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满哥三十五岁,和老婆一起开了这个街边快餐店,主要经营盒饭,其实,这里的盒饭更多的时候不装盒,人们过来要个五块钱的或四块五的,自己在菜架子上选菜,选完后坐等,这边叮叮当当三下炒完,我往上一端,完毕。
五块钱的两荤一素,四块五的一荤一素一汤,还有三块钱的,一荤一素,米饭不要钱,随便吃。
他的生意很好,或者说,当地这种便当生意都很好。
我的月薪三百块,但是可以睡懒觉。
一般不等罗满哥起床,我就已经打扫完店面了。
午夜送走最后一位顾客,我和他一起关了店门,往定王台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面走。
那条巷子很深很深,终年不见阳光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
一边走着,他一边算计着今天赚了多少钱,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跟我闲聊。
他说,你这个伢子是不是犯了什么事儿的?我看你不像好人。
我只是傻笑,不应声。
他又说,警告你啊,老子眼里揉不得沙子,你要是有么子案底,我……
我还是傻笑。
他就骂一句,宝里宝气。
回到他们租住的那个位于筒子楼二楼的小房间里,唯一的感觉就是潮湿。
湿漉漉的地板,湿漉漉的桌椅,就连被褥也是湿漉漉的。
那种又潮又闷的味道,常让人误以为自己的鼻孔里也长了霉。
房间里堆满了杂物,有装盒饭用的一次性餐盒筷子,成捆成捆的卫生纸,塑料杯子,烂桌子破椅子,第二天用的蔬菜,腊肉……豆腐泡在木桶里,海带泡在大铁盆里,猪血泡在搪瓷缸子里,土豆丝泡在塑料盆里,靠墙角放着一个陶罐子里面是猪油,一个大塑料桶里面是豆油,那应该就是传说中的潲水油,但都是罗满哥买回来的我不参与。然后,我的床挤靠在最里面的墙角,他和他老婆睡在木板搭成的“阁楼”上面,他们沾满油污的大脚经常踏过我的头顶,踩着梯子爬到上面去。然后,上面床板咯吱作响,他们或者鼾声如雷或者鸡飞狗跳与地动山摇。
一个星期后,我到星安大厦四楼一个办公室里送盒饭,收到了一张五十元的假币。
盒饭一共是十五块钱,我找出去三十五元,累积起来,应该是损失了……十五块盒饭白给人家了,三十五元也白给了,五十元罗满哥说从我工资里面扣,到底亏了多少我没算清,抱歉我真的对数字不敏感。
再一个星期后,我专门请了一天假。
我站在星安大厦门口足有一上午,也没碰到那个给我假钱的人。
后来终于鼓起勇气上了四楼,一看,那办公室锁着门。
我沮丧地敲了两下,心里就一个“恨”字。
心不甘情不愿地往下走,楼梯口的保安把我叫住了。
你做么子?
我说我不做么子?
你鬼鬼祟祟的莫不是想偷东西吧?
你才想偷东西呢!我来找人的!
去去去,这里没你找的人,看看你那德性!
我样子怎么了?我……我看我自己,不用说,裤子上面油亮的几乎能照出人影了,衣服和罗满哥的装备相差无几,只是比他那件腻得熏人的衣服上多了一条露出胸脯的大口子,确实,我端着盒饭有人会认为我是送盒饭的,不端盒饭的话,和乞丐毫无分别。
我倒是很佩服那些视而不见能够吃下我送的盒饭的人……
我羞愧无比地低下了头,保安显得洋洋得意起来,快速往我这边走。
不好,看样子他是要抓我,即便不抓我,踢我两脚也划不来啊。
我撒腿就跑。
他叫了一声抓贼,猛追。
我三步两步窜到楼下,然后迎头撞到一个人,把他撞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这个人就是他咯,赵俊。
当时他的眼镜飞出去老远,手里抱的公文包也散开了,里面露出一叠人民币。
他还以为遇到了抢匪,一把就把我脚踝抱住了,死也不撒手。
我扑通一声摔了一个狗啃屎。
事情弄清楚之后,赵俊请我吃饭。
赵俊说,没吃过肯德基吧?楼下拐角就有一家。
我歪着眼睛看着他,他的镜片碎了,用透明胶布粘起来,戴着的感觉很滑稽,但我笑不出来,刚才的跟头把我鼻子摔出血了。要不是他,事情怎么会这样?如果他不给我假币,我就不会挨骂被扣工资,也就不会到这里来找他,也就不会被保安误会抓我,也就不会撞到他,也就不会摔跟头……我确实很讨厌他。
我说,什么肯德基,不好吃,我要吃……臭豆腐。
听说长沙的臭豆腐非常好吃,我还没试过呢。
他扑哧一下,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