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写咖啡-第21章
大力凉面
2 年前
大力凉面
2 年前
——
“适合谈心。”第一次见面的时候**en如是说。
我往后靠在椅背上,抱着手臂挑眉看她。
“当然是以后再谈,”她自顾自在我对面坐下,“今天第一次见面,先聊点表面的东西,比如我叫**en,你呢?”
我当然没有搭理她。
“1987”不大,甚至没有我的“书写咖啡”大,座位很小,很拥挤,却硬是在最里面搭了一个小舞台,正对着玻璃墙。每天晚上十一点乐队的鼓点敲起来之后,店内的气氛就会高涨,而这个靠着墙的角落就会愈加阴暗和狭窄。
确实适合谈心。
“我恢复单身了。”**en晃着苏打水里的冰块,语气稀疏平常,像告诉我“博物馆5点闭馆”一样,表情却没有那么无所谓。
我盯着她手里的玻璃杯,一点都不惊讶,也没有什么观点可以发表,反而有一件事很好奇,“你为什么也喝苏打水?”
她瞪了我一眼。
我摊手,“分了就分了,没什么好说的。迟早有这一天,你心理准备都做了一年了,还要我来告诉你这是一个正确的选择吗?”
她的那个女朋友我见过,没什么特别的。一个普普通通的白领,禁不起一个帅T的撩拨,走了一条不寻常的路,终于还是屈于常规而已。
感情也许没有对错,但爱上一个弯的,却还想要一个直的未来,不是有病吗?
“我当然知道这是正确的选择,但我现在需要的是心灵的抚慰!抚慰你懂不懂?”
我做恍然大悟心领神会状,凑到她面前,猥琐低语:“xo——”
她被呛到了,捂着嘴咳了半天。
我露出嫌弃的表情,坐直了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瓶酒而已,不用这样吧?”
她边咳边笑,黑暗中口水四溅的样子,有点悲情。
终于笑完了,她边擦眼泪边纠正道:“那个字母不念‘叉’,好吗?”
“你也知道我对酒没什么研究。”
“来,姐姐教你。”
然后,她点了一扎啤酒……服务生把冰桶抬过来的时候,我欲哭无泪地发现,这里的啤酒一扎有,12瓶。
不会真要借酒消愁吧?我还想清醒着咀嚼过往的残肢呢。
“你放心喝,我送你回家。”
她看着我冷笑一声,对服务生说:“麻烦收一收这两杯苏打水,换两个新的杯子谢谢!”
好咯~
将近十二点的时候,好不容易清空了一半的瓶子,其中三分之二是**en品红酒一样喝掉的,剩下三分之一是我喝中药一样喝完的。
“喂,歇一下行不行?”我抓住她伸向第七瓶啤酒的爪子,“你知道我并不是真的想送你回家。”
她没有挣扎,却突然说:“我可能要去美利坚定居了。”
我沉下脸,收手,就为了一个……
“不是因为她,”她看穿了我的想法,自嘲,“我还不至于为了一段失败的感情背井离乡,你放心。”
我才发现我生气得太明显了,缓了表情,“那是怎么了?”
“我爷爷的身体,我之前跟你提过一下吧?联系了那边的医生,而且我爸一直有去那边发展的打算,所以,就那样了。”她耸耸肩,“不过我没那么快走,我爸妈先陪着过去照顾爷爷,我留下来,断后。”
我扯了扯嘴角,多么令人惆怅的事情啊。
“明年?”
“傻啊,过几天就明年了。”
“我是说春节后的明年!”
“肯定的,说不定要拖到明年暑假。你别高兴的太早~”
“对不起我没掩饰好……”
这时候我放在桌面的手机震了一下,拿起来一看,是千梨回微信了。
小千梨:慕容你睡了吗?
我:还没
然后她打了电话过来。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抬头对着**en说:“我出去接下电话。”然后艰难地穿过人群,出了酒吧。
一扇门隔断了酒吧内的嘈杂,我拿起手机放在耳边,另外空出来的一只手插进牛仔裤的口袋。
“怎么了?”
“慕容!圣诞快乐!”话筒里传来雀跃的声音。
“嗯。活动结束了?”
“嗯嗯,累死宝宝了~为什么明天休息啊?明天周末,又是圣诞节!”
我往旁边挪了两步,靠在一根路灯的灯柱上,慢悠悠地开口:“小孩子不要问太多问题,会长不高。”
“什么!!!”她在那边嚷嚷,估计跳脚了,突然“咦”了一声,“你在外面啊慕容?”
“嗯。”又有一辆汽车开过。
“你不会是今晚要通宵所以明天起不来才不做生意吧?!”
瞎猜。
“累就赶紧回去睡觉吧,熬夜也长不高的。”我站直身子,准备挂了。
“啊啊我已经有一米六一了!”
我忍不住,“不是一米六零点一吗?”
