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废墟,借着空隙透进了阳光,赵捷飞摸索着前行,角落深处小女孩举高手,点滴从洞口处悬挂着。
孩子的黑瞳如小鹿般瞪着,赵捷飞抱起她,“不要怕,叔叔带你出去。” 地动山摇,倾刻间巨石轰隆滚动,尘烟四扬,赵捷飞本能的把孩子护在怀里扑到地上,一阵剧痛后意识迷失。
他好像作了个梦,回到过去。
我的父母是不是当年也是这样把我护在怀里呢?唐山大地震那会儿赵捷飞只有三个月大,还是包在襁褓中的婴儿,关于父母的一切都是他那个地震中幸存的姨妈告诉他的。
姨妈之所以能幸存,是因为她住在青龙县,那是唯一一个在唐山大地震零伤亡的县城,地震其实是已经预测到,只是没有人敢担这个责任,除了青龙县,其他县城都没有发布预警,24.2万人死于唐山大地震,其中包括他的双亲,甚至连他们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地震之后连照片没有留下一张。
他恨,恨自己为什么偏偏生于1976年;他恨,恨自己降生于唐山市;他恨,恨自己怎么不生在青龙县;他恨,恨那些怕丢了乌纱而知情不报的人!事隔三十多年还是没有预警制度,再次付出沉重的血的代价。
依稀听到人声,肺部吸入灰尘,连连咳嗽地几下,感觉下肢全无知觉,勉强睁开眼睛。
“老赵,你要撑住,我们很快就把你救出来。”郭名祥一边输液,一边安慰道:“那孩子没事。”
赵捷飞努力扯了嘴角,郭名祥用湿布抹了抹他口鼻的泥灰,替他戴上氧气罩。队员们奋力地想把压在赵捷飞腿上的巨石挪开,努力半天石头纹丝不动,赵捷飞的脸渐渐青紫,即使挪开石头,腿也未必能保住,而且拖下去可能会导致失血过多而死。
“准备截肢。”郭名祥不得不作出这个艰难的决定。
“不!”赵捷飞半合上的眼突然睁开,伸出手用尽力捏着郭名祥的前臂,“我不要!”
“为了保你的命,我不得不...”郭名祥对上赵捷飞的眼神,沉默了一会转头朝队员老周说道:“通知二组乔烈儿过来。”
“这个...越了组,好像不符合规定。”老周迟疑了一下。
郭名祥一拳捶在地上,激起地上的灰尘,“都这时候,你TMD还管什么规定!快去通知他。”
“别通知他,求你~”赵捷飞摇着头,艰难地说道:“我不想他看到我这个样子。”
郭名祥哽咽着,再也忍不住,七尺男儿泪如雨下,用手背抹了一下鼻涕和泪水。
“什么状况?”
听到那软糯的声音,郭名祥转头便看到乔烈儿随着老周赶过来。
待看清情况,乔烈儿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他极力地忍住不让它掉下来,他知道这时候他不能软弱,更不能失控,郭名祥拍拍他的肩,在耳边轻声说:“劝劝他。”,然后起身退到三步开外地位置。
乔烈儿跪在地上,握着赵捷飞地手,控制哽咽的声音:“对不起,只能截肢才能保住生命。”
“求你,不要这么做!”赵捷飞说话时唇微微擅抖,“我宁愿死,也不愿意下半生当个废人。”
“我不会让你死的。”乔烈儿捏紧拳头,猛着站起来回头吩咐道:“给他打杜冷丁。”
郭名祥一时不明所以,还愣在那里,乔烈儿朝他吼道:“打杜冷丁,你没听到我说吗?”
细长的针管把镇静剂“杜冷丁”推进赵捷飞体内,片刻便陷入昏睡中。
“准备截肢手术。”乔烈儿戴上医用手套。
“谁签字?”老周拿着记录本问道。
“我!”乔烈儿抢过记录本。
“你是他直系亲属?”
“不是。”
“直系亲属不在场,伤者非清醒状态,由主治医生代为签字,难道你忘记急救手册怎么写的吗?”乔烈儿大笔一挥签上自己的名字,扔回给老周,“准备手术!”
郭名祥拉着乔烈儿,“我叫你过来是想劝劝他,你这样做,他会恨你的。”
“没时间劝了!”乔烈儿甩开他的手,“即使他要恨我一辈子,我也不后悔今天作出的决定!”
