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写咖啡-第22章
大力凉面
2 年前




第30章
第二天正常营业。
我比平时早起了一个小时,给自己煮了两碗面,吃完,穿戴整齐,在沙发上正襟危坐。
等我父亲。
从我搬到这里来住之后,每年的今天,父亲都会来看看我,和母亲。圣诞节那天我不想见任何人,他知道的。
他会带一大束母亲最爱小菊花,黄色那种,像野花一样可爱的那种,插在花瓶里用水养着,丟一颗维生素C下去,可以开满一个月。
我拿了剪刀一枝枝剪掉多余的枝叶,插了满满一瓶,把台面清理干净了,父亲才从客房出来。
我们面对面坐在沙发上,隔着一瓶鲜花,相顾无言。
大约是文人的风骨什么的,父亲有点清瘦,但芯姨把他照顾得很好,看上去并不苍老,配一副金框眼镜,只觉得斯斯文文,温温和和的。
我一直很感激芯姨,她用另一种更缱绻的情感,填补了我给父亲造成的空缺,让我每每愧疚难当的时候,心里能有一丝侥幸。
许久,父亲打破沉默:“书店的工作辛苦吗?”
“不辛苦,挺好的。”
“现在的独立书店生存不容易,你能坚持到现在,已经很不错了。”
我忍不住认真看了他一眼,这是在夸我?不过也是,他应该不知道我的书店都卖些什么书。“三年,还谈不上什么坚持吧。”
“如果有什么难处,跟爸爸说。”他也认真看着我,“不管怎么样,爸爸希望你好好照顾自己。”
每当这个时候我总忍不住想,如果我是那大多数人中的一个该多好啊!做一个最普通的女孩,就算再没出息,也不至于让他如此为难。可我只能回答:“嗯,我知道。”
“春节的假期安排好了吗?什么时候回家过年?”
“年三十吧。”最后一天。
“好。”他回答,顺便结束了话题,“快十二点了,爸爸顺便送你去店里吧?”
“好。”
然后是一路沉默。
几公里的路程,停了三个红绿灯,拐了两个弯,不到十分钟,车子停在“书写咖啡”对面的马路边上。
这是我很满意这条街的一个地方,它是一条路面宽阔的单行道,“书写咖啡”位于在街道的左侧,从这个角度远远看过去,美式古典风格的门面设计俨然一道风景线,就连玻璃门上挂着的那块“休息中”的牌子歪掉的角度,都别有韵味。
但今天门外有一个人煞了风景。
千梨手里拿了一个纸袋,上面印着我最喜欢的一家西点店的logo,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平时走路过来的那个拐角。就在我看到她的那一瞬间,像是站累了,身子往后靠在了玻璃门上,但眼睛还是看着那个方向。
我并不想在这个时候见到她。
父亲显然也看到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转头看着我,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眼神里透露出一种不由自主的意味不明。
我没有给他任何反应,解开安全带。“我先走了,爸你路上小心。”然后打开车门下了车。
等到车子缓缓开出去,我才抬脚往店门口走。
千梨很快就看到我了,诧异地迎上来,“你从哪里冒出来的?!”
我看着她手里的袋子,“我的早餐?”
“这只是点心!你没吃早餐?”她边回答边把袋子递到我面前。
“吃了。”我脚下不停,越过她继续往前走。
她调头跟过来,“你坐那辆车过来的?这么近你竟然打车?!”
我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的车还没走远。车窗是关着的,但我仿佛可以透过窗玻璃看到他落寞的侧脸,和饱含痛楚的眼神。
我知道,如果我这么多年的形单影只曾经给过他一丝侥幸,那么今天,这最后的侥幸也灰飞烟灭了。
虽然,这只是一个误会。
“没有打车。”我淡淡回道。
“哦……”她不再追问,在我打开门的时候,殷勤地把“休息中”的牌子换了“欢迎观临”那一面挂出去。
已经十二点了,今天的准备工作有点匆忙,好在客人们都很体谅,并没有着急着上门。
我把吧台的东西准备好,称了20g耶加雪啡的豆子,往手冲壶里加了大半壶的纯净水,烧上,打算叫千梨进来冲一杯咖啡。
她正在另一边整理着书柜,这个时候突然转过身来,说:“慕容,我认认真真找了一圈,你这里,真的一点过节的痕迹都没有诶!”
我看她一眼,不接话,折了一张滤纸放在滤器里面。我决定自己冲了。
她走过来,继续发表意见,“圣诞节就算了,反正已经过了!新年你也不打算装饰一下?你为什么总是不装饰节日呢?上次店庆也是!”
