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了我的自行车,骑过尹叔的奔驰,我从车篓里面拿出上次修车没带回家的大扳手,狠命地往后车窗砸去,让破碎的玻璃听话地在我眼前四散开花,消失在一片白色的地上。
老妈和尹叔也跑下了楼,再见了,我不会再见到你们了。
我踩动自行车,向前跌跌撞撞地骑去,眼前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白色。
老妈撕心裂肺地在身后叫着我的名字,尹叔好像开动了他的车子。
我拼命地蹬着车子,冲出了院子,冲进了马路。
好极了,这么劣质的情节发生到了我的身上。我的火持续地燃烧着,我能感觉到我发烫的脸庞,我能感到我发了疯地心跳,我甚至能听见雪熔在我脸上“呲呲”地声音。
我甚至感到我在笑。
真是可笑,笑得我泪都流出来了,在天寒地冻的马路上,我笑出来的泪划过我的脸,让一切变得透明晶莹。
在透明的泪水之中,眼前的一切都好像在水晶球里那样,可在一瞬间,白色变成了红色,一切都被染红。
天地在一瞬间由白变红,鲜血的红,流淌在我的眼前,把那刺眼的白色染成耀眼的红色。
好极了,让我的鲜血来把我掩埋,然后我要在我的红色之中亲眼看到老妈的后悔不迭,让她后悔一辈子。
眼前蹦出了阿枫奔跑在跑道上冲我笑的镜头,我也冲着他笑,然后就沉寂在那片红色之中。
老妈牵着我的左手,老爸牵着我的右手,我趾高气昂地走在动物园里面,有时命令老爸把手中的冰糖球喂给我吃,有时命令老妈去那个卖冰棍的大妈那里买雪糕给吃。路上我可以感觉到身旁走过的小朋友的羡慕眼光。
我就喜欢在这样的眼光里走过。
在无数羡慕的眼光中我走进小学,最好的铅笔盒,最好的钢笔,最好的笔记本,于是大家都知道我有最好的老爸和最好的老妈。
我习惯性地把左手和右手伸出来,于是左边和右边都会同时伸出他们俩的手,然后他们的手中握着我的手。
怎么一下就来到了初二的暑假,老爸第一次上飞机去美国,飞机场上的那群神气的体操运动员,我只顾去看他们了,转过脸来的时候,发现老妈的脸上停着泪,老爸微笑着帮她擦掉,然后温柔地搂了搂她,我在一旁笑。
尹叔抱着我,咯吱我的咯吱窝,每次我要乐得喘不过气来,大喊:“尹叔你是个大坏蛋!”他才会停手,然后把我举上半空转上好几圈。
我的什么事情他都会帮忙,我什么要求他都会答应。
阿枫抿着嘴笑,从学校的四百米跑道上跑下来,喘着气,扶住了我,也许是我扶住了他,我不知道,因为我四肢都软了。
原来是你,阿枫啊。我好像恍然大悟。
阳光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照进了我的胸膛,明亮的感觉拂过我的眼睛。
阿枫在我眼前变得模糊,变形,然后又由模糊变形变得清晰明白,但是却变成了另外两个人,老爸和老妈。
“爸……”我才发现我的声音变得好像是从天边飘过来的,嗓子更觉得干涩疼痛。
“霁子你……你醒啦??”老妈的声音,带着颤抖,我望着老爸,余光中隐约看到她在流泪。
“霁子你怎么回事?吓死老爸了!”老爸伸出手,怜爱地抚摩我的脸,“昨天我就赶回来了。”
“霁子,你……你怎么……你知不知道老妈……老妈昏了好几次啊?你不知道你让我们担心得要命啊……”老妈的泪止不住,一个劲往下掉。
医院病房的四壁洁白得发腻,象是甜得要死的奶油,直晃我的眼睛。我躺在床上,透过窗户向外望去,积雪稀稀拉拉地挂在松枝上,浓重的绿色上点缀着些许的白,这场雪已经停了,积雪也都在融化。我不知在这病床上躺了多久。
我的伤势不算轻,这是老妈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时候抽泣着告诉我的,要在病床上静养。病床边的吊瓶滴滴答答地为老妈的哭泣伴奏,期间搀杂着老爸浓重的叹息声。我基本上没怎么说话,也不想听他们说,眼睛只是盯着窗外,看着松树、蓝天,少许的白云飘过,缓慢而安逸。外面大概没有什么风,但是会很冷,雪在融化。
我的眼皮渐渐沉重起来,白云飘进窗户,覆盖我整个身体,象是伸出很多手,仔细地按摩我的周身。耳畔老妈的抽泣被压缩,拖长,成为了催眠的旋律,被老妈抽泣时身体的抖动抖进我的耳朵。
再次醒来的时候是老爸坐在我的床边,不见老妈,我望着老爸,老爸注意到我醒了,用手小心翼翼地抚摩着我的头,目光里满是怜爱和疼惜。我的眼眶猛然间充满了泪水,鼻子涌上一阵酸:“爸……”
老爸用手轻拭去我眼角流出来的泪,微笑着拍拍我的脸:“傻孩子,哭什么,有什么好哭的?”