“记那么清楚干嘛……”她小小声嘀咕。
“好了,我还有事,先这样。”
“哦,拜拜……”
“拜拜。”
我先挂了电话,却不想马上进去。门口另一边有一棵跟我差不多高的圣诞树,上面缠着闪亮亮的小灯带,树下还堆着五颜六色的礼品盒,白色的装饰雪花掉了一地。
圣诞快乐啊……呵呵。
我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乐队正好摇滚起来了,台上忘我嘶吼,台下群情激昂。我好不容易钻回那个角落,**en竟然趁我不在自己又喝了两瓶!
我坐下来,默默看着她。
所以,就算是再错误再不值得的人,再意料之中的结局,再煎熬的感情,逝去的时候,也难免情凄意切是吗?
我帮她开了剩下四瓶,顺便给自己倒了最后一杯。**en的酒量其实很差。
“其实你还蛮在意她的,你没发现吗?”濒临醉的边缘的人指着我的手机,模模糊糊地说。
“谁?”
“小千梨啊!你以前出来玩,手机都放包里的。”
是吗?因为我在等她回微信而已啊,我知道她一定会回微信抗议的,只是没想到她直接打电话了。
**en又喝了一瓶,已经醉眼朦胧了。
“慕容,你说,这个世界上真心喜欢你的人已经这么少了,为什么还要有性别之分呢?”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我不知道啊,为什么啤酒是苦的呢?
“慕容,慕容……”
“嗯?”
“为什么,你圣诞节要打烊啊?”她渐渐趴在桌面上,几近喃喃自语,“去年也是,你为什么不喜欢过圣诞啊?”
我也趴下来,看着她眼角闪烁的水光。
“因为这一天,是我妈的祭日。”
她再也没有反应,睡着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发现,别人家的作者都是节假日二更,三更,我……不说了,当我什么都没说……
第29章
“小诗,快点猜猜妈妈给你准备了什么礼物!”
“猜对了你会告诉我吗?”
“当然不会!要生日那天才能揭晓。”
“那我猜来干嘛?”
“你这样一点都不可爱呐小诗,很无趣!”
我对着屏幕翻了一个白眼,然后想到一个问题:“为什么现在就告诉我礼物的事?”离我的生日还有小半个月呢。
“小诗~”视频里的人讪笑,我马上就猜到了。
“你不回来过新年了?”
“都是布莱恩的错!”她气势汹汹地指控,“他被公司指派去东欧负责一个新项目,月底出发,可能要在那边呆一个多月……”最后眨着眼睛,做出可怜巴巴的样子,“到时候妈妈回来陪你过春节好不好?”
布莱恩也“适时”出现在镜头里,“Sorry小诗宝贝~都是布莱恩的错,看在他那么爱你的份上,你可以原谅他吗?”
真是受不了国际友人表达爱意的方式……虽然不太乐意,虽然这将是第一次我母亲没有陪我一起过生日,但我还能说什么呢?
“呃呃呃。”我勉强回答,换来两个隔着屏幕的亲吻。
“那礼物是不是可以先揭晓?”总得有点补偿吧。
“不行!”那人做莫名其妙的坚持,“我寄给你爸爸,生日那天他会转交给你的!”
“你现在搞得这么神秘,到时候我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你会很尴尬的,妈妈。”我好心提醒她。
“不可能,这点自信妈妈还是有的,你一定会喜欢的!”她肯定地点点头,又强调了一遍,“喜欢的不得了~”
真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我也懒得追问了,反正到时候就知道了。
布莱恩离开了镜头,我们母女俩隔着屏幕又乱七八糟地聊了很久。
那天是周末,宿舍里只有我一个人,我已经养成了一个月甚至更久才回一次家的习惯。父亲虽然从来没有放弃过“纠正”我的性取向,但也没有真的伤害过我,他始终是一个温和的人。然而我们之间已经裂开一条鸿沟,中间横亘着他的幸福家庭和我的离经叛道,无法逾越。
那时候我还年轻,还不懂得真正的失去,我对我母亲的眷恋还没藏进心里,而是流于表面,总付诸言行。
“那你不能提前回来吗?陪我过圣诞?”我问。
她一定听出了我语气里的恳求,所以根本不假思索,很快就回答:“好好,妈妈明天就去订机票~”看着我的神情,宠溺到我都不好意思了。
我率先挂掉通话,满心期待,想着怎么也得学会一首最简单的圣诞歌曲,到时候弹给她听。
我真的学了,也学会了。
从墙上取下那把木吉他,轻轻拨了拨琴弦,它的声音一如既往,空空泠泠的,像一眼幽泉流过无声的岁月,蜿蜒到此刻我的眼前。
