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还是很饿,但不至于心慌,这一夜我坐在建设银行取款机下面的台阶上,望着对面工商银行的取款机。
然后,灯光似乎从天而降,忘不了那样炫彩的夜色,把整座楼都染成五彩斑斓的梦境。霓虹灯真的很耀眼,有很强的穿透力,一切在白天清汤寡水的人和物,在夜色中都变得不可思议。我看到高跟鞋和漂亮的小皮靴,也看到旅游鞋和锃亮的黑皮鞋,我看到成群结队嬉笑的男女趾高气昂地在街头巡行,他们和我差不多年纪,但脸上那么光洁,笑得那么招摇。
终于半夜的时候,街上一个行人也没有了,下起了雨。
我尽量缩紧身子,往台阶里面躲。
缩了一夜,竟然睡得很香。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被一辆洒水车吵醒了。
很奇怪,以前没见过也没听说过有这种车。
很大,开得很慢,一边走一边还放着音乐,祝你生日快乐,洪湖水浪打浪,翻来覆去很单调,然后,所过之处,车底下喷出两股水流,喷射着,冲开街上的尘埃。多年以后我仍然经常在清晨醒来,耳边听到熟悉的音乐声,从阳台望下去,看到洒水车拉风地开过,水过之处,人们惊走奔呼,车辆慌忙避闪……我想那时候我有个梦想就是成为洒水车的司机,相当于民间坦克手一样,车一出来谁都得回避,然后,看谁不顺眼就用水冲他,很酷。
洒水车走过之后,扫大街的清洁工开始用扫把清扫了,他们还负责倒垃圾桶和捡矿泉水瓶子。
天越来越亮,我站了起来,舒展了一下有些发麻的手脚。
我想,如果找不到表哥就回家吧。他们肯定也在找我,如果找不到我会着急的。
人生总是充满各种决定,回家的念头在五分钟之后断然改变。
既然出来了,为什么还会去呢?
是啊,我问着自己。
在家的时候,不是做梦都想出来的么?
自从我爸爸去浙江之后,我不是每年都号称要跟他一起去打工的么?
他不肯带,说活太苦,说我要种好家里的稻田……可我还是觉得无聊。好不容易有机会能跟着表哥出来了,这样的机会不能错过。
再说了,原计划不也是跟表哥在他岳丈那个建筑队混一段时间再找机会做别的事情,现在既然如此了,连混都不用混了,我有手有脚的,找别的事情做不就结了。
我没想过这个决定会改变我的一生,也或者说,人的很多决定都有可能改变一生。
而事实上改变我一生的也可能不是我自己,还有很多很多人。
于是,在临近中午,在我吃完盒饭没给钱之后,那个满襟油渍的家伙用特别热情的方式赐予了我一份工作。
方式是两个耳光。
工作是洗碗和送饭,以及,等等。
那个家伙大家叫他罗满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