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好养徒弟有错吗-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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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宁不经意蹙起眉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李恪抬起尚算干净的那只手,想抚平她的愁绪,然而他迟疑了,忽地蜷起指尖,只肯让光影凌空落在少女的眉眼。
李恪低声笑了笑,收回手后他拔i出了腰间的匕首,在晏宁惊诧的神情中,狠狠刺入他嫡姐的心口。
发黑的血液溅了青年一脸。
晏宁瞳孔放大,不可置信,又听李恪说道:“宁宁,倘若来日我也神志不清,敌我不分,甚至要残害百姓的时候,也请你一定,务必,像这样杀了我。”
他宁愿死,也不想成为祸害百姓的罪人,不想用刀剑对着他曾经夙兴夜寐,殚精竭虑也要守护的民众。
晏宁知道,文人傲骨永不妥协。
曾经他文官执笔,想为蝼蚁求一线生机,如今李恪握起刀,实现儿时上阵杀敌的夙愿,还是为了让多如过江之鲫的平民能够幸存。
在这位首辅大人眼里,他并没有高人一等,反而因为他来自乡野,要更加热爱这片土地,也愿意用热血浇灌和守护。
李恪把匕首上的血迹擦干,塞到晏宁手里,他转过身,替他惨死的嫡姐合上眼睛,残忍又慈悲。
晏宁却能够理解,如果不杀李静,她的痛苦永远不会结束,她甚至会因为魔气的日益壮大而冲破牢笼,继续危害更多普通人。
晏宁垂眼,盯着掌中的匕首,她轻声问道:“李大人,能告诉我吗,你为什么会被她抓伤?”
李恪抬头,昏暗的烛光落在他眼底,他像是认命那般笑了笑:“因为那一日,长姐她唤了我的小名。”
长守,谐音长寿。
很久没有人叫他李长守了。
李恪打开牢笼的枷锁,同晏宁道:“兴许我不该心软的,但没关系,我本就活不长久,今日死还是明日死并无区别。”
与其被动地等着沉疴发作,不如他主动一点,主动选择死在还算温暖的夏日,总好过熬不过寒冬。
他一点也不喜欢过冬。
李恪用白布蒙住了嫡姐的尸首,透过她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将来,然而,一向懂权衡利弊的重臣,头一次执起刀剑,义无反顾地往外走,想尽他所能,多杀几个魔修。
想最后一次守护他的百姓。
李恪斩下衣袖,重新包扎他已经溃烂见骨的右手,再用这只手握起刀,只留下一个不算高大的背影,背对着他曾经的童养媳。
虽然李恪知道,买童养媳是不对的,可他还是感谢晏宁出现过。
感谢儿时这缕光,照亮他往后浮沉的人生,也是这缕光保留了李恪心底的善意,让他周旋在名利场也没有丧失本心。
他可以不择手段,但不能颠倒黑白,更不能沦为魔修的棋子。
他要带领清河镇的百姓,杀敌,守城!
李恪最后说道:
“宁宁,再见。”
他要去做自己的将军了。
第57章破局
魔域的势力遍布南方, 主城定在不夜,灯火通明昼夜不熄。
阎焰随小外公回到不夜城,他换下了洗得发白的红衣, 从前凌乱的道士头梳成了高髻, 玉冠束发, 显得眉目舒朗,五官精致立体。
漂亮的少年骑着白马跟在魔君云漠身后, 浩浩荡荡的队伍入城, 前来迎接云漠的魔修都记住了阎焰的模样, 不仅仅因为他是少主。
更因为出色的容貌。
如果不提阎焰在七杀门当外门弟子被欺辱的经历, 没人能想到马背上矜贵高雅的公子,他曾经是山门前一个扫地的。
也没有人提这些。
云漠带着阎焰衣锦还乡, 当初的小可怜摇身一变,成了高高在上的主子, 没有人在意他的曾经,魔修都恭恭敬敬称他一声少主。
他们看他的眼神带着敬畏, 羡慕, 唯独没有轻蔑和厌恶。
阎焰弯唇笑了笑, 如果是从前他会觉得感动吧, 可他的心冷了太久,哪怕被善意包裹置身在热闹中,也难免想起过去的不如意。
他很清醒, 如今拥有的一切都是魔君所赐, 不是他自己这个人应得的,因此, 阎焰拒绝了云漠的安排, 想从魔修底层开始。
就像在七杀门一样, 哪怕是毫不起眼的洒扫工作,阎焰也会努力做好,命运跟他开了一个玩笑,他却从没放弃较真。
拿的是手烂牌又如何?
