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病床上,脑子昏沉沉的,象灌进去了很多的沙,把我的脑袋当成了沙漏,翻来倒去,一会儿头重脚轻,一会儿脚重头轻……小时侯发高烧就是这种感觉,头枕着枕头,好像枕进了无底的漩涡,整个身子都无力地跟随着脑袋的跌落而向下坠。
但是那个时候有两双手同时接住我,老爸和老妈在床边焦急万分,一边给我吃着医生给的药,一边商量着现在带我去医院看急诊合不合适。我的身子在向下坠,可是耳边传来的是他们的声音,那种声音好像可以把我稳稳托住,让我猛跳的心得到平静和抚慰。
可现在,耳边只有老爸浓重的呼吸声,偶尔掺杂着一两声叹息,每一声的叹息都把我重重地向深渊推去。
我在坠落,面前隐隐约约浮现出一个抿着嘴笑的男孩。
我当然对着他微笑,因为那是阿枫啊。
“霁子你醒了啊?”阿枫的声音从天外飘进我的耳朵,渐渐他的模样清晰起来。
“阿枫!”我能从我的声音里面听出无可抑制的兴奋。
阿枫站在病床前,背上还背着书包,我躺着望着他,他那消瘦的身形稍稍显得高大健壮一些;大概已经快黄昏了,窗外的光线斜射进病房,照在他的脸上身上,他的脸被照得好像黑白艺术照那样层次分明;他斜着身子面对着我,半张脸处在明处,另半张脸处在暗处,翘鼻子就像美术老师所说过的明暗分界线一样把阿枫的脸精致地分成两个部分。
“哎呀,今天一天上课我都想着你怎么样了呢,昨天你妈说医生说你的伤势不算太重,可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昏迷了那么久,我都吓死了!”我望着阿枫的嘴唇上下翻飞,飞快地跟我讲出一大串的东西,可我好像什么都没有听见,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梁成打电话告诉我的时候我都傻了,愣在那里好半天,还是我妈妈提醒我让我问在哪个医院,”阿枫一边脱下背包坐下来,一边跟我说,“你怎么回事啊?下雪天骑车也不注意注意,要是把你这条小命送了怎么办?”
“我还巴不得死掉算了呢。”我说。
阿枫被我这话吓了一跳:“说什么哪你?你别拿这种话吓我啊。”
我望着阿枫那幼稚的样子笑了,半开玩笑地说:“就是舍不得你才没死彻底啊……”好像望见了阿枫,刚刚昏沉沉的感觉和流泪时的无奈都被压缩起来藏到了内心的最底处,我又问,“我老爸老妈呢?”
“刚刚我进来的时候他们让我陪你一会,他们出去商量点事情,”阿枫说,“那个就是你老爸啊?在照片上见过好多次,今天才真正见到。”
我点点头,没说话,继续望着阿枫。
阿枫被我望得有些不自在:“看什么哪?这撞车没把你给撞傻吧?”
“我这种高智商的人就算是被撞傻了还是要比你们这些一般人聪明啊。”
“得了吧你……不过你倒是挺会找时间出车祸啊,下星期就期末考试了你来个车祸,这不明摆着要逃避考试吗?”
“所以我说你们这些一般人怎么能理解高智商人的想法呢?你以为我出车祸是白出的啊?当然是有目的的啦。”
“你说你怎么就改不了这个贫嘴的习惯呢?”阿枫指着我的脑袋笑着说,“头都被撞成这样了,还是狗改不了……那个什么……”
“你就这么嘲笑病人?一个在生死线徘徊的病人?”我逗他。
“你还生死线徘徊哪?别美了你。……本来梁成他们要和我一起来的,不过隔两天就考试了,他们都说考完试再来看你。”
天渐渐暗了下来,窗外夕阳的光线几乎直射进来,映在阿枫的脸上,象舞台的聚光灯,把阿枫的脸照得清晰仔细。我几乎不说话了,就让阿枫一个人在旁边说着班上的事情,这几天复习的情况,我自己盯着阿枫,好像永远都看不厌似的。
阿枫看了看表,说:“哎呀,要回家了,太晚了,还有好多东西没背呢,政治老头又加了好几章的内容,都背不完了。”
我盯着阿枫,想问下星期一他到底选文还是选理,可是这句话卡在嘴边,扒住了舌头,就是吐不出来。
“你什么时候再来?”我装得漫不经心。
阿枫犹豫了一下,想想说:“明后天周六周日,还有好多好多东西要背,下星期一就要考试了。嗯……”他眼睛望望窗外,咬咬嘴唇,歪着头思量了一下,那样子可爱的象动画片里的小精灵,“我今天明天抓紧时间,后天星期天下午来吧。”
我高兴地想跳起来抱住他,说:“这才象个乖孩子,知道怎么对待生死线徘徊的病人。”
阿枫把书包背起来,笑着说:“一边去吧,后天说不定你就活蹦乱跳可以参加考试了,我走啦,外面还有积雪,公共汽车要走好长时间。”
望着阿枫向门口走去,背影被夕阳照得明亮晃眼,我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冲动,喊了一声:“阿枫!”