拿着吉他出了卧室,打开客房的门,冬季的暖阳斜斜地从窗户照进来,把房间里的记忆拉的很长很长。
我现在住的这套房子,是我母亲送给我的成年礼物。我还没离开父亲的时候,只在母亲回国期间才跟她一起住在这里。最大那间卧室一直都是我的,她自己回来的时候总是跟我睡在一起,布莱恩一起回来的时候,他们就住在书房对面的这个房间。
这里,母亲的气息早已消散殆尽,留下的什物也不多。衣柜里有两套睡衣,一件夏天的吊带裙,一套冬天的毛毛的米白色睡衣裤——本来她想买粉色的,被我嫌弃成了现在这个颜色,呵。
床头的柜子里有一个首饰盒,里面有一对耳坠,是我买给她的,嗯,她央求我买给她的。其实我一直觉得那上面用绿色的水晶镶嵌的狐狸眼睛很煞风景,但抵不住她喜欢。她还说什么是为了让我学一下怎么哄女孩子开心,啧,冠冕堂皇。
墙上,有一幅油画,就是那一份神神秘秘的礼物,我确实喜欢的不得了。我终于明白,她的自信都是从我这里来的,我喜欢她送给我的每一样东西,因为我爱她,就像她爱我一样。
母亲……去世的时候,已经是布莱恩的妻子了,所以,她的墓碑不在这个城市。我没有参加她的葬礼。我告诉父亲,这套房子就是她的坟墓,这里,就是她的墓碑。
父亲吓坏了。
他替我办了休学,请了心理医生,自己除了去学校上课,几乎没有离开过我身边。那是我们最亲密的时候,好像我们从来没有因为我的取向问题有过嫌隙,好像我还是那个他最引以为傲的小公主。
但事实上我不再是了,我在自我惩罚和自我救赎中拉锯撕扯,自私盲目,几乎毁掉了自己,伤遍了身边的人。
有一次,夜里,我做噩梦,父亲把我叫醒了,又哄着我睡着了。到了后半夜,我又模模糊糊地醒了,听到有人在低声哭泣。我下了床,赤着脚走在地板上,很凉。
芯姨靠在父亲怀里,不时颤抖双肩,父亲环抱着她,握紧了拳头,一言不发。
她说,“如果将来有一天我出了什么意外,小致该怎么办?”
小致是我弟弟,慕容致,那时候还不到五岁。起这个名字的时候,父亲对芯姨说,小诗原本还有一个双胞胎弟弟的,叫慕容远,“诗和远方”的意思,这个小子就叫“慕容致”吧,取“高情远致”之意。
我坐在地上,像回光返照一样回忆了自己这半年来的所作所为,真真是荒唐之至。我把自己的痛苦像瘟疫一样传染给身边的人,而传染途径竟然是关心和爱。
可我好不了了。我只能假装自己好了。
于是我自作主张退了学,又自作主张开了店,还自作主张搬到这里来住,还扬言除非他让我牵着另一个女孩的手走进家门,否则我一辈子都不会再回去。父亲那么温和的一个人,被我气得摔坏了书房的门。
“我真是个混蛋……”我看着油画里那个美丽的女人,轻声呢喃,她没有反驳我。她的手指在黑白的琴键上跳动,偏头去看趴在琴架上听她弹琴的女孩,目光温柔似水。
实在是庆幸,她没见过我混账的样子。
当然,画这幅画的人不是我的母亲,她画画的水平跟弹琴比起来,简直一言难尽。
那是她跟布莱恩在英国的家,落地的玻璃前面有一架巨大的黑色的钢琴。那时候是秋天,她弹了一首《秋日的私语》,我趴在上面听得睡意朦胧,被布莱恩偷偷拍了下来。
我再也没有见过布莱恩。
我害怕见到他。
我坐在地板上,对着那幅画,磕磕绊绊地弹完了一首《MerryChristmas》。很奇怪,我丝毫没有继承到我母亲在音乐方面的天赋,只是从小耳濡目染,才没有彻底沦为一个音痴。
又试着弹《秋日的私语》,弹着弹着,眼泪滴在琴弦上,跌了个粉碎。
时间它根本抚不平一切伤痛!它只是止住那些伤口流的血,然后把伤痕包裹在完好的皮肤之下,像风湿一样,在阴雨的天气里,钻心刺骨。
为什么圣诞节一定要一个人来陪呢?我用一个自私的念头,换来了余生每一个圣诞节的孤寂。孤寂不算什么,可还有悔恨啊……全世界都告诉我这不是谁的错,因为他们不知道……但我知道,只有我自己知道,这是我的错……我的错,我知道。
她离开的时候,身边竟全是些陌生人……没有人牵她的手,没有人跟她告别……她甚至没有机会给这个世界留下只言片语,没有机会对他说她爱他,也没有机会听我说我爱她……我甚至,没能见她最后一面。
我想扔掉吉他,想摧毁,想疼痛,想嚎嚎大哭……我想告诉她我很想她啊……妈妈……妈妈……小诗哭了,你在哪里啊?你安慰安慰她呀,你原谅她了吗?妈妈……
妈妈。
地板冷得我打了一个哆嗦,我回过神来,袖子都湿透了,冰冰凉凉的,积攒了一年的眼泪,在今天挥霍一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