结局未定,仍有胜算。阎焰本质上也是一个比较清高的人,若非如此,他早就倚仗着自己那份好看为所欲为,美貌这柄利刃,阎焰从未试其锋芒。
他又想起小时候,那是个下着瓢泼大雨的日子,他被断了灵根罚去做外门弟子,路过山门前的白墙,一只流浪狗从他身边经过,背道而驰。
轰隆一声巨响,天空中传来惊雷,闪电的寒光映在白墙上,也映出阎焰和流浪狗的模样,他们的影子几乎交叠在一起。
连天意都在说他是丧家之犬。
那时的阎焰就暗暗发誓,总有一日他要出人头地,扶摇直上。
就靠他自己,用这条贱命,在乾坤未定的将来,赌一个锦绣前程,不走捷径,不惧路险。
阎焰收回思绪,他拒绝的不只是少主的身份地位,就连居所也保持了从前的清简,他褪下华服,不留婢女,只有一个死缠烂打的云扶摇。
阎焰揉了揉眉心:“有事?”
云扶摇握着笤帚道:“少主,我什么都会,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不赶我走。”
自从逃离七杀门,云扶摇已经做不了正道修士,那她就只好抱紧魔域未来主人的大腿,至少比起魔君云漠,阎焰要好说话的多。
云扶摇的外表虽然柔弱,性格也不是吃苦耐劳那种,但在求生一事上,她愿意费劲心机放下身段,如今没有情丝绕的束缚,云扶摇也不会想不开继续喜欢谢不臣。
她觉得阎焰就挺好。
至少长得好。
连随随便便坐在那里看书都像一幅画。
云扶摇殷勤地过来替阎焰倒茶,结果少年直接转身,温和到近乎冷漠:“没事的话,你可以出去了。”
云扶摇很尴尬,但她可是茶艺大师啊,怎么会轻易放弃,酝酿了眼泪后,她用若有若无的委屈道:“少主,是我哪里不好惹您生气了吗?”
以往云扶摇这样说,旁人都要安慰她好一阵,然而阎焰很干脆:“是。”
他不高兴。
云扶摇:……
她茶不下去,只好没话找话道:“少主,听说你明日要和魔君一起去清河镇,我可以跟着你吗?”
“想都别想。”阎焰搁下书,打断道,他随小外公去清河镇是为了验收成果,指不定还有一场恶战,先回魔域也是为了继续调动魔修增援,硝烟战火可不是闹着玩的。
云扶摇撇撇嘴,彻底安静了。
阎焰却展颜笑道:“你还是不说话的时候最像她。”
提及她时,少年的眼睛明显柔软下来,带着宠溺,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更加动人。
云扶摇愣在原地,又是晏宁。
这是什么孽缘。
她好不容易对阎焰产生的好感忽地一下就熄灭了,云扶摇双手插腰懒得装了,她虽然和晏宁七分相似,但没想过和她抢男人。
这跟晏宁的想法如出一辙。
男人嘛,多的是。
勾搭谁不好,反正心里有意中人的咱不招惹,云扶摇退出殿内,继续拿着笤帚扫地,她既然当不了少主夫人,总要努力升职加薪,混个最佳下属当当吧。
无论如何,都比继续留在七杀门,受谢青山谢不臣那父子两掌控的好。
唉,还是有点羡慕她。
晏宁,怎么老是你。
云扶摇看上谢寒洲的时候,谢寒洲身在敌营心在汉,等她迷途知返想钓阎焰的时候,好好的少主又对人家一往情深。
这到底是什么魔咒呢?
