有温柔可言的,毫不犹豫地戳穿了他。
“不,我不是……”
“是什么异能力吗?”太宰治打断他,“不,不是,你也有人间失格吧,对你不起作用,也就是说,啊,难道是转世之类的,那实在是太恶心了,我可不想成为你这样的人。”
他又蹲下来,与叶藏对视着,双手可爱地贴着脸颊。
“胆小怕事、懦弱可欺,你以为自己表演得很好吗,那种懦弱的、小心翼翼的、可以逗趣其他人的姿态。”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想要死了。
叶藏在心里尖叫、呐喊。
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比被他人看透,被他人摸清楚底细,比被知道是怎样的人更让他恐惧,想要尖叫的,他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是阴郁的没有爱人能力的臭虫。
“就是说。”太宰治拽着他的头发,他又站起来,于是阿叶不得不抬头,感受着头皮被撕扯的力度。
他忽然从太宰的眼中看见了强烈的阴郁色彩与自毁。
“就是说,你不要伪装了,你是什么样的东西,我比你清楚多了。”他说,“就这样还能迷惑住织田作吗,真是太奇怪了。”
——他甚至认为你比我成熟,我还是个孩子。
“跟我回去吧。”他说,“看见你的样子,我真是想呕吐,可比起让你顶着我的脸,在外畏畏缩缩,还不如将你用镣铐拴起来,锁在家里。”
“我知道你可以开锁。”
“可比起与谢野晶子,是这个名字对吧,我已经全部调查出来了。”他说,“我可没有他们那么好摆脱哦。”
“所以,绝对绝对不要想着逃跑。”
——让我看看,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对了。”他突然问,“你是怎么讨好他们的。”
“哎?”叶藏惊惧地发出气音。
“展示给我看吧。”
……
“我回来了~”
门口传来昂扬的声音,像是新婚不久的丈夫,每当回家时都要高高声地宣扬自己的存在。
他立即腾得一下站起来,带着矫饰的表情说:“您回来了。”说着低下头,明明是比太宰治更加高挑,却蜷缩着帮他脱下厚重的大衣外套。
浓烈的血腥味冲入叶藏的鼻尖。
他看见太宰瓷白的脸上缀着一滴血。
“今天过得怎么样啊,阿叶。”他问。
“我、我把漫画画完了。”
“啊,是你讨好与谢野小姐的那一套吗。”
太宰轻巧地说。
“……”
“帮我把血擦干净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
第18章 第十七章
晶子买了本漫画。
到底跟叶藏住了一段时日,他投稿的漫画杂志晶子也一清二楚,哪怕是出于当时培养的情谊,在他成为新人漫画家后也是要支持销量的。
更何况……
晶子快步走进吸烟亭,嘴角含了跟叶藏最喜欢的女士香水烟,甜腻腻的味道几乎盖住烟草本身。
‘那家伙,果然没回来啊。’
她几乎有点不爽地想道。
‘玩了大自爆后就一走了之,啧,都说了我不在意让他好好回家,结果还是跑掉了。’
想到这,与谢野晶子的额头上爆出几道青筋,她多多少少能猜到,对叶藏来说透露那么多消息,暴露自己是怎样的人是多么困难且羞耻的一件事,换个角度来说,他能为自己做到这程度,反而让晶子有点诧异。
‘但是、但是啊!’晶子想:‘果然还是非常不爽。’
她加大吸烟的力度,三两口那香水烟便燃烧到极致,裹挟着一身甜腻腻的味道,走进武装侦探社的大门,在自己的办公位上坐下,优雅地翘起腿。
新印的短篇,也就是开篇巨幅《饿者骷髅》的那一幅,虽有邪典小说的味道,大体说来还能与少年漫搭边,主题不过是简单的除妖故事。
可这主角,怎么说呢?
与谢野晶子哗啦啦地翻着书页,46页纸并不长,最多不过看几分钟,超越寻常漫画家的画技让人震撼,除此之外……
‘怯懦、谦卑、虚伪,还有悲惨的遭遇……’
她不由想:‘现在的漫画都这么硬核了吗?主角是真正意义上的流血又流泪啊。’
‘可换个途径想想,他竟然还有时间完成新作品,无论如何,那个人……养着他的人对他都很不错吧。’
怀揣着如此想法,晶子稍微镇定了些。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福泽谕吉抬头,面无表情地看向与谢野晶子方向,脸上写满了欲言又止。
她短靴的高跟一直在地上“哒哒哒哒哒”地点着,发出清脆的声响。
晶子只要一焦虑,就会发出这样的声音,好在刚才,终于平息了。
“啊,那个啊。”江户川乱步说,“晶子在看漫画。”
漫画?
他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就是从她家逃走的流浪猫画的漫画。”
流浪猫画漫画?
福泽谕吉脑海中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拖拽着长长尾巴,披着打卷黑毛的猫猫用柔软的肉球在白纸上留下梅花印。
他的左半部眉毛抖了一下。
完蛋,有点可爱。
“啊,不过。”江户川乱步单手抵着脸颊,他边说话边往嘴里塞糖果,是葡萄味的软糖。
“他的处境可不太妙啊。”
与其说是告诉其他人,江户川乱步的呓语更是说给自己听的,除了他以为,谁又知道他从漫画中看到了什么,又得出什么结论?
江户川乱步说:“他现在,还挺可怜的。”
……
‘我推开了Lupin的大门。’
‘也没什么特殊原因,只是觉得今天能看见安吾跟太宰而已,我还想喝一杯蒸馏酒。’
抱着以上想法,织田作之助推开了地下酒吧的门,果然,安吾跟太宰已经在了,太宰手上拿着一卷书,可能是漫画吧,或者杂志,周刊少年jump之类的。
他对那本书很不爱惜,它页脚卷边、伤痕累累,被他窝成了一个筒。
“啊,你来了,织田作。”
太宰精神百倍地招呼道。
“啊。”
织田作在他身边坐下,对老板说:“一杯蒸馏酒。”
“讷讷,织田作。”太宰凑上来,“我发现了一部很有意思的作品哦。”
“啊。”织田作说,“那真是太好了。”
安吾无语地说:“你已经展示无数次了。”
看见织田作望过来,坂口安吾说:“就是一篇漫画啊,漫画,你不知道,太宰非常喜欢,缠着我看,说读后感。”
“不是非常喜欢。”太宰打断道,“是很感兴趣而已。”
织田作问:“是怎样的漫画。”
太宰做出了思考的姿态道:“我想想。”
“有了,应该是很绝望的一部漫画吧。”
‘不知怎么的,眼前的太宰嘴角挂着笑容,是能让敌对组织成员在看见他时立刻丧失战斗意志的笑容。’
“漫画啊、文学啊,这种东西都是情感的载体吧。”
“嗯。”
他手舞足蹈地说:“我们常说人在极端苦难之后能够创造出优秀的作品,就是这个意思吧。”
织田作点头道:“我承认。”
“然后啊,苦难这种东西对每个人来说都是不同的,有的人是从战争与死亡中感受到苦难,有的人活着就很痛苦。”
织田作想:‘那一瞬间,我确实产生了奇妙的想法,活着就很痛苦,他是在说自己吗,不,好像又不是,比起痛苦,太宰活着更多是无所谓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