我转身到墙上拿杯子,用热水仔细烫了一遍。
“为什么嘛~”
“不喜欢。”我言简意赅,希望她放过这个话题。
“可是,你不觉得这样很冷清吗?全世界都在张灯结彩诶,就这里孤零零的。你都不知道,我刚过来看到店门口的时候,觉得它好可怜哦,自己一个人,灰暗地,灰白地,灰头土脸地!看着别的店面换上节日的新衣……”
她今天话怎么这么多呢?
水煮好了,我把豆子倒进磨豆机,打开研磨,然后洗滤纸。
“如果你是嫌麻烦的话,我可以帮你啊,交给我就行了!离新年还有一个星期的时间呢,怎么样?”
把咖啡粉倒进滤器,轻轻拍平,注入热水,开始闷蒸。等待咖啡粉释放二氧化碳的空隙,我抬头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不怎么样。”
也许是因为我平时冲咖啡的时候也不爱说话,她并没有意识到我情绪不佳,继续滔滔不绝。“你放心好了,我不会搞得很浮夸的,你要相信我的专业水平,我可是被肖叔叔认证过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一边控制着冲咖啡的水速,一边控制自己的情绪,头也不抬地打断她:“千梨——”
“我绝对不会像我妈那样把所有的——”
“嘭!”
我把手冲壶重重磕在台面上,冷着脸抬头看她。
那一瞬间我是非常生气的,气到失了理智,我对她念念不忘要装饰节日的表现感到厌烦,当她提到她母亲的时候,我的内心甚至有一丝隐秘的、丑陋的怨恨。但当我对上她的目光,我马上意识到自己是多么可恶,多么……可怕。
她睁大了眼睛,错愕万分地看着我,瞳孔里写满了真真实实的陌生和恐惧。那一道恐惧的目光像蛛丝一样将我一层层缠绕,缠得密不透风,我被困在原地,呼吸困难,却束手无策。
直到那一阵熟悉的风铃声响起,我才找到救援。
一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推开门,把头探进来,“你好,收一下快递!”他看了看手上的快递单,“慕容?”
我松开握着壶柄的僵硬的手,机械地走出吧台,“是我的,谢谢。”
他缩回身子,搬了一个打着木架的纸皮箱进来,放地上,把一张快递单连着签字笔一起递给我,“麻烦签个名。”
“玻璃杯来的,麻烦先打开一下我看看,谢谢。”我希望他多呆一会儿。
他用刀子撬开上面几根木条,我打开纸箱逐个检查了一遍,真可惜,完好无损。我看着他骑上三轮车,直到他走远,整个过程,千梨站在原地,没有发出一点动静。
背景音乐的间隙是悲哀一样的沉默,我背对着她,弯腰去搬那个箱子。
她终于开口:“慕容——”
又是“嘭”的一声,比刚刚那一声更响,伴随着玻璃碎裂的声音。
很痛!我收回手,看着食指上面被木条刺出的血痕,慢慢站直身子,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心情糟糕到了极点。
“对不起……”我听见她在我背后说。
对不起什么?
我把受伤的食指埋在拇指下面,握紧拳头,一转身,就看到她红了双眼。她咬着下唇,嘴巴颤抖了几下,眨着眼睛看着我,却什么也没有说。
她要哭了。
呵,她以为我在对她发脾气。
我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自我厌烦。她为什么要喜欢我呢?我有什么值得她喜欢的呢?她知道我过去的样子吗?她想知道吗?她知道了又将如何呢?
“千梨,”我垂下眼睛,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类似温和,“如你所见,我并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个样子,也不是你想象的那个样子。”
她没有接话。
我近乎自言自语:“你喜欢的那个人,你了解他多少呢?你看到的他,是他的几分呢?你喜欢的,又是他的几分呢?你知道吗?”
她没有回答。
我闭了闭眼睛,看着地板上的花纹,深吸一口气,“我很抱歉,我今天心情很差,抱歉对你发脾气。但是,可以请你……先离开吗?我想一个人待一会……”
她一句话都没有说。
她走了。
我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动弹,有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悲凉涌入眼底,却自知罪有应得,无从发泄。
又是一阵风铃声响起,我下意识地转头去看,却是一张陌生的脸……
“你好,欢迎观临~”微笑着点了点头,我真佩服自己的专业素养。
“你好~”来人低头看了看门口的箱子,“有咖啡喝了吗?”
“有的。不好意思,你先进来找个位置坐吧,我收拾一下,很快~”
“啊,没关系,我先看一会书!”