她喜欢过的结果都去喜欢和她相似的另一个,云扶摇捏了捏自己的脸颊,破罐破摔的想,既然我和晏宁相似,那就四舍五入,当他们是喜欢我好了。
毕竟这张脸……
云扶摇自己也很喜欢啊。
她并不讨厌晏宁,根源就在于那个少女和自己相似。
既然她比不过晏宁,也没有情丝绕索命了,何不大大方方,承认晏宁的优秀,各自闪闪发光就好。
能活下来已是庆幸,云扶摇去看湛蓝的天空,情与爱只不过是生活的调剂品,而非必须品。
她浅尝一下就好。
*
清河镇,李宅。
晏宁没有接受李恪那句再见。
她把匕首重新插回青年的腰间,眸光坚定道:“我也曾是永宁村的一员,有义务守城,更何况,前方有我的徒弟,后方有我的兄长,李恪,我不可能独善其身,更不可能让你送死。”
文人的风骨或许能撑起刀剑的锋利,但久病的李大人不该再上战场。
李恪摇头:“我得去。”
百姓在受苦受难,他没办法视而不见,更何况他并非皮相所显示的那般病弱。
“宁宁,你相信我。”
晏宁颔首,不愿再耽误更多时间,她一手轻轻捏着李大人的官袍衣袖,一手竖指捏诀驱动周身灵力,瞬移到清河镇城门之上,俯瞰下方。
可惜瞬移的范围有限,否则晏宁一定会先把李恪送出城。
然而她发现,城门似乎已经锁死,里面出不去,外面进不来。
晏宁又想起去李宅的时候,并没有见到李恪的随从,她不禁看向身边轻咳的年轻人,问道:“锁城是你的意思?”
李恪眸光微闪,点点头。
晏宁没有再说话。
李恪试探道:“你是怨我心狠手辣?”
晏宁抿了抿唇角,目视前方,摇头道:“你只是在及时止损,若我猜的不错,你已经派了随从回京赴命,倘若清河镇的局势能控制自然是皆大欢喜,倘若不能,李大人你恐怕会舍一城保天下人。”
晏宁话落,未等李恪答复直接纵身跃下,她飞檐走壁,抓准时机提刀杀入行尸群中,正好救了一名七杀门的弟子。
李恪见状,随即跟上,他身姿灵巧,虽不比修士,却也胜过许多习武之人,刀起刀落,丝毫不见文人的孱弱,反倒如出鞘利刃般极为锋利。
火光冲天,映在他苍白的面颊上,他身上不知溅了多少发黑的血,体力也渐渐不支,可他强撑着没有倒下,因为多杀一个魔修,幸存的百姓就少一分危险。
晏宁的唐刀也没有一刻停歇,这把名为废物的破铜烂铁,看似锈迹斑斑瞧不出原貌,但在她手里翻转灵巧,刚斩下前方魔修的头颅,就反手刺向背后魔修的心脏。
晏宁的刀法可一点也不温和,她也全然没有做饭时的悠闲,但同样的游刃有余,面不改色。
她的刀锋虽钝,杀伤力却不弱。
有眼色的魔修已经知道避开她了,但没有自我意识被魔化的百姓却继续向她涌来,这些百姓受魔修控制,已经成了不惧生死的冰冷机器,只受铃铛声操控。
就像是被魔修驯服的狗。
晏宁的刀迟疑了。
她不知道这些百姓还有没有救,也无法像对待魔修那样对待他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才是云漠最强的杀手锏。
对正道修士而言,杀凡人是在造业障,别说飞升,不下地狱都是好的。
晏宁虽然不怕下地狱,但面对曾经的村民还是于心不忍。
同样两难的还有李恪。
他心性坚忍,意志力超群,又因为受的伤不似其他人那样致命,所以尚能保持清醒,清醒地看着眼前这群已经沦为怪物的邻里乡亲。
清醒又痛苦。
李恪垂眼去看刀尖。
提起还是放下,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却成了首辅大人最艰难的选择,李恪从未想过,他会如此犹豫,以往面对绝境,他都能步步为营逢凶化吉,那这次呢?