阿枫回过头,俊俏的脸在夕阳的照耀下好像油画里的少年,抿着嘴生动地对着我笑:“干什么?生死线上徘徊地病人?”
“嗯……好好复习啊,考好一点。”我说。
阿枫在夕阳下笑着,眼睛有些被晃得睁不开,他用手遮住额头,望住我,说:“少了你,我在班上的排名当然会上升一位啦!走啦,好好养伤啊!”
阿枫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我的心还在嘭嘭地乱跳,我知道我刚刚想说的不是“好好复习”。
我想说:“阿枫,我喜欢你。”
伤口不是很痛,就是全身没有力气,象被抽了骨髓一样瘫在病床上。床边的点滴瓶不断滴滴答答,速率都是一样的,单调而乏味。
我的级别比杨俊和校长还要高,我想着,因为我住的是一个单人病房,宽敞明亮,护士小姐每次来换药和换点滴瓶的时候都非常礼貌,象日本人那样点头哈腰,每一句话里面都带着“您”。
老爸和老妈轮流陪着我,坐在床边,我几乎不开口,任他们在旁边说。本来他们还有些杂七杂八不着边际的话,来逗我开口,后来见我什么都不说,也跟着沉默,房间里静得要命,只有墙上的钟懒散地走着的声音。
阳光又慢慢探进这个病房里,房间里暖气本来就很足,被阳光一照,整个身子都感到明显的暖意。我望着窗外,好像积雪已经化的差不多,松枝上一点白色都看不到了。天也异样地晴朗,有北京秋高气爽时的那种天的感觉,蓝而高,而且好像能看穿似的,冬日里很少有这样的天气。
老妈在我床边,她夜里大概和老爸轮班守着,现在头靠着我的被子,打着盹,头发没有象平时那样扎起,而是披散下来,有些零乱。
老爸出现在门口,脸色也挺苍白,看上去也没有休息好。他走进来,用手拍拍老妈,老妈身子一动,象是吓了一跳,抬头看到老爸,又望望我,老爸轻声跟她说了什么,然后两个人一起出了门。
我转过头,继续望着窗外,脑子里面空空的,好像只充斥着外面天空的那一片蓝色。
没多久老爸走进来了,他是来换妈的班的,大概让妈回去睡觉去了。
老爸走到床前,坐下来,轻声说:“小霁子,爸后天就要回去了。”
我望着老爸,不说话。
老爸继续:“小霁子,爸这次回去,要再回来的话等一年了,所以,所以这次都上下打点好了,手续这几天就办成。”
我还是不说话,然后泪水继续开闸而出,好像就完全不受我控制一样。其实我发现我心里面已经一点都不难过了,麻木的象块铁板,可泪腺好像是脱离我的感觉的,老爸的话就是指令,泪水涌出就是结果。
老爸熟练地在床头扯出纸巾,反复拭去我脸上的眼泪。
“小霁子,我和你妈商量好了,你跟我去美国。”
我望住老爸,泪水很听话地止住,然后睁大了眼睛盯着老爸,我没有搞清楚刚才他究竟讲了什么话。
“老爸和你一起办移民,罗叔叔帮人办过好多次,那些门道都可以很快打通……后天我回去,寒假放完公司小刘会回来一趟,那时侯应该差不多了,让她带你过来。”
老爸强装着笑了一下,用手捏捏我的脸蛋,说:“到那里以后那些CD就不用老爸每次让人带回来了,公牛的比赛咱们亲眼就可以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