“谢谢~”
我小心翼翼地把箱子搬进吧台,不重,才二十个玻璃杯,刚才那一下,已经碎了两个。
又去药箱翻了一下止血贴,竟然用完了,呵,真巧。好在只是小伤口,血已经止住了,用清水冲干净,喷完酒精,感觉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呢。
吧台上还留着刚刚冲到一半的耶加雪啡,手冲壶里的水还温热着,但滤器里的咖啡粉,已经凉了。


第31章
一整天,我都在招呼客人。
我对每一个触动风铃的客人微笑致意,甚至笑得比平时还要深一些,好像这样就可以笑到心里去一样,好像这样就可以抹去那张重复出现在我脑海的受伤的脸一样。
内心一直有一个声音不厌其烦地问,千梨,她哭了吗?她哭了吧?她要是哭了,该怎么办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终于熬到晚上九点,我锁了门,慢慢慢慢地往家的方向走。
晚上气温有点低,还有风,我把风衣的大帽子扣在头上,双手插进衣服的口袋。黑色的风衣,黑色的影子,在黑夜里沉默地穿梭。
从木棉路拐出去就是一条大马路,人来车往。道路旁边有一小片绿化地,面对着马路摆了几张木长椅,这个季节坐上去,木板肯定冰冰凉凉的,也就形同虚设了。
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走近了才发现椅子上竟然坐了一个人,在路灯昏黄的光的边缘也隐匿成一个黑色的影子。
真有勇气……我在心底赞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却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深邃的眸子,刹了脚步。
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不知道看了多久了。见我停了脚步,那影子才站起来,走出阴暗,走到我面前。
竟是千梨。
我内心惊异,她怎么在这里?她坐这里多久了?在等我吗?等我干什么?质问我吗?若是这样,我应该怎么回答呢?说我仗着她喜欢我吗?
“慕容,”她在我面前站定,用一种……沉重的语气,开口道,“对不起。”
我屏住呼吸。
她紧紧盯着我,眼睛一眨不眨。“我不应该在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在你身边喋喋不休,不应该自以为是地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你,这是我的错,对不起。”
我愣愣地看着她,接不上话。
“你问我的那几个问题,我认真想了很久,现在就可以回答你。”我莫名觉得,她的目光坚定得可怕,坚定到锐利的程度,像是要刺穿我的双眼,直刺到我心里去。
“首先,没有人是因为喜欢一个人的全部然后才喜欢上那个人,而是因为喜欢上一个人所以才喜欢她的全部。”
“然后,我喜欢的人是什么样子我不用想象,我可以看得到,她也不需要成为我想象的样子,因为我喜欢的就是她本来的样子。”
“至于我究竟了解你几分,慕容,这是我唯一不能回答的问题,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在于你。”她深深地注视着我,似乎是想等我说出一个答案,然而我没有。
“如果你觉得我还不够了解你,那为什么不给我一个了解更多的机会呢?”她往前凑近了一点,近到彼此呼吸可闻,微微仰起头看我,恳求道:“慕容,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再多了解你一点……好不好?”
我闻到她鼻子里呼出来的热气,像被烫到一样,仓惶后退了一步。
她的睫毛微微颤抖,却倔强地不肯移开视线,像一个勇士,一个将自己置之死地的勇士。
我突然想到言浅。
我终于发现,在感情面前,我跟千梨的巨大差距。她勇敢,真诚,锲而不舍,像追求梦想一样追求自己喜欢的人。而我,卑微,畏缩,还自欺欺人。
如果被喜欢是一种幸福的话,那么,我想我比言浅幸运多了。
我从衣服的口袋里抽出右手,把那只受伤的食指递到她面前。托没有止血贴的福,又碰了一天的水,那个伤口看起来比一开始还严重。
“你受伤了?!”她瞬间就破功了,一把握住我的手,顾不上她自己木椅一样冰凉的双手把我冷了一个哆嗦,仔细查看,“割到了吗?现在痛不痛?怎么不贴一下创可贴?”
“用完了。”我老实回答,任她抓着不放。
她似乎噎了一下,把目光转移到我的脸上,用一种命令的语气跟我商量,“现在去买吧,附近有药店,我陪你去好吗?”
我不理她,自顾自地说:“我搬那个箱子的时候割的,那个木架。”那个时候我不是在对你发脾气。
有一瞬间她不明所以,但紧接着就笑了。笑容很浅,但眼睛里开始有闪烁的星光。
“顺便买酒精消毒。”她直接转身拉着我走。
我任她拉着,反正回家也是这个方向。“我家里有。”
她停下,转身。“那我送你回家,帮你弄。”
我抽回手,越过她往前走,“贴个创可贴而已。”
“你一只手肯定不方便,还是左手。”
“我饿了,想吃宵夜。”
“……”
没想到我想吃的那家小店竟然没有位置坐了,这些人明天早上都不用上班吗?
“换一家吧?那边那个好像也不错~”千梨指着某个地方,提出建议。
“我想吃这家的面。”我现在只想吃这家的面,她说的那个,我吃过,不好吃。“打包吧。”
“打包一个面?”她表示很不可思议,“那还不如回家我煮给你吃呢!”
我转头看她,她是认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