行尸层层逼近,他和晏宁已退至城墙,那少女尚能凭借修士的瞬移之术保全自身,只躲不攻,然而李大人只是区区凡人,哪怕修了道家之术,也不过是修心,他懂权谋懂人心,唯独不懂生死。
李恪握紧手中的刀,将要斩下最前方村民的头颅时,一支水色的利箭穿破火光而来。
汇聚着灵力和药香的箭轻易逼开行尸,又穿过李恪的胸膛,让他周身也亮起月白色的光,而他身上的魔气似乎在渐渐消散。
行尸也因为畏惧这光而停下动作,慢慢散开,留给李恪喘息的空间。
他抬起头,看见了御剑而来的黑衣少年,少年收了弓箭,衣角被风吹起,剑眉星目显得冷俏,高高的马尾又满是少年意气。
不是谢寒洲又是谁呢。
李恪以为这小修士很高冷,然而下一秒,少年就朝晏宁招手道:“师父,我的医术还不错吧。”
这支破魔箭可是他用了近百种罕见灵药,不眠不休守在丹炉前炼了半月才炼出来的。
自从晏宁那次昏迷后,谢寒洲就暗下决心学出个人样,好继承他母亲谢蕴的衣钵,虽然这很难,但至少不要给母亲丢脸。
也多亏他命好。
想炼成破魔箭,既需要可以无限挥霍的家产做支撑,也需要前人的经验替他保驾护航,刚好这两样谢寒洲都有。
父亲留下的钱财,母亲留下的医学札记,哪一样都缺一不可。
谢寒洲不得不感慨舅舅未卜先知,察觉到魔修涌入清河镇后,谢琊就悄悄吩咐大外甥暗中做准备。
无论如何,万一用得上呢。
少年莞尔一笑,还得是他舅舅,这人连下棋都走一步看十步,就说那日谢琊写给顾氏的那封信,谢寒洲此刻也已经明白。
魔修攻城,魔君却迟迟没有出现,这意味着他们恐怕在集结更多人马,所以谢琊不计前嫌,去找顾氏共同抗敌。
否则,舅舅一定不会当着自己的面联络顾氏,更不会勾起自己的伤心事。
那么多年过去了。
母亲的死,舅舅也很难过吧。
亲人的离世,往往就是带走一个人天真的开始。
谢琊也不是一开始就这么老谋深算老奸巨猾的,他当他舅舅的时候,也只是个少年,表面上是乖巧守礼的天才,背地里却带着谢寒洲在泥地里打滚,就为了摘几只鲜嫩的莲蓬。
再骗谢蕴给他们做几套新衣裳。
还要绣时髦的花边。
活脱脱孔雀开屏。
作者有话说:
谢寒洲:这个“剑”我一定要犯。
第58章玉簪
晏宁伸手拉了李恪一把。
谢寒洲的到来犹如及时雨, 但破魔箭数量有限,对魔化程度深的百姓也没有净化作用。
七杀门的弟子只能列阵出剑,用阵法和灵力凝成结界, 将沦为行尸的百姓困在其中。
魔修见状, 迅速撤离出城, 只等魔君前来汇合,再做下一步打算。
火光冲天的清河镇再次恢复宁静, 残留的血腥味也被药香掩盖, 晏宁松了口气, 展红袖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对视一笑。
虽然以前有诸多龃龉,但在大是大非面前她们只有一个身份, 七杀门的修士。不管从前如何,只要共同御敌就是朋友。
展红袖领着疲惫的弟子回客栈休息, 晏宁则和李大人告别,她朝着大徒弟走去, 谢寒洲还在替受伤的同门除魔气并包扎伤口。
少年在临时搭建的茶棚里忙碌, 与从前的吊儿郎当判若两人, 他好像一点一点成长为自己口中的大人, 肩负起谢氏的重担。
不再是那个玩世不恭,罚跪还要偷偷塞护膝的小痞子了。
晏宁莫名就觉得很欣慰,她停下脚步, 在茶棚外看着他, 现在的大徒弟已经能够正儿八经把脉,抓药。
他身边的同门也对他改变了态度, 不再觉得谢师兄除了钱一无是处, 也有人真心和他说谢谢。
这让谢寒洲干活更卖力了。
圆月清晖洒落, 伤浅的弟子在帮忙,伤重的弟子尽可能调笑和缓气氛,每一个人脸上都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们年纪也不大,但谁也没想过逃跑,为了同门,为了苍生。