“妈去哪里了?”我问。
“你妈出去一会,办点事情,小霁子,爸……爸本来该晚点跟你说的,但是老爸的假只请了一个礼拜,大后天就一定要回去了……”
“回美国?”我说。
“嗯,”老爸点点头,又叹了一口气。
我闻出他呼出的气里面充斥着烟味,眼泪还停在脸上,又微笑着怪他:“你又抽烟了!”
老爸一愣,然后苦笑了一下,点点头:“哦,是,刚刚你还睡着的时候出去抽了根……”
老爸沉默了一会,继续说:“小霁子,老爸真不应该这个时候跟你说,你还在病床上,咳……时间太紧了,那边的工作实在是逃不开……”
我感到一股凉气沿着我的背脊一直冒到我的脖子根,让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我使劲咬咬嘴唇,镇静了一下,强装微笑问:“怎么啦?上次让你买的CD都没有带回来?”
老爸低下头,又使劲地叹了口气,象是经历了八年抗战的老八路回忆往事。半晌,老爸抬起头,继续帮我拭去眼角的泪,望着我的脸,说:“小霁子,你从来都没有让爸妈为你操心过,学习方面老爸从来都没有过问过,我们小霁子却永远给爸妈带来第一名……嘿……”老爸又强笑了一下,“你老妈还总提你找的那个漂亮女朋友……”
我躺在床上望着老爸,也跟着他笑,但我知道我在装笑,这个病房里的气氛其实让我一点都笑不起来。
老爸的手稍稍向上抬,轻轻抚摸我被纱布包扎的头,眼光没有和我对视,他那低沉的声音从嘴巴里传出,一个字一个字都很轻,却清楚异常:“小霁子,我和你妈要离婚了。”
老爸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在空中变成了固体,接二连三地跌落下来,砸到我的脸上,没有任何疼痛的感觉,但脸部的肌肉却好像抽了筋,开始自己肆意的抖动。
我什么都不想表现出来,我不想对老爸说的这句话有任何反应。
但是我的泪是被治理得有条不紊的河流,老爸的这句话如入无人之境地把水闸门劈开,让它们肆无忌惮地奔出被禁锢的地带,向外冲去,源源不断地流淌在我的脸上。
我没有哭,可是眼泪就是不断地流。
老爸慌乱地在床头柜上撕下纸巾,在我的脸上轻拭,为我抹去泪水。“……咳,老爸真是不应该……真是不应该这个时候跟你讲……”他不断地更换着被我的泪水浸透的纸巾,继续轻声跟我说着,“这事情对于你来说可能太突然了,本来老爸是想等这个寒假跟你说的,但是现在公司在那边的一摊子事太乱了,等着我回去收拾,没有时间。”
“小霁子你聪明得让爸妈骄傲,你也早熟,老爸什么事情都不会瞒着你,”老爸望着我,很平静地说,“你尹叔和你妈之间的事情其实我在美国就听说了,其实在我没有去美国之前我也感觉到了一些,你不要怪你妈,这件事情和你尹叔你妈之间的事没有什么关系,早晚的事。”
“咳……”老爸第三次长叹一口气,“爸妈对不起你,可现在是没有办法,爸妈没有什么感情了,晚离不如早离……”
模糊的双眼里映出的老爸无奈地坐在病床边上,一下显得那么无助。
我什么话也不说,把头扭到另一边,闭上眼睛,没多久脸边就感觉湿润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