郭名祥上次一步再次拉着他的手腕。
“别想着再劝我!”乔烈儿回头瞪着他。
“我并不是要阻难你。”郭名祥叹了口气,“手术交给雪琪来做。”
“你太低估我的心理素质。”
“我不是那个意思,雪琪是骨伤科医生,她的技术要比我们好。”郭名祥劝道。
乔烈儿静默了一回,觉得郭名祥讲得也有道理,便点点头。
郭名祥见他同意,心里终于松了口气,不是他不相信乔烈儿的心理素质,而是这样状态下能否保证完全不影响手术效果,谁也不敢打包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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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过来时,天色已暗,帐篷里灯光暗淡。身上挂着镇痛泵,动了动身子下肢剧痛,掀开被子大腿以下空荡荡,咬着下唇渗出鲜血。
帐蓬外人影晃动, 躺在床上的赵捷飞侧头往外看去,“谁?”。
“我是首都电视台的记者佟娜。”一女人帘外探头进来,“能否采访一下你。”
“对不起,我不接受采访。”赵捷飞别过头去,“请你离开。”
佟娜不依不饶,拎着摄影师从营帐外挤进来:“听说你为了救孩子,在余震中被巨石压住而截肢,请问你有什么感想?”
“感想?你认为我应该有什么感想?”赵捷飞冷笑了一声,“我再说一遍,请你出去。”
佟娜非但没有离去,反而举着拿着麦克风凑近一步。
“你们是什么人?”乔烈儿从外面回来,“谁让你们采访的?”
佟娜打量了一下档她跟赵捷飞之间乔烈儿,“我们是首都电视台的,新闻采访。”
“够了!”乔烈儿偏头看了一眼床上的赵捷飞,“请你们立即离开。”
“你是谁?我们采访的是他又不是你,干你什么事了?”佟娜用指尖戳了一下乔烈儿,高高的颧骨盛气凌人。
“我是他的朋友。”乔烈儿伸手便推佟娜的后背。
“你知不知我是什么人?”佟娜叉着腰,指着乔烈儿,“敢推我!”
“我管你是什么人!”
“小乔,这事跟你无关。”赵捷飞打断乔烈儿的话,“别插手,小心惹祸上身。”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什么祸什么灾我来扛。”乔烈儿连推带拉把佟娜往营帐外扯。
“小乔...”赵捷飞想起身阻止,无奈手肘一撑起身子,双腿便钻心的痛,念到从今以后不良于行,紧咬牙关一手捶到床板上。
营帐外,两人相互推搡。 “你们这些人不识好歹,给你个成名机会也不懂珍惜!”
“这种二次伤害才不稀罕!”乔烈儿挡在门帘处,“你给我滚!”
“你敢叫我滚!”佟娜怒火攻心,冲上前时没留神被地上碎石块绊倒,一个吃咧摔在地上,抬头看到乔烈儿的胸牌:“你等着瞧!”
摄影师把她搀扶起来,一拐一拐往前走,不时还回头骂骂咧咧上几句,至于她骂了什么,乔烈儿也不知道,不是听不到,而是根本不想去听。
营帐内,两人相对无言。良久,赵捷飞首先开口,“为了我得罪那些人,不值得。”
“没有什么值不值得,反正我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你。”坐在床边上的乔烈儿握着赵捷飞的手。
赵捷飞抽出手,定睛看着他,眼中流露出不舍,几次欲言又止。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乔烈儿调了一下点滴的速度。
“嗯~”赵捷飞点点头。
“那就爷们一点,想说什么便说出来吧!”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在心中升腾起来,如其妞妞咧咧地藏着不如开门见山说清楚。
赵捷飞深吸了口气,“我们分手吧。”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却如重磅炸弹五雷轰顶,瞬间让乔烈儿的心支离破碎。
“你是恨我自作主张签字做截肢手术。”乔烈儿唇微微发颤。
“不,我不恨你。”赵捷飞凝望着他,“一个废人能给你什么?”
“我没想过要你给我什么!”
“小乔,我不配!”赵捷飞垂下眼眸,“你的青春不应该耽搁在我的身上。”
“看着我!”乔烈儿吼道,“我不认为那是耽搁?为什么你就不愿意让我跟你一起分担?”
“别说了,你走吧~”赵捷飞别过头合上眼。
乔烈儿低头静默了好一会儿,抬起头吸了吸鼻子,起身背向着他,“那我走了。”
待听到他的脚步远去,赵捷飞才睁开眼,泪水从眼眶中溢出打湿了枕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不是不爱你,而是因为太爱你,所以才不想连累你,长疼不如短疼,时间能冲淡一切,包括伤痛。既然我不能再保护你,不能再给予你幸福,那么我更不应该霸占着你,不如及早放手,愿你早日找到更适合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